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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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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可是我的劍也拿了我的心跑掉了……”

如此荒誕離奇的一句話,若換作旁人,大抵早面露不屑,或是厲聲駁斥,但陳澍這樣委屈地,仿佛下一瞬間淚花又要冒出來一般地念著這句話。話已完了,如她本人一般清朗悅耳的聲音似乎還未停,仍在兩人呼吸之間繚繞,似有若無。

陳澍大抵是憋了許久,才終於說出這句話來。

哪怕外人或許會覺得這句話不講道理,甚至瘋瘋癲癲,但於她而言,這句話甚至囊括了這半輩子她所受的最大的委屈。

的確,是她用了心頭血醒劍。也的確,她那把辛苦鑄來,愛不釋手的劍,一不小心,就在眾目睽睽之下飛出了天虞山。

如此算來,怎麽不是那劍拿了她的心又跑了呢?

她背著師兄師姐偷偷下山,被山下路人刁難,隨著何譽一起參加論劍大會,其中萬難,都不過是為了尋這把她心心念念的劍。

那一日,何譽道出了實情,陳澍這才明白,先前尋來論劍大比根本是找錯了方向,走進了岔道。但彼時一有何譽幫忙參詳,二又有緊接著的比試,待她一路比至最終場,站在那論劍臺上,和徐瓊面對面地交過手了,又是一場大洪,待諸事皆定,驟然有了閑暇,雲慎再這麽一問,她才又回憶起那日的挫敗來。

不僅是那一日,她找錯了人,還丟了劍穗,幾乎沒了線索,好比大海撈針,偏偏雲慎說得句句是理,無論是教她不許見人便問“我飛走的劍你見過麽?”這樣容易招致異樣目光的話,還是駁她方才那幾乎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不經思索的跳脫揣測。

是,一個人使了符菉,如何又能證明他曾經撿過陳澍的劍呢?這兩者之間,除了點蒼關之外,並無半點聯系,可若是在點蒼關的人都可能是拾劍之人,那沈詰也可能了,李疇也可能了,甚至說不定雲慎也是了。

她這樣委屈,一句話之中道盡的辛酸,也是冥冥之中覺得雲慎應當是懂得的。

面前這個抓著她肩膀,以手小心捧著她的臉,手指緩緩摸索她眼角的人,是她下山以來第一個碰見的好心人。

人說破殼的幼崽會把睜開眼後見到的認作父母,哪怕是如何兇狠的猛禽也是這般,究其原因,不過是初到這個世間,對一切都生疏,好奇,不設防。因此她把自己的來歷,下山尋劍的目的,都一五一十地說給了雲慎。

這山下的小半月時間,她也不過只跟雲慎這一個人說了,說得這樣幹凈,這樣利落。

此刻陳澍睜大了眼睛,瞧著雲慎,也瞧著雲慎眼中的自己,竟也瞧出了些許端倪。

他們真的靠得極近了,連陳澍也察覺到了不妥,可是雲慎卻入了神一般瞧著她,雙眼灼灼,嘴唇微抿,手指仍在無意地摸索著陳澍的眼角,甚至用力也越發地大,那仿佛熱辣辣一般的刺痛若有若無,教人感到一絲有些陌生,又仿佛只是錯覺。

不對勁,雲慎這樣端端君子一般的人物,平日裏出言留三分,行事留五分,這樣靜謐安然的夜裏,怎麽會這樣……失態。

陳澍還要再瞧,她往前湊了湊,鼻尖頂上雲慎的鼻尖,接著,好似是雪山塌下第一塊積雪,春泥甫落入混濁的水潭,滾水將要沸起前冒出一個不起眼的泡泡,又在沖破水面前乍然破裂,無聲又轟烈,她眼睜睜地看著雲慎的眼瞳閃了一閃,才被這一觸驚得恍然回身,撤身站直。

那動作之快,以至於雲慎回身的那一瞬間,陳澍瞧見他的額頭還凝出了細小的幾滴汗來,就算是平素自持如雲慎這樣的人,也被她瞧出了些許驚慌。

這當真不對勁,陳澍也終於頓悟,她眨眨眼,看著雲慎又掛起那旁人或許覺得和煦,但如今她一眼便能看破的無情笑意,她仰著頭,眼神仍舊毫不避讓地直直追著雲慎。

“……若非走水路,營丘城與密陽坡並不順路。”雲慎終於說出了這句話。

“我還以為你今日不打算說這句話了呢!”陳澍一楞,笑了。

她臉上的陰霾似乎還未全然散去,但笑意已然先一步到了眼角。

“……你果然是在等著我說這句話。”雲慎也真切地笑了起來,把手一揣,又退了半步,錯開頭,瞧了瞧夜色中獨自掛著的那輪月亮,道,“是我一時執迷,拘泥於這霎時的掛念。既是同路人,同的是‘路’而非‘人’。這路不同時,也必然是要分開的,傷感無用,勸解亦是徒勞,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定數,不能強求。也不過是凡人才有這樣囿於離別的感情,上下千年,未見有人問過冬夏為何不相交,日月為何不曾相聚。”

“你這就說得不對了。”陳澍仰了仰頭,正色道,“凡事要說出來,這也是我師姐教我的,人言如一,方是入道正途。況且你又不是那天上的太陽,月亮,你又怎知,這日覆一日的東升西落,不是那日月苦苦相追,硬生生追出來的白晝黑夜呢?”

雲慎又側頭回來看她,似乎全然不曾預料到她會如此作答,頓了一會,道:

“……如此追趕,就算追了上千年,上萬年,也是追不到的。”

“或許再追個上千年,上萬年,就能追到了。”陳澍卻道。

——

關內剛遭洪水,這深夜靜得卻還是如同睡著了一般,雖時不時有呼嚕聲和竊竊私語,但正因這些聲音又雜又亂,匯在一起根本聽不分明。一墻之隔的屋內擠滿了無家可歸的難民,陳澍踩在墻頭一躍,扒著窗戶往裏一看,一驚,又咂著嘴靈活跳了下來,無聲地對著雲慎說了一句人真多。

“早同你說了,”雲慎說,四下瞧了瞧,把身上拿破破爛爛的長袍一扯,遞過來,“你先蓋著這個打個盹吧。”

陳澍自然又是好一陣推脫,最終只扯了一半,另一半被她強行裹回了雲慎身上,二人找了個幹凈些的石階,在墻根處,躲著月光,就這麽迷迷糊糊地睡過去了後半宿。

雲慎早早便醒了,又或是整夜沒睡,但被她抱著,脫不開身。

而陳澍,許是白日裏發生了太多事,又都在同一日,又許是睡在巷尾,不僅有墻內斷斷續續的人聲,不過天剛亮些,太陽還沒探頭,那日光便報覆一般地打在了陳澍的臉上,耳邊伴著幾聲鳥鳴,教她惱怒地往雲慎懷裏拱了拱,嘴裏嘟嘟囔囔,也不知在說些什麽胡話。

睡得不安穩,又是一夜的多夢,夢裏一時是天虞山的鳥語花香,清新自在,一時又是點蒼關的滔天巨洪,滿目瘡痍,臨到旭日初升,那些官差兵士又推著熱乎乎的白粥來忙新一日的活,墻邊也不時有人起早,經過這個小巷,腳步聲從遠及近又從近至遠,陳澍卻是越睡越死,抱著雲慎那脖子死死不分開,嘴裏時不時冒出一兩句不成語調的咕噥。

最後是一雙走起路來很沈悶的腳停在他們面前。

何譽蹲下來,摸摸她腦袋上睡得翹起來的軟毛,道:“昨夜睡得晚麽?”

“累了吧。”雲慎道,“昨日攔洪,費了不少法……費了不少法子。”

他不說話還好,一說話,陳澍雖然睡得死死的,那手卻仿佛能瞧見一般,精準地往上扒拉了兩下,摸到他的唇,驚得雲慎閉嘴不言了,但她仍繼續摸索,不過是往下,按上他的下頜,然後一頂,手掌雖小,卻牢牢地,仿佛套著獸嘴一樣把雲慎的嘴套牢了,又把頭一歪,滿意地往雲慎的袍子裏又擠了擠。

細聽她嘴裏嘟囔的話,分明是:

“……大蟲,別叫……”

要說陳澍那手,真是鐵爪一把,箍得雲慎是敢怒不敢言,連往常的笑也扯不出來了,唔了一聲便放棄了掙脫,只把眼瞧著那看熱鬧的何譽,用手無奈一指。

何譽可不曾聽見她呢喃的那幾個音,不過大抵是覺得可憐可愛,會心一笑,拍拍陳澍的背,溫聲道:“起了,沈大人叫你呢!”

“啊?我沒有……是她要我抱著……”陳澍迷迷瞪瞪地睜開眼,一起,險些撞上雲慎的下巴,才猛然清醒,和雲慎大眼瞪小眼地望了一會,直到雲慎示意地揚揚自己仍被她緊緊包著嘴,她才恍然,倒抽一口氣,真從夢裏徹底醒轉,尷尬地把手撤開,甩了甩。

“要出發了麽?”她裝出一副著急的樣子,轉頭就問。她裝得努力,若不是才睡到太陽曬屁股,整個身子還蜷在雲慎懷裏,這樣揪心蒼生,忙於正事的樣子倒也確實能唬過幾個人。

“不急,沈大人本來是讓我正午再來尋你的,她也才歇下不久。”何譽頓了頓,道,“但事發突然,又畢竟要走了,下次再見不知何時,我想還是帶你去見見……”

袍子裏,雲慎握著陳澍的手緊了緊,又察覺了一般忽然松開。陳澍自是不知情,仰著頭專註地聽何譽同她說話,還是老樣子,脾氣急得很,聽到一半便搶話,問:“什麽?見誰?不會是李疇那個臭脾氣吧?”

“我帶你去見李疇?”何譽又笑了,站起身,“你怕不是睡迷糊了——是嚴驥,他回來了。”

“誰?”雲慎問。

“嚴驥,還能有哪個嚴驥?”何譽道,“不僅回來了,還帶了好些駿馬回來,沈大人不必去同那劉茂吵架了,我是來叫你去見他一面,順便——好好地選一匹今日出行要用的馬,把那被他灌醉的債給討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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