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三變的日記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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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三變的日記本
數百米外的魚兒居裏，聞三變與丁啟明正玩得起勁。白天的鬧劇沒有影響到鬧劇的始作俑者。再怎麽是一場胡鬧，至少解救了最要好的夥伴——啟明不再是玄武堂的門生了，不用再受喬貝勒他們的氣了——聞三變和丁啟明都這麽想，他們不像大人們什麽都想得老遠。
“啊，你又成了我的救命恩人！”丁啟明抱著三變，就似守財奴抱著一大塊金錠。
啟明粗壯的手臂環抱著夥伴，箍得死死的，三變有點喘不過氣，又舍不得說啟明，就大張著嘴，舌頭吐出老長。
“啊，你對我怎麽這麽好？”啟明把頭埋在三變胸前，抵住了他的下巴，加劇了三變的窒息感。
聞三變只好伸手拍了拍啟明的頭，啟明擡頭問怎麽了，三變啊啊啊出不了聲，丁啟明才趕緊松開手。
“好了，今天算是一次小小的覆仇，成功了，”三變猛吸一口氣，說道，“蘑菇巷的那個惡少氣急敗壞了！”
“耶——”丁啟明比出一個剪刀，“我動用轉象權，跑到臺上，就是做給他看的，氣死他！”
“不過，我看四象的那幾個頭兒臉色更難看。”聞三變說。
“是啊，他們的臉都跟豬肝一樣了！”丁啟明善於觀察，並不是在信口開河。他一低頭，冷不丁看到胸前的玄武徽標，這才意識到自己還沒脫下玄武服。“呀，這都忘了！”於是趕緊脫衣服，聞三變幫他解開了下面兩顆扣子。
丁啟明將玄武服扔到地板上，正要踩上一腳，聞三變又突然攔住了他。“這樣不好，校服還是不要亂踩！明天還回去，他們看到腳印，又要大做文章了。現在我們要忍著點，免得招來更多對手。”
“嗯，對！”啟明覺得有道理，“我們現在是四不象，只有三個人，他們有好幾百，不好對付！”
“敵眾我寡，嘿嘿，”聞三變莫名笑起來，“是不好辦……”他一手托腮，好似在思考這個棘手的問題。丁啟明看著夥伴，好似一個受困的將軍在等謀士想計策。
“嗯……”聞三變眼中星暈一閃，“其實也不難——爸爸說過，要和身邊所有人做朋友，團結他們……”
丁啟明琢磨了一下，感覺哪裏不對，“那是不是說——跟蘑菇巷惡少也要做朋友？”他都不願意提“喬貝勒”三個字，一想就惡心。
“呃，不對不對！”聞三變趕緊擺手推翻之前的說法，“爸爸好像不是這麽說的……”
“那聞叔叔是怎麽說的？”丁啟明問，好像發現了什麽，湊到三變臉龐前，伸手把他眼角的一粒眼屎輕輕拿掉。
“什麽東西？”聞三變看了看啟明手指上黑糊糊的一點，“真惡心。”
“你沒洗臉，嘻嘻。”啟明像是揭穿了一個秘密，“說呀，聞叔叔怎麽說的？”
“我想想……”聞三變撓了撓頭，“爸爸說……呃……”也不知是想不起來，還是一時杜撰不出來，聞三變少有地磕巴了。
“沒事，可能聞叔叔說的太多了，堵在腦子裏，就像盒子裏的糖豆太多，一下倒不出來。慢慢想。”丁啟明一點不著急，他恨不得三變一直想不出來才好，就可以一直陪著他慢慢想。
“我回去拿一下本子！”聞三變說。
他跑回去拿來一個日記本，坐下來，嘩嘩翻動紙張，一目十行地掃過密密麻麻的字，停到其中一頁，指著一行字。
“就是這裏！”他說，“寫著呢！”
丁啟明伸長脖子，看著三變手指頭上的那行字——“爸爸今天說，要盡量和所有人交朋友！！！”三個感嘆號描得又粗又黑。
“你看，有‘盡量’兩個字，剛才忘記了。”三變眼裏閃著滿意的光芒。
而啟明的表情則有些迷糊，他對“盡量”的確切含義不甚了解。
“‘盡量’就是‘盡可能’，也就是說，不用跟全部的人交朋友，更大多數人成為朋友就可以了，明白了嗎？”聞三變覺得解釋清楚了，把剛才的漏洞圓上了。
“噢，那就對了，不是所有人，是大多數，也就是說，那個惡少不在大多數裏面。”啟明也明白了，不過一想到四象堂的幾百號人，又犯難了，“可是……要跟大多數人交朋友……也不容易哈。”
“當然不容易！”聞三變說，“容易的事我還不做呢！”
“就是的。”啟明笑起來，想起了三變挖地道、還有其他許許多多令他望塵莫及的事情。他好奇地看著寫滿了字、還畫著一些圖的本子。“聞叔叔說的話，你都記在本本上了？”
“不可能……”三變說，突然停下來，歪了歪嘴，舌頭碰了碰左下方一顆松動的槽牙，伸手進去把它拔了下來，笑著朝啟明晃了晃，塞進兜裏。“沒全記，”他繼續說，“重要的都記了。爸爸常說，好記性不如爛筆頭，用手寫下的不容易忘。”
“為啥手寫的不容易忘？”啟明從三變兜裏摸出那顆牙，放到眼前左右看了看，認清楚應該不是智齒，放心地又塞了回去。
“手指連著心唄，”三變說，“我在一本書上看到的，人的記憶主要是靠心，心又通著大腦，指揮它。手指握著筆，寫字的時候不停地動，心的記憶功能就啟動了。”
“哇——”丁啟明又露出常見的崇拜神色，然後低頭看著自己的兩手，不停擺動十根指頭。“難怪你記性這麽好！我以後也要多記！”
“是啊，我爸爸老是在一個厚厚的黑皮本上記東西，上哪兒都帶著。”三變說，“你看，還可以畫畫。”他指了指頁角畫的一只烏鴉，又翻了幾頁，原來每一頁頁角都畫著一只鳥，然後將整本日記快速翻動，那只烏鴉就展翅飛動起來了。
三變快速翻頁的時候，丁啟明看到其中一頁畫著一副地圖，但好奇心也就是一閃而過。聞三變打了一個哈欠，聽到身邊嘭一聲響，嚇了一跳，扭頭一看，是無憂貍在拿爪子拍自己的肚子。
“蒙面俠最愛拍肚子了，就像拍鼓一樣咚咚響，可能它喜歡音樂吧？”啟明趴到籠子邊，伸手逗了一下貍貓。無憂貍掉了個頭，翹起屁股，噗一聲放了個屁。
“快跑！”丁啟明騰地跳起來，喊道。可是聞三變不明就裏，還以為啟明大驚小怪，“放屁怕什麽，又不是放炸彈！”他像啟明那樣也趴到籠子邊，聞到一股並不像臭屁的味兒，突然醺醺然，腦子身體和四肢同時不受控制。
“皇甫叔叔說，無憂貍的屁會致幻，會讓人迷糊！”丁啟明喊道。可是為時已晚，聞三變兩眼翻白，已經看到了幻像：自己最親密的夥伴，此時已化作一個小山似的巨人，正張牙舞爪撲過來……
林燼煙心緒難平，在院子裏信步溜達，不覺走到操場邊。操場上的箭靶旁點著一只火把，一個少年正在練箭。林燼煙看了看天，月已西斜，很晚了。她走下臺階，遠遠地看著。少年離箭靶少說也有三十米遠，射出十來箭，箭箭中靶，半數接近靶心。林燼煙不由得鼓起掌來。少年一驚，扭過頭，看到有人靠了過來。
“你是哪一象的？”她問。
少年沒看清來人，但知道對方肯定是一位先生，囁嚅著不知怎麽回答。走近了，林燼煙發現自己沒有見過他。“你是新來的嗎？在哪一象上課？”
“我……我是四……四不象的……”侯麥輕聲細語地結巴著，感覺難以啟齒，“……哦，就是……今天成立的那個……”
林燼煙看出男孩的窘迫，忍住笑說：
“哦，你們現在有多少同門？”
“三個。”侯麥伸出三根手指頭，“聞三變、丁啟明，還有我。”
“你叫什麽？”
“聞武。”
煙姨意外地多看了男孩幾眼，侯麥默默地低下頭。
“底子太薄了，”她怕男孩難堪，沒有多問，就隨便說道，“看來四不象還得招兵買馬。好好練，聞武。記得早些休息。”說完轉身走了。
侯麥擡起頭，看著林燼煙消失在夜色中，茫然說了聲“再見”。射完箭囊裏剩下的箭支，怔怔地看著前方。箭靶旁的火團在晚風中變幻著形狀，時而向上猛突，時而左右拉扯，無休止地探出紅色觸手，與暗夜角力，拓展光的疆域。二十多支鐵鏃匯聚在兩尺見方的木板中央，反著耀眼的光芒。
裸露的手臂、喉、臉、額頭灼熱難當。那團火就似燒在身上，燒在胸口。閉上眼，只見那團火左沖右突尋找出路，焰尖峭然竄起，直直拉成天墜嶺上的群龍柱。無論多黑的夜都掩蓋不了它。
怒指蒼天，遺世獨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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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百米外的魚兒居裏，聞三變與丁啟明正玩得起勁。白天的鬧劇沒有影響到鬧劇的始作俑者。再怎麽是一場胡鬧，至少解救了最要好的夥伴——啟明不再是玄武堂的門生了，不用再受喬貝勒他們的氣了——聞三變和丁啟明都這麽想，他們不像大人們什麽都想得老遠。
“啊，你又成了我的救命恩人！”丁啟明抱著三變，就似守財奴抱著一大塊金錠。
啟明粗壯的手臂環抱著夥伴，箍得死死的，三變有點喘不過氣，又舍不得說啟明，就大張著嘴，舌頭吐出老長。
“啊，你對我怎麽這麽好？”啟明把頭埋在三變胸前，抵住了他的下巴，加劇了三變的窒息感。
聞三變只好伸手拍了拍啟明的頭，啟明擡頭問怎麽了，三變啊啊啊出不了聲，丁啟明才趕緊松開手。
“好了，今天算是一次小小的覆仇，成功了，”三變猛吸一口氣，說道，“蘑菇巷的那個惡少氣急敗壞了！”
“耶——”丁啟明比出一個剪刀，“我動用轉象權，跑到臺上，就是做給他看的，氣死他！”
“不過，我看四象的那幾個頭兒臉色更難看。”聞三變說。
“是啊，他們的臉都跟豬肝一樣了！”丁啟明善於觀察，並不是在信口開河。他一低頭，冷不丁看到胸前的玄武徽標，這才意識到自己還沒脫下玄武服。“呀，這都忘了！”於是趕緊脫衣服，聞三變幫他解開了下面兩顆扣子。
丁啟明將玄武服扔到地板上，正要踩上一腳，聞三變又突然攔住了他。“這樣不好，校服還是不要亂踩！明天還回去，他們看到腳印，又要大做文章了。現在我們要忍著點，免得招來更多對手。”
“嗯，對！”啟明覺得有道理，“我們現在是四不象，只有三個人，他們有好幾百，不好對付！”
“敵眾我寡，嘿嘿，”聞三變莫名笑起來，“是不好辦……”他一手托腮，好似在思考這個棘手的問題。丁啟明看著夥伴，好似一個受困的將軍在等謀士想計策。
“嗯……”聞三變眼中星暈一閃，“其實也不難——爸爸說過，要和身邊所有人做朋友，團結他們……”
丁啟明琢磨了一下，感覺哪裏不對，“那是不是說——跟蘑菇巷惡少也要做朋友？”他都不願意提“喬貝勒”三個字，一想就惡心。
“呃，不對不對！”聞三變趕緊擺手推翻之前的說法，“爸爸好像不是這麽說的……”
“那聞叔叔是怎麽說的？”丁啟明問，好像發現了什麽，湊到三變臉龐前，伸手把他眼角的一粒眼屎輕輕拿掉。
“什麽東西？”聞三變看了看啟明手指上黑糊糊的一點，“真惡心。”
“你沒洗臉，嘻嘻。”啟明像是揭穿了一個秘密，“說呀，聞叔叔怎麽說的？”
“我想想……”聞三變撓了撓頭，“爸爸說……呃……”也不知是想不起來，還是一時杜撰不出來，聞三變少有地磕巴了。
“沒事，可能聞叔叔說的太多了，堵在腦子裏，就像盒子裏的糖豆太多，一下倒不出來。慢慢想。”丁啟明一點不著急，他恨不得三變一直想不出來才好，就可以一直陪著他慢慢想。
“我回去拿一下本子！”聞三變說。
他跑回去拿來一個日記本，坐下來，嘩嘩翻動紙張，一目十行地掃過密密麻麻的字，停到其中一頁，指著一行字。
“就是這裏！”他說，“寫著呢！”
丁啟明伸長脖子，看著三變手指頭上的那行字——“爸爸今天說，要盡量和所有人交朋友！！！”三個感嘆號描得又粗又黑。
“你看，有‘盡量’兩個字，剛才忘記了。”三變眼裏閃著滿意的光芒。
而啟明的表情則有些迷糊，他對“盡量”的確切含義不甚了解。
“‘盡量’就是‘盡可能’，也就是說，不用跟全部的人交朋友，更大多數人成為朋友就可以了，明白了嗎？”聞三變覺得解釋清楚了，把剛才的漏洞圓上了。
“噢，那就對了，不是所有人，是大多數，也就是說，那個惡少不在大多數裏面。”啟明也明白了，不過一想到四象堂的幾百號人，又犯難了，“可是……要跟大多數人交朋友……也不容易哈。”
“當然不容易！”聞三變說，“容易的事我還不做呢！”
“就是的。”啟明笑起來，想起了三變挖地道、還有其他許許多多令他望塵莫及的事情。他好奇地看著寫滿了字、還畫著一些圖的本子。“聞叔叔說的話，你都記在本本上了？”
“不可能……”三變說，突然停下來，歪了歪嘴，舌頭碰了碰左下方一顆松動的槽牙，伸手進去把它拔了下來，笑著朝啟明晃了晃，塞進兜裏。“沒全記，”他繼續說，“重要的都記了。爸爸常說，好記性不如爛筆頭，用手寫下的不容易忘。”
“為啥手寫的不容易忘？”啟明從三變兜裏摸出那顆牙，放到眼前左右看了看，認清楚應該不是智齒，放心地又塞了回去。
“手指連著心唄，”三變說，“我在一本書上看到的，人的記憶主要是靠心，心又通著大腦，指揮它。手指握著筆，寫字的時候不停地動，心的記憶功能就啟動了。”
“哇——”丁啟明又露出常見的崇拜神色，然後低頭看著自己的兩手，不停擺動十根指頭。“難怪你記性這麽好！我以後也要多記！”
“是啊，我爸爸老是在一個厚厚的黑皮本上記東西，上哪兒都帶著。”三變說，“你看，還可以畫畫。”他指了指頁角畫的一只烏鴉，又翻了幾頁，原來每一頁頁角都畫著一只鳥，然後將整本日記快速翻動，那只烏鴉就展翅飛動起來了。
三變快速翻頁的時候，丁啟明看到其中一頁畫著一副地圖，但好奇心也就是一閃而過。聞三變打了一個哈欠，聽到身邊嘭一聲響，嚇了一跳，扭頭一看，是無憂貍在拿爪子拍自己的肚子。
“蒙面俠最愛拍肚子了，就像拍鼓一樣咚咚響，可能它喜歡音樂吧？”啟明趴到籠子邊，伸手逗了一下貍貓。無憂貍掉了個頭，翹起屁股，噗一聲放了個屁。
“快跑！”丁啟明騰地跳起來，喊道。可是聞三變不明就裏，還以為啟明大驚小怪，“放屁怕什麽，又不是放炸彈！”他像啟明那樣也趴到籠子邊，聞到一股並不像臭屁的味兒，突然醺醺然，腦子身體和四肢同時不受控制。
“皇甫叔叔說，無憂貍的屁會致幻，會讓人迷糊！”丁啟明喊道。可是為時已晚，聞三變兩眼翻白，已經看到了幻像：自己最親密的夥伴，此時已化作一個小山似的巨人，正張牙舞爪撲過來……
林燼煙心緒難平，在院子裏信步溜達，不覺走到操場邊。操場上的箭靶旁點著一只火把，一個少年正在練箭。林燼煙看了看天，月已西斜，很晚了。她走下臺階，遠遠地看著。少年離箭靶少說也有三十米遠，射出十來箭，箭箭中靶，半數接近靶心。林燼煙不由得鼓起掌來。少年一驚，扭過頭，看到有人靠了過來。
“你是哪一象的？”她問。
少年沒看清來人，但知道對方肯定是一位先生，囁嚅著不知怎麽回答。走近了，林燼煙發現自己沒有見過他。“你是新來的嗎？在哪一象上課？”
“我……我是四……四不象的……”侯麥輕聲細語地結巴著，感覺難以啟齒，“……哦，就是……今天成立的那個……”
林燼煙看出男孩的窘迫，忍住笑說：
“哦，你們現在有多少同門？”
“三個。”侯麥伸出三根手指頭，“聞三變、丁啟明，還有我。”
“你叫什麽？”
“聞武。”
煙姨意外地多看了男孩幾眼，侯麥默默地低下頭。
“底子太薄了，”她怕男孩難堪，沒有多問，就隨便說道，“看來四不象還得招兵買馬。好好練，聞武。記得早些休息。”說完轉身走了。
侯麥擡起頭，看著林燼煙消失在夜色中，茫然說了聲“再見”。射完箭囊裏剩下的箭支，怔怔地看著前方。箭靶旁的火團在晚風中變幻著形狀，時而向上猛突，時而左右拉扯，無休止地探出紅色觸手，與暗夜角力，拓展光的疆域。二十多支鐵鏃匯聚在兩尺見方的木板中央，反著耀眼的光芒。
裸露的手臂、喉、臉、額頭灼熱難當。那團火就似燒在身上，燒在胸口。閉上眼，只見那團火左沖右突尋找出路，焰尖峭然竄起，直直拉成天墜嶺上的群龍柱。無論多黑的夜都掩蓋不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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