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夜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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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班(上)

心有餘悸地回到座位上,我先謹慎地把椅子上上下下裏裏外外都檢查了一遍,確定沒蟲才敢坐下。此時大部分劇組人員已經吃完飯,陸續轉去相隔五百米的下一個拍攝場地進行準備,由於是夜戲,要等到完全天黑才能開始拍攝,我只好找點事做打發時間。

出於知己知彼的考慮,我上網搜索了阮湘湘之前出演過的作品,誰能想到把她的全部出鏡片段都看完,僅僅過了半個小時,算上群演鏡頭、幕後花絮、個人采訪,一共也才四十多分鐘。

她演的基本上不是女主角無足輕重的丫鬟就是男主角可有可無的同學,有時在同一部劇裏還要兼當街上充數的路人,總之能多賺一份錢對她來說都是好的,因為她不僅要養活自己,還得幫那個不配為人的爸爸償還巨額賭債。

看完她的視頻,眼瞅著又無事可幹了,我也爬起來跟著大部隊去了新場地。

晚上的拍攝涉及到好幾場多人的武打場面,拍攝覆雜程度比下午的文戲大得多,雖然場地是在一片空曠的平地上,但準備工作並不簡單,直到接近八點的時候燈光設備還在調試,所有演員也都還在換衣服化妝。

我讓小周幫我找了個躺椅來,方便我靠臥著繼續看手機。剛好昨天收藏的cp文更新了一章,我急不可耐地點開,看完又是一陣寂寞,再擡頭時就看見馮安娜正在工作人員的輔助下穿威亞衣。

見鬼,她竟然要親自吊威亞?

很多明星都因為恐高、嫌威亞衣勒得太疼或者吊起來之後控制不好表情和肢體動作等等這樣那樣的原因,經常是讓武術替身去拍這些鏡頭,如果親自拍,節奏、動作一旦沒把握好,很容易一遍遍重來,身上勒出大片深紫色的痕跡是常有的事。馮安娜那個性格怎麽看也不像是能吃這種苦的人……難道是做給我看的?

導演在逐一給群演們講戲,我就隨手招了個路過的場記小姑娘來。白天拍攝時她跑前跑後,不知道說了多少句“謝謝”、“對不起”,手忙腳亂的樣子大概率是個新人。

小姑娘一頭霧水地望著我,她好像並不認得我,只是見我能大張旗鼓地坐在導演的位子旁邊,猜想我不是普通人,才怯生生地走了過來。

“問你點事情。”

“您說。”她手裏攥著一疊場記單。

“之前的威亞戲馮安娜也是自己上嗎?”

她點了點頭:“是的,Anna姐自己主動要求的。”

“她不用替身?”我驚奇地問道。

“Anna姐沒有替身,她的每場戲都是自己演。”

小姑娘這滴水不漏的回答仿佛背了公關稿,我很難相信她說的是事實。

“那她平時脾氣怎麽樣?”

聽到這個問題她不再似剛才那樣直截了當,咬了咬嘴唇,緊緊捏著場記單。

也是,讓她一個小小的場記在片場當著陌生人的面說主演的壞話,除非她不想幹了。

這麽一來她前面的回答反而又像是真的了。

馮安娜性格差是小說裏寫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一個愛耍大牌的人拍起戲來居然兢兢業業……這帶給我的震撼不亞於得知梁夢兒並不喜歡顧宇承。

難不成她也有背離小說的個人意志?那我是不是應該刺探一下她的態度?

我忽而產生了一種自己要培養異教徒的錯覺。

“場記!場記呢?”

聽到導演的呼叫,小姑娘精神一振,忙向我鞠了一躬,火急火燎地跑去了導演身邊,在她身上我似乎看到了當年實習的我。

以之前的經驗來看,“場記”多半就是她的名字。如果我也是小說裏土生土長的龍套,那我的名字很可能就是葉盒飯,沒準兒跟這個小姑娘還是同事呢。

再看馮安娜時她已經綁好了威亞,在工作人員的配合下原地試飛了幾次。大概是鋼絲勒得很緊,她被吊起的時候臉色不是太好,眉頭擰在一起,落地後身體僵直,整個人的狀態都不理想,瞧不出分毫氣場。

又過了十多分鐘,演員走了兩遍戲,各部門也都準備完畢,導演回到監視器前,跟我一番報備,終於正式開拍。

一上來就是激烈的群架:武林眾人團結一致,摸黑潛入女魔頭老巢,妄圖圍攻魔教。百八十號群演們賣力地揮拳蹬腿舞刀弄劍,打得熱火朝天,透過監視器畫面看是一出壯觀的江湖大戰,在現場看分明是鬧市區的混亂鬥毆。

前幾條很快都順利過了,緊接著就輪到馮安娜出場。我擡頭望去,只見她身著一襲水藍色長裙,外披一件銀絲繡白色紗衣,一手執劍,翩然從屋頂上一躍而下,輕盈地飛到人群上方,一腳接著一腳從群演們頭上踮過去,發絲輕揚,衣袖和裙擺在風中翻飛,最後平穩落地。她全程神態自若,動作優雅,與先前走戲時截然兩人,宛如真的擁有絕世武功,即便能看見半空中明晃晃的鋼絲。

隨著導演的一聲“卡”,她臉上的從容立刻消失,瞬間恢覆了之前的愁眉苦臉,剛才的一幕仿佛只是我的幻覺。她揉了揉腰,接過助理遞去的劇本,翻看了幾頁又塞回給助理,造型師圍在旁邊幫她打理被風吹亂的發型,化妝師幫她補了一層粉,井然有序地為下一個鏡頭做準備。

劇裏女主角真正動手打架的次數並不多,因此僅有的幾場動作戲至關重要,拿捏得好就能四兩撥千斤地將武功天下第一的魔教妖女形象鞏固起來,拿捏不好反倒會把女主角演成一個只會裝腔作勢又自以為是的刁蠻反派,以馮安娜的大眾印象,只怕到時候觀眾會說她是本色出演。

然而她接下來的表現著實令我意想不到:不僅在吊威亞時冷靜自如,同時每一套武打動作都流暢利落,出招有力而不笨拙,兼顧了打鬥過程中女主角的身心變化,發揮得游刃有餘。

原來馮安娜脾氣臭是真的,演技好也是真的,這多多少少讓我有點意外。我一直當她是個驕縱無腦的花瓶,所謂的實力不過是運氣使然,不承想竟是真有些本事,也難怪她能在層出不窮的吐槽聲中還始終當紅了。

主角一個個都是戀愛腦,唯二的兩個反派倒忙著搞事業,這是什麽詭異的展開……

後面這幾場結束得比我想的快很多,原本預計要到十一點拍完的部分提前了四十分鐘完成,為了緩解熬夜的壓力,導演讓現場人員集體休息二十分鐘。

待會兒楚耀白也會有一場簡單的打戲,盡管動作不難,但我看到他從晚飯後就跟著武術指導一遍遍練習,生怕出一點差錯,梁夢兒要是能親眼看到,應該會感動得在日記裏添上一筆。

說實話,我對這位由大小姐一手拉扯起來的大明星還沒什麽了解,除了知道他很紅,其餘的都是他和阮湘湘顧宇承的三角戀那點破事,如果不是看過日記,我甚至不知道他曾經只是要出演這部劇裏一個臺詞不超過五句話的配角,戲份還不如女主角房門口的一個小守衛多。

我順手搜出了楚耀白這幾年的作品,去年年初他還是演員表上排在後幾行的路人甲,年底卻突然參演了知名大導演的電影,就在幾個月前一舉拿下國際電影節的最佳新人獎,還入圍了最佳男主角提名,吸引了一大批年輕粉絲,迅速躋身國內一線藝人行列。

出於好奇,我點開那部電影,五分鐘後我的眼皮開始發沈,連打了三四個呵欠,對我來說文藝片的催眠效果遠勝數學課。我深刻地記得大學有一學期的電影鑒賞課,我們寫過三次文藝片的影評,三次我都是不及格,因為每次還沒看到一半我就睡著了,要不是靠別的作業拉回了點分,我險些就要掛科。

我打起精神又堅持了一會兒,片子裏每個人說的都是普通話,每個字我都能聽得懂,可到了腦子裏卻是一團漿糊,冷色調的畫面和緩慢的長鏡頭一陣陣地勾起我的困意,耳邊漸漸只剩下片場嘈雜的人聲。

迷迷糊糊中我的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我暈乎乎地睜開眼睛,發覺自己不知何時睡了過去,手機還一直在播放著電影,機身滾燙。

片場喧囂依舊,估計是休息時間還沒結束,我應該沒睡多久。

我正要挪動發麻的身子,驚訝地發現身上蓋著一條絨毯。

……?

我摸了摸毯子,茫然地擡起頭,霍醒言正面無表情地坐在我旁邊望著片場,嚇得我一楞。

“你怎麽在這兒……”

他沒有回答我的問題,而是側過頭斜了眼我的手機屏幕。“好看嗎?”他問道。

我低頭看了看屏幕,楚耀白在電影裏扮演的是個什麽角色我都還沒弄明白。

“客觀來說……不適合我這個大俗人……”我碰了下屏幕,進度條彈了出來,我這才意識到自己並不是“沒睡多久”——片子都已經放到結尾了。

驚慌之餘我退出視頻界面查看時間:23:52。

我竟然睡了一個小時。

劇組的確在休息,只不過不是我以為的那輪。

屏幕右上角鮮紅的低電量圖標赫然躍入眼簾,我心裏一緊,攤開手向後伸去,打著呵欠說道:“周啊,充電器。”

半天無人回應。

我察覺不對勁,回頭找了一圈,根本不見小周的蹤影。

“人呢……”我嘀咕道。

“我讓他先走了。”霍醒言不緊不慢地說道。

“走了?!”我瞪大眼睛轉過上半身面對著他。

“他明天一早還要上班,難不成你要讓他陪你在這兒熬通宵?”

“那我怎麽回去啊!”

他嘴唇動了動,卻沒說話,一副不知道該怎麽說我的樣子看著情緒激動的我,搞得像是我在明知故問。

他幹嘛這樣看著我……我說錯什麽了嗎?我也沒說什麽啊……

我左思右想,和他四目相對。

難道……

“……你送我?”我小心翼翼地試探道。

“你要是想自己走回去也不是不可以。”

“不想不想!”我連忙擺手,咬緊嘴唇都難掩臉上雀躍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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