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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文閣(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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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文閣(1)

無憂貍的臭屁讓聞三變恍惚了一夜,第二天起來,頭還犯暈。他用水桶從窗外打了些河水,倒進臉盆,將頭埋在清涼的水裏,咕嘟咕嘟吐了好一陣泡泡,頭腦總算清醒了些。福叔端著早餐回來了,聞三變叫來啟明和侯麥,三人一塊吃。

“昨天晚上,我糊塗之後發生什麽事了?”三變問。

丁啟明不好意思地看著夥伴,不停嚼著嘴裏的那口蕎麥發糕,“嗯嗯”地拖延。聞三變也就是隨口問問,並不是真的非知道不可,也就讓啟明搪塞過去。

“我好像看見了巨人……”沒等啟明說,他自言自語道,見侯麥沒怎麽吃,遞給他一個茶葉蛋。

“今天去哪兒玩?”丁啟明咽下食物,問道。

“你不去訓練嗎?”三變問,嘴裏含著一塊酸蘿蔔,腮幫像是腫了一般。“哦,對了!你現在脫離了——嗯,對,玄武堂——已經是四不象了!連校長可能還在給我們備課,估計今天沒安排。我想去圖書館看看,查點東西。武子哥,去嗎?”

侯麥直點頭——只要是在魚兒溝,哪兒他都想去轉轉。

“這裏的圖書館叫崇文閣,就是四象樓北面的那座樓。”丁啟明看起來有些氣餒,“書倒是很多,就是裏頭的很多字不認識。”

“好,那我們就去認字!”聞三變一激動,身子往上一竄,蘿蔔塊咽了下去,卻打起嗝來了。聞福趕忙上來給他拍背。

丁啟明帶路,領著聞三變和侯麥去崇文閣。路過四象樓時,聞三變擡頭仰望,還是震懾於它恢弘的氣勢,心想著,能在這樣一座古樸大氣的木樓裏學習,真不知得多大的榮幸。

穿過林蔭道,經過池塘上的一座石橋,就到了崇文閣。

這是一座雕梁畫棟的三層木樓,樓前擺放著兩尊墨玉麒麟雕像,騰雲駕霧,威風凜凜。聞三變敬畏地看它們一眼,踏上光溜的漢白玉臺階。臺階最上一層的角落立著一口鐘,掛在做工精美的木架上。丁啟明說,這是出緊急情況時用的。

崇文閣一層和二層對魚兒溝的所有先生和學生開放,三層的藏書比較珍貴,只有先生有資格進去。丁啟明來過幾次,熟門熟路,他走在前面,邁過高高的門檻,進入到藏書室內。

屋子寬闊,頂也高,陽光從南北兩面的幾大扇高窗裏灑進來,給這間年深月久的敞屋添了幾許歲月純熟的溫煦。刷了桐油的深棕色木料氣味獨特,有些像烤紅薯的味道。丁啟明深吸了幾口氣。

聞三變擡眼一看,又是驚嘆——魚兒溝裏處處古色古香、處處大氣磅礴。就是這麽一間簡單的藏書室,都顯出凜然尊崇的氣象。

屋內劃為兩半,靠外的一半區域供看書用,擺放著十多排長條桌椅,靠裏的另一半區域擺放著塞滿書籍的黑色木架。看書的人不少,學生有數十位,先生也有幾位。

聞三變不知怎麽的感到有些緊張。他松了松肩,書包“哢嗒”一響。裏頭有幾個人擡起頭,看到了他。隔著齊他肩高的松木隔板,聞三變看到,他們的眼神並不友善——不過沒關系,他是來看書查資料的,不是來看人眼色的。

“高先生,我們來看書。”丁啟明向坐在入口處的一位中年男人鞠了一躬,客氣地說。

那人身材臃腫,頭發稀疏,穿一件寬松的薄棉外套。他從報紙後露出兩只浮腫的眼,瞥一眼面前的三個人,譏誚地一撇嘴。

“哪一象的?”他明知故問道。

“我們是——”丁啟明不知該怎麽說——他看起來非常心虛,好似覺得“四不象”三個字名不正言不順,沒法說出口。

聞三變可沒這些個忌諱,見好夥伴忸怩,上前一步,朗聲說“四不象!”

大屋內起了回聲,更多專心看書的人從面前的書本抽離出來,擡起頭,看到了入口處的聞三變。離得近的一些人開始交頭接耳。

圖書管理員高先生猝不及防,身子一抖,手裏的報紙拉扯得“啪”一響。他本想利用自己的威勢殺一殺四不象的威風,沒料到反被聞三變的氣勢嚇了一跳。聞三變個子雖小,但膽氣壯實,眼神也淩厲,看得那位高先生心裏發毛。他不敢得罪聞家人,想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古訓,厭惡地擺擺手,放他們進去了。

先前看書的幾十雙眼也不看書了,都盯著穿藍色運動衣、背書包的聞三變。一天前,這些人在四象堂內放聲大笑,那是因為他們還以為“四不象”只是個玩笑,無傷大雅,但經過一夜的反芻,他們總算回過味了,知道“四不象”木已成舟。這個獵人世家的後代,一返回“故鄉”,就打破了一個遵循了千年的規矩,實屬大逆不道。他們此刻的眼神,大都帶著敵意和怨毒。

聞三變感覺到了。他目不斜視,昂首挺胸,走在兩排長桌間的過道裏,啟明和侯麥都低著頭,跟在他身後。

啪嗒!

不知誰的一本書掉到地板上,打破了令人不安的沈寂。

聞三變站住了,眼角餘光一掃,才知剛過了第二排桌子。就在停下這當口,眼前灰光一閃,一頭半人高的野狼齜牙撲上來,聞三變驚叫一聲,回身就跑。

藏書室裏笑聲四起,有人使勁鼓掌跺腳。

聞三變在入口處停下來,意識到剛才受到了愚弄,他想起來在火車上夏雨荷耍弄他的手段。他既氣憤又懊悔,氣憤自己受到了愚弄,懊悔自己沒有及時識破耍弄人的把戲。他看一眼管理員,指望他能出頭管一管。但高先生高舉著報紙,擋住臉,水桶粗腰在椅子裏直顫——他也在笑。

聞三變咽了口唾沫,鎮定下來,又朝裏走去。丁啟明剛才也看到了野狼的影子,但聽到笑聲就反應過來是怎麽回事了,並沒有跟著三變跑。聞三變看了看左右的座位區,差不多人人臉上都寫著露骨的嘲笑,只有南側靠裏的角落坐著一個人,埋頭看著書,好似身邊沒有發生任何值得關註的事。

侯麥輕拍了一下三變,以示安慰。三個人繼續朝裏走,才走沒幾步——也許才又過了四五排桌子——頭前上方撲啦啦一陣響,三變擡頭,見一只體型巨大的白色蝙蝠飛了過來!他又是一驚,本能地擡手去擋,侯麥一個箭步沖上前,朝那蝙蝠一伸手,將它抓在手中。原來只是一張用紙疊出來的假蝙蝠,只有巴掌那麽大點。

聞三變心情糟透了,從侯麥手中搶過紙蝙蝠,氣急敗壞地當眾撕碎,朝地上一扔,哪知碎紙片竟化作滿地蜘蛛,眼睜睜朝他腳邊身上爬過來。三變這回可長了心眼,不會再上當了,直挺挺站著,等假蜘蛛爬上身。果然,假蜘蛛見被識破,也無興趣再唬人,散落成一地紙屑。聞三變挺起胸脯,輕哼一聲,剛要邁步走,腳卻被絆住,身子一晃,噗通往前栽倒。

笑浪又起,跺腳聲更為猛烈。

丁啟明和侯麥拉聞三變起來。三變彎腰拍了拍衣褲,只覺膝蓋隱隱作疼。他看見腳邊多了一本書。他想,一定是有人神不知鬼不覺扔過來的,故意絆他。

真是欺人太甚!

他朝兩邊看過去,剛才註視他的幾十雙眼睛都沈下去了,盯著桌上的書本呢。根本不知道是誰扔的書。算了,冤有頭債有主,找不到冤家,只能啞忍。況且,這還不是一般的冤家對頭,對方是會法術的。最最要緊的是,圖書館可不是亂發脾氣的地方。

侯麥也氣得兩眼抽動,牙幫緊咬,可也不敢輕易發作。他扶著聞三變,加快了步子,迅速甩掉兩邊的桌椅和不懷好意的看書人,走進密密高高的書架,就像是受傷的野獸躲進密林。

三個人靠著書架,都松了一口氣。聞三變透過書架的縫隙朝座位區看一眼,見有人回頭朝裏看,有人交頭接耳,有人捂嘴偷笑,還有一個穿黑色玄武服的小個子急匆匆跑出去了……不用說,自己已成為他們的眼中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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