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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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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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虎山,左溪爬到半路就被馮曜背起來了。

張靜清摸她的脈,皺眉:“怎麽虛成這樣?”

左溪說:“且將養吧。”

龍虎山在戰後的苗子沒多少了,左溪去祠堂上香的時候看見了很多新的木牌,目光沈重許多,張之維安慰她:“師叔,得見海晏河清,不悔一腔丹心。”

左溪吐出一口氣,目光悠悠。

院子裏的老樹還在,張靜清在澆水,左溪走過去,看那顆菩提樹,摸了摸樹幹,笑了:“居然還活著。”

“是啊,被師父追著你抽了好幾下,還被雷劈過,現在還好好的。”

左溪歪頭:“還被貍子抓過好幾次。”

“那是你跑樹上貍子要抓你抓不著,殃及旁木啊!”

坐在樹下,左溪的整顆心都靜了,脊骨彎曲,視線走過破敗的房屋和房子,還能看出舊日的形狀,舊日的回憶洶湧。

“師兄,”左溪忽然開口,“師父的拂塵上有個穗子,是觀心師兄親手做的,還記得是什麽顏色嗎?”

“是暗紅和白色,四寸左右吧,還有一個後山石頭雕刻上色的太極圖。”

“唔,是這樣的,我記起來了。”

張靜清陪她坐了一會兒就被喊走了,院中只剩下一個人,風穿過山林停在院子裏,樹葉嘩啦啦響,陽光親吻著十八歲的好模樣。

她坐在小木凳上,癡癡地看院中走過的影子,無數次輪回了,她還是喜歡龍虎山的草木,在這裏她還是個孩子,師父會摸著她的頭說一切有我。

“師父。”馮曜為她披外套,手指走過她的臉,一片濡濕。

左溪閉上眼睛。

馮曜坐在一邊,握著左溪的手,什麽話也不說,就這麽陪著她,左溪的眼裏都是淚水,斑駁了景色,在重覆了不知道多少次的回憶和失敗了的天命裏,她最懷念這一世。

馮曜握著她的手,想起那天她說,會痛,所以不是夢。

這不是夢。

馮曜吐出一口氣,再吸進去一口氣,湊過頭含住鹹苦的淚,舌尖裹住,吞進肚子裏,這滴淚是左溪的,那滴淚也是左溪的,不是為他流的。

神明靈扯開逆生的假相。

蒼老、枯萎,卻依然像日落一樣美麗。

馮曜註視著一個蒼老、破碎的靈魂,從那雙淚眼裏想要得知她的苦難。

“When you are old and grey and full of sleep,And nodding by the fire, take down this book,And slowly read, and dream of the soft look,Your eyes had once, and of their shadows deep;How many loved your moments of glad grace,And loved your beauty with love false or true,But one man loved the pilgrim Soul in you,And loved the sorrows of your changing face;And bending down beside the glowing bars,Murmur, a little sadly, how Love fled,And paced upon the mountains overhead,And hid his face amid a crowd of stars。”

這是一首外國的詩,左溪很喜歡,馮曜磕磕巴巴地對著詞典自己翻譯了一星期才知道是一首情詩,他背了很久,對著燭火一遍一遍模擬要在什麽情況,什麽語氣說給她聽。

馮曜愛她的心,愛她縱九死而不悔的意志,愛她高潔的靈魂,愛她頑劣但良善的本性,愛時光沈澱在她身上的柔軟,他會想象年輕的左溪是多意氣風發,卻仍然覺得歷經風雨的左溪神采無雙。

馮曜想告訴她,從上一世,從自己還不懂什麽叫情愛的時候,她凝視著山河的沈重吟誦詩句,他去問那是什麽,不是真的想知道那是什麽,他是想和她說兩句話,想告訴她自己從她眼中看到了一份命運的沈重,可是那時候他太小了,根本無法描述。

他其實不記得自己為什麽不肯做她的弟子了,但是他記得她眉心的猶豫不安,好像那是什麽會毀滅她的事情。

左溪的靈魂很美,堅毅的靈魂也很多,可是沒有一個是左溪,年幼的馮曜仰視的意志,她是烙印,是標記,只是那時候他太幼小,完全不知如何描繪她的美麗和強大。

“師父,”馮曜跪在她面前,“我是你的。”

是學生,是弟子,是追求者。

我是你的,你說我是什麽,我就是什麽。

我是你的。

聖徒誘惑著神明,想把神拉下神壇,好好做個人,就像她曾對他做的事情一樣,做個人,看看紅塵,嘗嘗俗世,在人間打個滾,沾染了煙火氣息,安安心心地做一次自己。

她從來都不快樂。

馮曜只想她快樂。

左溪的眼中還有淚,蒼老的手卻捧起馮曜的頭顱,粗糙的唇顫顫落在眉心。

冰雪融化的水落在青青草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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