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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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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話又說到嚴驥這混小子,也沒蹲在旁處,就蹲在城門口呢。陳澍原先是從渡口進城,洪水來時,倒是去過一次城門口,但彼時去的是北城門,瞧見的也是一半被洪水淹沒的城墻,整個城門都泡在了混濁的洪水之中,看不分明,此時一瞧,難免覺得新奇。

那門上還掛著些許泥沙水草,泛著還未完全被曬幹的水光,但仍是威嚴十分。此門朝東,正是往營丘城的方向,把眼望去,那高聳的城門外卻不似其他城門或是孟城這樣一望無際,而是只有一條山道。

這山道,說開闊還勉強算開闊,但一側直抵著峭壁,視野狹窄,另一側又是臨著江面,不必往下望也能感受到那江水湍急,拍在崖壁上的浪聲勢浩大,仿佛把整個山崖都打濕了,隱約教人回想起昨日的洶湧巨洪。其道攀崖而上,先過一段臨江的,仿佛棧道一般的長道,末了,接著一個岔口,那視野盡頭的兩條分叉路雖是探進了群山之中,不再臨江,卻也正因如此,更有其險峻之處,又窄又陡,望而生畏。

陳澍趕到城門口,同那嚴驥見了面,先是一怔。嚴驥還好,不過是面上有些浮塵,精神不濟,大抵也是一夜的兵荒馬亂,不過一眼還是能認出來的。陳澍一眼把他從眾人之中認了出來,朝他招了一聲,他卻是怔了好半晌才應聲。

需知陳澍昨日,不僅救了洪水,更是忙前忙後,其中艱辛,她自己不覺得,但衣袍亂作一團不說,那袍角和下褲早已被洪水浸透,再沾上頑固的泥點子,被風吹了一夜,竟也染出花紋一般教人啼笑皆非的模樣來,加上那一夜多夢,睡得不老實,頭發好似自然生長,抽條出細而雜的枝椏,身上還披著雲慎方才勉力跟上,披在她肩頭的灰色長袍。

但看這副模樣,別說是嚴驥了,哪怕她師兄師姐來,都不一定能把她認出來。

嚴驥先應了一聲,視線往她身後飄,又瞧見了雲慎與何譽,才像是確認了一般咧開嘴,笑了笑。

“你怎麽來了?”陳澍見到熟人,頓時又把以往那些成見盡數拋了,只覺高興,笑眼彎彎地問,“你不是回你的臨波府了麽?”

聞言,嚴驥一讓,把他身後那些馬匹露了出來,輕笑一聲:“這不是還‘債’來了麽?何兄方才可跟我我放狠話了,說要派你來狠狠訛我一筆?”

“誰說是訛了!我這是討債!”陳澍道,話還沒說完,她那眼神便控制不住,追著那幾匹嚴驥身後正在悠閑踱步的馬去了。

接著,不等嚴驥主動開口,一眨眼的功夫,陳澍就上前去了,這個摸摸,那個瞧瞧,興致高漲,待她已經和一匹黑色駿馬小聲嘟囔起來了,身後的何譽雲慎才走出城門來。

方才那兩句對話,二人雖在城墻邊上,也聽得一清二楚。雲慎還未站定,同嚴驥點了點頭,權作寒暄,便好奇道:“嚴公子這是徹夜趕來的?”

嚴驥一瞧他身上灰袍不見了,哪裏還不知道陳澍頂著的那身袍子是誰的?當即意味深長地打量了他一眼,揚起眉來,道:“也不算徹夜,不過確實著急,聽聞發了水就星夜起身,又跑了好些山路,好在這馬不僅穩健,也很通靈性,一路上不曾出什麽事,幾個時辰便順利回到這點蒼關來了。”

何譽終於站定,往如魚得水一樣的陳澍那兒一瞧,這會倒真有些憂心了,笑了兩聲,插話道:“雖開玩笑說是‘訛’你一把,可此事確實也是你臨危回頭,拔刀相助,這個恩肯定還是要記的,你放心。”

“我是圖你那點恩惠麽?”嚴驥聽了,笑得越發沒個正形,道,“你還是擔心你自己吧!我且問你,你那論劍大會好不容易抽了個好簽,換來的那點酬勞,是不是也給這洪水給沖了個幹幹凈凈?”

“這倒不是。”何譽也笑了,道,“金鐵本就重,最難沖散,更何況這些酬獎也俱都被安置在庫中,有專人看管,別說是沖走了,哪怕那管事的官差被沖得生死不知,這些寶物也好端端地擺在那鎖死的庫中呢。”

“哦?”嚴驥面上仍帶著笑,口氣卻裝出一副後悔的樣子,“那我豈不是虧慘了,光想著能回來瞧瞧你們的熱鬧,熱鬧沒瞧上不說,還賠進去幾匹好馬!”

“嚴公子這就是在說笑了,”雲慎道,“公子不僅消息靈通,且得了消息便星夜趕來,且是走過數日了,這麽遠的路程,竟也能半日便趕到,公子必然也是心懷蒼生,胸有大愛,不必如此自謙。”

嚴驥哈哈一笑,轉頭沖著雲慎晃晃手掌,道,“雲兄今日說話真有些夾槍帶棒的。得了,別給我往高處捧了,我也不是什麽神仙,若真走了好幾日,怎麽能半日趕回來呢?是我躲懶,在下游的渠城多頑了些時日,因此才能半天便趕回來。”

“我就說,”何譽道,“你這小子,素來不務正業……不對啊,那你是怎麽得知點蒼關遭洪的?”

“這便是要靠我的聰明才智,昨日正是月黑風高,萬籟俱——”

“——很簡單,他在渠城也遇見了洪水。”一個了冷厲的女聲插話道,“渠城據此數十裏,想必洪水勢頭已然小了許多,但嚴公子也確實聰慧,從這水勢便能推出點蒼關遇險。”

眾人聞聲回頭,瞧見沈詰自城門口出來,只著簡單的勁裝,也走出了不怒自威的氣勢。她當真是一夜未眠,走進一瞧,雙眼下還帶著淡淡青黑,顯然就算是睡了,也不過是淺淺打了個盹,便強撐著身體來城門口吩咐事情。

在沈潔身後,自然是一兩個自告奮勇要來送信的俠士。今日要派出的信使,不僅是要往東邊而去,譬如何譽被派去的孟城便在點蒼關西南,不過西南邊山路沒有這樣崎嶇,昨日定下出發的時間是午後,這些人也俱都是忙了一日,能多歇息會便多歇息會,此刻來送陳澍幾人的,也就何譽這個不嫌累的老黃牛,再有一個沈右監沈大人,武林盟主,琴心崖的幾人雖說也有心來送一送,無奈昨夜從落日忙到天亮,只托這武林盟主帶了幾句話來。

除此之外,還有個稍顯格格不入的人。

都護劉茂。

他就這麽立在城門口,瞧著比何譽還要高大三分,可那雙目卻無端地透著精明,甫一出關,便四下打量著這幾個信使,甚至好幾次偷眼去瞧嚴驥帶來的那些好馬,眼睛滴溜溜地轉個不停,頗有世人所說賊眉鼠眼的韻味。沈潔也不顧他,絲毫面子都不給,他卻也不惱,靜靜站在一旁,看著沈潔把幾人召集來,又分派書信,叮囑完了,全程看也不看他一眼,便命人把嚴驥那幾匹馬牽來。

“好馬啊,都是好馬。”劉茂這才開口,附和了一聲。

眾人詭異地一默,只有陳澍毫無察覺地接話道:“真是好馬!能騎這馬,送十封信我都情願!”說完,她一擡頭,邀功似的朝沈潔看去,這才發覺幾人神色各異,眨眨眼睛,也乖巧地閉了嘴。

“確實是好馬。”沈潔道,“還能勻出一匹麽?”

“得看沈大人是要給誰勻了。”嚴驥圓滑道,“若是還有旁的信要送,事涉百姓,哪怕是我自己在這點蒼關困上十天半個月,也定是……”

“我用。”沈潔打斷他,道。

此話一出,眾人皆驚,何譽驚得道了一聲“什麽”,連那武林盟主也面露訝異,不過沈潔那雙明目旁人也不曾看,一面說這兩個字,一面直直地瞧著劉茂。劉茂卻是幾人之中唯一一個面色不改的,只是笑了笑,道:“沈大人昨夜辛勤,果然是有他事要辦,李某這出城一看,竟能為沈大人送上一道,算是瞎貓撞上死耗子了?”

“我走後,”沈潔哼了一聲,也笑,不過是沖著跟來的一兩個官差,坦坦蕩蕩道,“一切按我安排的來,若有困難,只管去找劉都護哭——劉大人,都是為了朝廷為了黎民,你應當不介意吧?”

“哪敢。”劉茂笑著,示弱一般後退半步。

沈潔見狀,也不知是滿意還是不滿意,不再贅言,轉身快步朝馬匹走去,路過陳澍時,也拎小雞崽一樣把陳澍拎上了她看中的那匹溫順黑馬。倒是委屈了陳澍,本還想著多敘會話,上了馬,看看沈潔拍馬而去的背影,再看看城門口站著的雲慎何譽,只來得及喊一句:

“來日再聚!——哦對何兄我那個第一名的錢勞煩你都收了吧!幫我去丈林村當鋪贖一下——”

後面那半句話,便被馬兒撒歡的蹄聲淹沒了。

這道雖然臨著淯水這條大江,但跑起馬來,風一刮過發梢,哪裏還會膽怯?陳澍不一會便追上沈潔,連方才還想同雲慎說的告別話也被她全然忘了,喜滋滋地縱馬往山裏跑去,眨眼間,身後的點蒼關便比馬屁股還小了。

岔路口搖搖晃晃地出現在眼前。

已有人揚鞭,抽著馬屁股往其中一個岔道去了,不一會便消失在彎彎繞繞的山道當中,帶起好一片塵土。沈潔的鞭也高高揚起,正當陳澍以為她要落下時,只見沈潔動作一頓,手中那鞭往回一指。

“你聽。”沈潔輕聲道。

崖邊浪聲作響,除卻漸漸遠去的馬蹄聲,也有崖上不知何處傳來的雁鳴,回蕩在山口,似乎伴著一道教人熟悉的呼聲,從遠及近。

“——陳澍!”

她應聲回頭,日頭掛在正頭上,這崖邊的道上積了些許水漬,還未全然幹卻,在那愈發熱烈的日光下熠熠生輝。陳澍呆呆回頭時,前方的沈潔好像也束起了韁繩,馬蹄聲慢下來,聽見一聲“你去吧”,她才回過神來,有些迫不及待地一扯馬韁,讓身下黑馬調轉頭來,往回踏了兩步。

天光充盈了整個視野,雲慎不曾披著長袍,那細瘦身影在這一片有些晃眼的秋色之中,影影綽綽的,看不明晰,等漸漸近了,才看得清他是快步跑來的,陳澍心裏一鈍,正要開口叫他慢些,她總不會不等他,便看見雲慎喘著氣停在五步開外的地方,躬起腰,杵著腿,緩了好一會,然後直起身來,什麽也沒說,只是把手一揚。

一個小物件從雲慎的手中飛出,逆著光,在空中劃出一道轉瞬即逝的墨線,最終乖巧地落入陳澍懷中。

她低頭一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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