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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班(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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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班(下)

“梁總!您在這兒啊!”小周徑直從後面走過來,洪亮的一嗓子讓墻那邊沒了聲音。“那邊結束了,正在放飯。”他耿直地說著,絲毫沒註意到附近還有其他人。

我依依不舍地轉身離開,沒再看墻後面的人的反應,不過只要代入自己在公司吐槽上司被抓包的情景就完全可以想象了,分分鐘想換個星球生活。

“打個電話不就行了?”

他跟著我,小聲說道:“您手機在那件衣服口袋裏……”

我本能地摸了摸上衣,想起來手機的確忘記從風衣口袋裏拿出來了。

等我回到片場時顧宇承已經被他老爹叫回公司了,雖然目前還沒幾個人知道真相,但顧氏的危機就此拉開序幕了。我倒是樂得清靜,他不在我眼不見心不煩。

小周抱來了兩盒盒飯,伸手遞給我一盒,我剛要去接,他又把手縮了回去。

“梁總,要不我去給您買點別的吧?”

“不用。”我強行把飯盒從他手裏拿了過來。

偶爾也得吃點樸素的才能提醒我記住曾經的生活。

他們的飯盒用的不是簡陋的紙盒,而是不易變形的塑料餐盒,打開來裏面一共分了四格,三格盛菜,一格盛飯。番茄炒蛋、青菜豆腐、茄子燒肉,飯裏還擠了一只鹵雞腿,這夥食比我當年跟組那時候的全素宴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我嚴重懷疑這個世界有經費黑洞,就算劇組拼命花錢,也永遠不會超出既定的成本。

馮安娜去自己的保姆車裏享受私人訂制晚餐了,我就讓小周直接坐在她的椅子上吃飯。我還沒下筷子,他又問了一遍:“您真的要吃這個嗎?”再三確認我的意願後他才放心地開始用餐。

我舉起筷子夾了一塊蛋放進嘴裏,濃郁的茄汁酸甜爽口,蛋香四溢,我胃口大開,正要再夾一筷子,隱隱瞥見青菜那格裏有什麽怪怪的東西。我移開筷子,伸頭湊近飯盒,虛著眼睛觀察這道菜:在豆腐和菜葉之間,有一條圓圓的、翠綠色的、小指粗的、啞光的不明物體。

我的心跳驟停了一秒。

我屏住呼吸,用筷子撥開壓在不明物體上的菜葉,看清後又徐徐把葉子撥回去蓋上。

“周啊……”我擡頭望著前方平靜說道。

“嗯?”小周大口扒著飯,聽到我叫他,他憨憨地歪頭看過來。

我把飯盒遞過去:“雞腿你夾走,剩下的幫我扔了吧。”

他楞了一下,隨即放下手中的飯盒:“是不是不合您胃口?我現在就去前面的餐廳幫您——”

“不是!”我攔住他,“我就是……不餓……你吃吧。”

他似懂非懂,接過我的飯盒。

“梁總!”風風火火跑來一人,手裏端著個四四方方的扁木盒,“不好意思!這是您的飯!”那人把木盒遞給我,又氣喘籲籲地跑走了。

這盒子分量不輕,盒蓋上刻有雕花紋飾,隆重得就像用來上貢的寶盒,即使沒打開也能猜出裏面裝的不會是家常便飯,可我腦子裏此時此刻還縈繞著那只肥碩的菜蟲屍體,根本沒有半點食欲。

想當年我在劇組的盒飯裏吃出半截菜蟲,當場就把飯扔了找地方猛吐,巨大的心理創傷持續了倆月,就連後來回到家吃飯都疑神疑鬼,吃之前總會先用筷子撥一撥才安心。我至今都不能確定另外那半截蟲究竟是不是被我吃下去了。

就在我發呆的短短半分鐘工夫,前面又是一陣騷動,我看過去時阮湘湘正蹲在地上用筷子一點一點撿著潑灑一地的飯菜,而撞到她的人早就揚長離去。

唉,這種低級的把戲怎麽沒完沒了!現實中大家一個圈子裏擡頭不見低頭見,頂多耍耍陰招背後捅刀,誰會這麽明目張膽地使壞?那不是作死嗎?

沒了顧宇承的撐腰,劇組裏唯一能照拂她的楚耀白又在別處休息,阮湘湘孤零零地暴露在眾人的視線中,四周沒有人上前幫忙,都冷漠地看著笑話,有的還在偷偷錄像。她不哭不鬧,一個人安靜地收拾著地面,把苦情戲碼演到了極致。

撿什麽撿,她當自己是灰姑娘??這種事居然都能忍,換作是我,今天就算天王老子來了我也得跟那個挑事的廢物幹一架。

......可能就是因為這樣我才成不了女主角吧。

等等……第一順位不在,第二順位也不在,豈不就輪到霍醒言這個第三順位出場了?

我撇頭看向離我八丈遠的霍醒言,果不其然,他也被前面的動靜吸引了註意,正意味深長地看著阮湘湘。

哼,想英雄救美?門兒都沒有。

我帶著新鮮的盒飯箭步沖到阮湘湘面前,俯身抽走她手裏的筷子和飯盒扔到地上,毅然說道:“別撿了。”我拉著茫然的她走到旁邊的空地,把盒飯遞給她。

她對我的行為毫無頭緒,不明所以,傻傻地看著飯盒:“這……”

沈甸甸的飯盒壓得我手酸,我抓起她的手,把飯盒塞到她手中:“拿著。”

“可這是您的飯……”

“怎麽,有毒?”我雙手抱臂。

“我……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的話讓她一下子慌了神,她急忙搖頭為自己辯解,發飾上的小珠子互相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放心吃吧。”我不再打趣她。

“謝謝梁總!”

她端著飯盒坐到臺階上,打開盒蓋,裏面的餐食和普通盒飯確實不是一個檔次:煎牛排、白灼蝦、蒸扇貝、烤雞腿、雞蛋卷、蔬菜沙拉,米飯上撒了芝麻,配了幾樣小菜,不能說是頂級便當,但在劇組,這已經相當豪華了。

她顯然是吃了一驚,猶豫地取出隔層裏的筷子,遲遲不知該從哪裏下筷。

我掃視著周圍人,各種異樣的眼光落在她身上,惡意或許不至於,可也絕非善意。我想了想,還是在她身側坐下。

為了杜絕後患,我決定親眼看著她安全吃完再走。

“梁總……?”

我這一舉動比飯盒裏的菜還讓她震驚。

我整理好拖到地上的裙擺,隨口安撫她:“你吃你的。”

她滿腹狐疑地望著我,雖不理解,但終究還是沒多問,埋頭吃了起來。

我胳膊撐在腿上,單手托腮,一聲不吭地端詳她細嚼慢咽的樣子。

顧宇承喜歡她單純不做作,楚耀白喜歡她堅強有勇氣,霍醒言喜歡她溫柔明事理,仔細想來這些優秀品質我還真是一條都沾不上邊。

我暗自唏噓。

不過光環歸光環,她小時候的經歷卻不那麽美好。父親嗜賭,輸光了家裏的積蓄,抵押了房子,母親沒日沒夜地打兩份工也不夠還債,想離婚卻只換來一頓毒打,於是在她七歲剛上一年級那年,母親逃走了,從此音訊全無;外婆心疼孩子,把她接過去一起生活,可老人家經濟條件也並不寬裕,再加上親戚們都不願碰這個燙手山芋,外婆只能平常白天出去撿廢品賺些零錢,晚上在家照顧她,一天天地把她拉扯大。

如果只是到此為止,那阮湘湘頂多只能算是過得比較清苦,真正令她倍受打擊的是外婆的離世。她的賭鬼爹死性不改,債臺高築,債主討不到錢,就找到了外婆家,稍微值個百八十塊錢的東西都被他們搶走了,有一天他們想帶走放學回來的阮湘湘,外婆拼死保護她,推搡中頭磕到了墻上,沒搶救過來。那年她剛上高一,失去了世上唯一愛她的親人。

在她準備退學打工之際,她收到了一個神秘人的無償資助,一直供她讀完了大學。順利畢業後她時常會接到那個神秘資助人的短信,都是在鼓勵她支持她,她不止一次提出見面,想要當面道謝,但神秘人都拒絕了。過了很久她才知道,那個神秘人其實就是她失蹤多年媽媽。

各種狗血梗幾乎都在她身上發生了。

要我說,這作者野心夠大,連傻白甜瑪麗蘇小說的女主都要虐一虐,是個能幹大事的人。

阮湘湘之所以經歷了這麽多事還能保持善良樂觀,一方面是因為劇情需要,另一方面是因為外婆給她的關愛,包括她選擇進入娛樂圈演戲,也是因為外婆生前無意中說過的一句“說不定外婆以後也能在電視上看到我家湘湘”。

我盯著她的側臉,被食物撐得鼓起的臉頰頗為可愛。

她這樣的性格做同事應該很不錯:禮貌謙遜、認真負責、聰明伶俐、樂於助人、不拖後腿、不找麻煩、不耍心眼、不計得失……

……

不對啊……我怎麽還誇起來了??

想必是覺察到了我來勢洶洶的目光,阮湘湘筷子舉到一半,轉過頭看著我,無辜的眼神像一只不谙世事的小狗。

我正想著要不要開口說點什麽,只見她視線向上移動,停在我頭上,就像我家貓突然莫名其妙專註地盯著某個什麽都沒有的地方,搞得我心裏一陣發毛。

她擡起手,很輕地碰了一下我的頭發,手收回去時食指和拇指之間多了一個大約兩厘米長的棕褐色殼狀物體,殼的兩側有纖細的足肢在空中掙紮劃動。

我屁股著了火似的閃電般從地上彈起,頭皮發麻,後背冒汗,大腦短路,連自己姓什麽叫什麽都差點想不起來,沒有吱哇亂叫是我最後的尊嚴。

阮湘湘一手還舉著筷子,一手捏著那只甲殼蟲,楞楞地望著我,她全然沒有害怕那只蟲的意思,反倒是被我嚇了一跳。

我輕咳一聲,僵硬地站著,眼睛不敢直視她的手。“……你慢慢吃。”說完我火速逃離。

今天是搗了蟲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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