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崇文閣(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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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文閣(2)

丁啟明見最好的夥伴受欺負,自己也幫不上忙,又氣又急,眼眶裏淚花直閃——過去在渡扶學校,班裏的死對頭也就只有一個趙子驍,自己塊頭比他還大,打起架來從來不落下風,可是到了魚兒溝,這裏不論塊頭大塊頭小,好像個個都身懷絕技,隨隨便便就能欺負上自己,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

聞三變見啟明委屈,悄聲安慰他,只說自己沒事。

“快幫我找書吧,西界歷史和地圖冊。”聞三變說。

丁啟明抹了一把淚,趴到書架前找起來,這一找問題來了:很多字都不認識。只能連蒙帶猜。侯麥在西界長大的,從小隨母親識字讀書,看這裏的書,倒並沒有什麽障礙。翻了好幾排書,都是教各種技能的,有的書裏還附著插畫,動作姿勢一目了然。侯麥看這些教技法的書自然是入迷,但今天來是幫三變找書的,就不能自顧自看喜歡的書了。

“一樓好像都是教功法和訣咒的書,歷史和地圖冊可能在二樓。”侯麥說。

“上二樓從裏面走,跟我來!”

丁啟明帶著兩人從書架中走出,沿過道朝裏走去。繞上一座樓梯,三人來到第二層。這一層沒有座位區,全是高高的書架,擋住了光線,整個屋內擁擠又陰暗。

三個人分頭找起來。很快,侯麥找到了一本又大又厚的地圖冊,封面油光黑亮,硬得簡直賽如一塊鐵皮。他把三變和啟明叫了過來,三個人席地而坐。聞三變盤著腿,將厚重的彩色地圖冊攤在腿中間,從書包裏取出筆記本和筆。地圖冊每一頁紙都是一張硬紙板,不同色彩代表不同的地貌。翻了幾頁,三變找到了他所需要的西界平面圖。

他一眼就找到了圖中央的鎮遠城——因為圖上不但畫有城墻,城墻北面還有一座更醒目的寨子和一根粗黑的柱子——群龍柱。他開始找識字嶺。他覺得識字嶺應該在西界邊緣處,於是在地圖的外圍找起來。看了好久,好像都沒有看到——聞三變不確定,是因為有些字不認識。他把地圖朝侯麥那邊挪了挪。

“武子哥,你看看,識字嶺在哪兒?”

侯麥側著身子在地圖上看,看了好一陣,確定沒有,搖了搖頭。

“肯定沒有?”聞三變特意拿筆指著東北方——他覺得識字嶺應該在鎮遠城的東北方向。

侯麥在那片區域又細看,還是搖頭。“可能這地圖不是很細,有一些地方沒收錄。”他說。

聞三變有些喪氣,想起來什麽,又在地圖上找,看了一會,找到了橫亙在鎮遠城西邊的迷霧山。

原來真有迷霧山,他打了個冷戰。

“武子哥,你幫我看看,乞恕崗在哪裏?”聞三變聲音有些發顫,“乞求饒恕——乞恕。”他簡短地解釋。

侯麥看了看三變,感覺他臉色不大對勁。他低頭在三變手指的區域找起來——那塊區域就在迷霧山一帶。找了一圈,沒有。

“沒有乞恕崗……”侯麥一臉迷惑。

“再找找看。”聞三變說。

侯麥接著又認真看,還是沒看到。聞三變松了一口氣——沒有就好。

“鐵圍山應該在這兒吧?”聞三變指著最西邊一片暗黑的區域說,手指無意中在那塊黑色中劃拉了一下,黑色紙面上竟閃起一條彩色亮光,像是一條迷幻的彩帶,搖曳幾下就消失了。

聞三變擡起頭,瞪眼看看兩個夥伴。

“這是——”丁啟明也有些傻眼。

“我聽人說過,這條光帶就擋在鐵圍山前面,叫‘死亡之幕’,是山怪屍骸腐爛的臭味和膻氣積聚而成。”侯麥說。

聞三變和丁啟明對望一眼,不約而同感到一陣惡心。聞三變還是忍不住好奇,指尖又劃過頁面,黑暗區又像被火柴擦燃一般閃爍起來。

“武子哥,你又沒在西界呆過,怎麽知道這邊的事?”聞三變問。

“我是沒呆過,”侯麥也不慌張——因為他對此早有準備,“不過,西界的故事早就流傳到那邊去了。再加上我家離摩天嶺很近,所以我老家有很多人都聽說過這邊的事情。”

“所以他們也學過獵術,”聞三變說,“包括你。”

侯麥點點頭。

“他們剛才捉弄我,用的是獵術嗎?”

侯麥為難了,說“不是”也不行,說“是”更不妥。他紅著臉,吭吭哧哧了好一陣,聞三變也就明白了。

“我猜,他們分別用了幻術、變形紙和——絆腳術,對不對?”聞三變問。

那頭兇猛的野狼用的是幻術沒錯,巨型蝙蝠用的是變形紙也沒問題,至於讓三變跌跟頭的那本書是不是絆腳術,侯麥就拿不準了,因為據他所知,獵術裏沒有什麽“絆腳術”。

“三弟,他們把獵術用錯地方了……”侯麥想替獵術辯護。

“我知道,不是獵術的錯。他們把我當軟柿子捏了。”聞三變大度地揮了揮手,繼續埋頭翻書。

又往後翻了一陣,都是西界重要城鎮的平面圖,聞三變不感興趣,又返回到之前看到迷霧山的那一頁,將迷霧山的位置記住,畫在了筆記本裏。

合上地圖冊,聞三變竟然都拿不動它,只得請侯麥幫忙放回原處。樓梯那頭傳來一陣輕微但雜沓的腳步聲。接著傳來一陣竊竊私語。隨著幾聲幸災樂禍的嘲笑,聞三變最不願見到又最想見到的雞冠頭出現了。喬貝勒帶著四個同伴堵在了書架另一頭。

“景泰,剛才是這個傻包出洋相了?”喬貝勒問身邊的矮個子。聞三變認出來矮個子就是剛才急急忙忙跑出去的那個,看來他是報信去了。景泰趾高氣揚地點頭。

“可惜啊,沒看到好戲!”喬貝勒身後一個高壯的男孩說,他的年紀比喬貝勒要大不少。

“焦雄,叫你來,就是要你再演一場更好看的好戲的!有什麽好可惜的?”喬貝勒回頭,瞪著大塊頭說。

“聞三變,你是大名鼎鼎的獵人後代,最該遵守魚兒溝規矩,可你偏偏不!偏偏一來就壞規矩,還跟四象唱對臺戲,簡直就是忘本!叛逆!”焦雄大聲歷數著聞三變的“罪狀”,聳動著蔥頭一樣的肉鼻子,兩片厚嘴唇也像就要出擊的野狼那般咧開,只恨沒有獠牙能亮出來。

他扭動脖子,握拳朝聞三變走過來,狹小的通道瞬間被他的身軀填滿,光線頓時暗弱下來。焦雄比三變高了一頭還多,身體有至少兩個他那麽寬,不用說,只消一拳,聞三變準保鼻青臉腫,倒地不起。

焦雄擋住了光,導致聞三變有些看不清對方。大塊頭不由分說,一拳照著三變面門打過來。三變感覺到了撲面而來的拳風,還沒來得及躲閃,眼前突然一黑。

“哎呦——”

一聲慘叫。

聞三變看到焦雄一手握著另一手的腕部,哎哎叫喚。侯麥站在自己面前,兩手緊攥著剛才看的那本地圖冊——原來,侯麥見焦雄一拳打來,抽出硬如磚石的地圖冊擋住了那一擊。焦雄背過身揉了揉腕子,哪裏咽得下這口氣,猛一轉身,又一拳打上來。

“哎呦——”

又一聲慘叫,剛才那一幕重演了一遍。

侯麥捧著地圖冊,也沒有動。聞三變看得呆了——他跟其他人一樣,幾乎都沒看清侯麥是怎麽出的手。地圖冊封面留下了血跡。

“好哇,你們這三個不要臉的‘四不象’,打傷了同門,嚴重違反了魚兒溝的十條戒規!你們慘了!”喬貝勒氣惱得頭皮都發紅了,“我們一起上,給雄哥出氣!”

喬貝勒從衣服下面抽出一根藤條軟鞭,朝聞三變沖上來。景泰和另兩個胖小子唯唯諾諾不敢上。可是,喬貝勒還沒沖到聞三變面前,手上那條一米多長的鐵灰色軟鞭就脫手了,莫名其妙飛到半空,一鞭抽在了他後背上!可是明明沒有人拿鞭子,那根鞭子卻像自己長出一只無形的手,在兩排書架之間甩動幾下,又一鞭抽在主人大腿上!

就這樣,聞三變眼睜睜看到,蘑菇巷惡少抱著腿倒在了地上,也跟焦雄一樣“哎喲哎喲”哀叫起來。喬貝勒身旁的幾個跟班嚇得早跑了。

書架入口處又來了一個人。是一位先生,面色蒼白,眼窩深陷,穿著修身的白色棉衫,冷漠地看一眼擠在書架間的男孩們。他翕動著比臉色要紅潤得多的嘴唇,朝空中那根鞭子一指,鞭子終於受到引力作用,掉落下來。

“鬧夠了沒有?你們眼裏還有沒有戒規!”他背著手,低聲呵斥道。

“鮑、鮑主事……”焦雄恭敬地叫一聲,抱著手腕從那人身旁倉皇跑了過去。

喬貝勒趕緊收起落到身上的鞭子,不敢說話,灰溜溜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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