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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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357號,洗澡時間結束。”

獄警站在門外用不大的音量提醒我,我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頭發,伸手將門打開,對上外面一個中年男人的視線。

男人穿著廬原一監的制服,布料貼在四肢上能看出非常合身,胸口處也掛著個昭示身份的牌子,一表非凡,很是體面,此時臉上正掛著為難對我說:“已經超十分鐘了,你今天身體不舒服嗎?”

自從上回我見這人差點摔倒扶了他一把後,他便對我挺友好,偶爾會開小竈讓我洗澡洗久一點,他貌似將我單方面當成了他的朋友,有時還會向我哭訴他工作還有戀愛上的煩惱。

雖然我對他的行徑感到百思不解,但這是他的自由,我無法幹預任何一個人的行為自由。

獄所的洗發露有一種廉價的濃香,我用毛巾又擦了兩遍頭發,搖了搖頭,否認他後半句話。

獄警對我的疏遠習以為常,他上前拉住門,然後和我轉身一起朝走廊另一邊走去,他瞧我兩眼,眼角露出笑紋:“那能不能問問,你怎麽突然申請在這個點洗澡?有點不太對勁。”

最後幾個字還沒落地,我臉色緩緩地發生了變化,因為他的話不受控制地回想起下午睡覺時做的一個夢。

監獄雙人間狹窄又逼仄,小房間裏的遮光簾從兩邊被人牢牢向中間拉住,不見一絲亮光。

我躺在自己的床位上,枕著硬邦邦的枕頭稍作休息,突然聽見旁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很輕微,但在這種環境下又實在難以忽視。

明明記得對床出去了,現在應該沒人,怎麽會有聲音,我抱著這樣的想法將頭轉到另一邊,然後,看到了一雙熟悉的黑眸。

那一瞬間,我的心臟仿佛被人劇烈地掐了一把。

對面的床鋪上,有個人跪在近兩米長的被子上,兩條胳膊撐在前面,後腰擡起,以一種小腿貼床肚子離地的姿勢望過來。

上半身的衣服往前滑了一些,露出平滑的一小塊柔軟腹部,背部溝壑往下的位置,純白色的布料緊緊箍著兩團東西,肉很多,多到讓中間的布料都深深地陷進了裏面,兩邊的地方仿佛只要去觸碰一下,那裏的肉就能淒艷地彈晃起來。

我感覺那張臉好像又長得妖了一點,僅僅只是三年沒見而已。

我的胸膛一直在起伏,保持躺在床上轉過頭的動作,一動不能動。禾奚就這麽看了我一會,抿著唇角委屈地對我說:“我在你的心裏不重要了。”

我腦子裏幾乎立刻接上一句:“我從來沒有這麽說過。”

我知道自己在做夢,夢是千奇百怪的,也不講邏輯,所以夢裏的人也不需要我回答,委屈抱怨完,他慢慢換了個姿勢,坐起來慢慢將一只手放在自己肚子上:“哥,你現在碰不到我,我摸自己給你看好嗎?”

以前還在禾家的時候,禾奚就總說些讓人意外的話,他思維很活躍,自己一個人又愛多想,有時候說出來的話讓人很難招架。

我看著他肚子上的手,眼皮和心臟一起顫動,我發現我進了監獄後,勞改了這麽久,依然還是一個會對著自己弟弟硬的畜生。

“357號,想什麽呢那麽入神!”

獄警在我耳邊喊了一聲,將我從回憶中拉回到現實,我看他一眼,轉回頭深深地呼出一口氣。

我頭發沒有吹幹,還在往地板上滴水,身邊的男人就在滴答滴答的背景音下,唏噓地道:“你剛才想東西的表情真是有點……難以形容。我還沒見過你那種表情。你到底在想誰呢?”

我腳步略微一頓,站定不再動,轉過頭看他。

他馬上攤手:“好吧,好吧,我不問了,你不想說就不說。”

“我先走了,還有事要辦,你去食堂吃飯吧,晚了就沒飯吃了。”

我說:“知道。”

我回了一趟宿舍,將換下來的衣服拿去洗手池下面清洗了下,照常放在櫃子上晾曬。將最後一件衣服搭上後,我心思不明,回頭看了一眼對面的床,那裏空空如也,沒有人。

我想大概是房間太暗,所以總是出幻覺,上前一步拉開窗簾。

可惜拉完房間裏也沒有亮多少,我意識到這一舉動是徒勞,這用鐵網圍起來的牢籠很少見太陽,死氣沈沈才是常態。

我等頭發稍微幹了點才去食堂,雖然我刻意在晚飯點過後才去,但推門後裏面的人仍舊很多,從窗口處排起了一條長龍,都拿著鐵盤等打飯。

我慢慢走到長龍的最後一位站定,食堂人聲嘈雜,有幾人默不作聲地朝我望過來,我沒有理會。

監獄裏也有高層和底層的等級劃分,聽說我是殺人進來的,這獄所裏的人都和我保持著一定距離,好像很怕我。

我無所謂他們的態度,在監獄裏交朋友未免也太好笑,我只用管好我自己,只是時間有點難熬,我以為過了很久,可直到如今也只有三年而已。

還記得當初我第一天來這裏的時候,正好有個人刑滿釋放站在監獄門口等親屬來接,我和他擦肩而過,他迎接新生,我迎接死亡。

我很幸運沒感覺到麻木和悲痛的情緒,托儲妍女士的福,她身邊每換一個人,作為兒子的我就要跟著搬家一次,早已經練就了快速適應新環境的本事。

我打好飯,找了個空座坐下。

還沒坐多久,忽然感覺對面有動靜,我擡起頭看,看見張若滿坐到了我對面。

這個監獄裏唯二敢和我說話的人只有中年獄警,第二個就是張若滿,偷東西進來的,在這不會待太久,他仿佛擁有與生俱來的社交能力,來這不到一個月能夠和好幾個人打成一片。

他旁邊人我不認識,只對他點了下頭就繼續吃飯。

張若滿聞到了我身上的皂角香味,詫異地挑了挑長久沒有修理過的眉毛:“你洗澡了?這個點洗什麽澡,等下還要出去打掃,現在洗白洗,完了又出一身汗。”

我平靜道:“晚上再洗一次。”

他夾了一塊肉塞進嘴裏狼吞虎咽地嚼了兩口,“你這個人真奇怪。”

張若滿餓死鬼一樣狂吃好幾口,忽然擡起油乎乎的筷子指指旁邊人:“你幫我勸勸他,都被判七年了,還想著出去以後帶老婆去歐洲玩呢,等你出去你老婆都有新老公了。”

那人長相斯文,聞言惱羞成怒反駁:“你憑什麽這麽說,我老婆說了,她會一直等我的。”

張若滿滿不在乎道:“那是說著好聽而已。”

“七年,你知道是什麽概念嗎?哪有那麽多深情真愛,實話說吧,就是再怎麽愛都得敗在現實前面,你老婆和孩子娘倆孤苦無依的,憑什麽等你一個勞改犯?”

“七年,可不是七天,一年時間就能忘掉一個人,一個月時間就能結交新人發展新感情。你不在身邊,她還會見更多的人,去更多的地方,然後她就會知道,原來你不是最好的那個,也不是一定非要你。”

“除非你長儲應珣這樣,你出來以後還可能和你偷偷.情。七年,你出去以後都年老色衰了,還是蹲過牢子的,誰要你,人家沒有你,早就有機會認識更喜歡的人在一起了……你那麽看我幹嘛,我是讓你認清現實,儲應珣,你說我說的對不對?”

我握著筷子頓了下,擡起眼笑:“再說人該哭了。”

……

從食堂裏出來,我去走廊一邊的洗手池上洗了洗手,洗完逆著人流向前走了幾步,停在一個窗戶邊往外看。

獄所很是沈悶,外面正在下雨,雨幕嘩然而下,水浪一遍遍從窗戶上淹過,我看著窗外模糊不清的景色,其實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但就是看著不挪眼。

看著看著,我的胳膊忽然被人擒住大力拉了一把,那人想把我向後拉,結果力氣不敵我,我站在原地半步沒動,回頭看見了張若滿的臉。

張若滿驚疑地打量著我,又因為沒拉動我滿面臊紅,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嘀咕是不是最近太久沒鍛煉,嘀咕了幾秒才對我說:“對不起啊,我還以為你想跳樓呢。”

他擡下巴指指窗戶,聲音裏竟有些後怕:“也不知道咋回事,每次看見你在窗邊,我都感覺你想跳下去,尤其是剛才……我一時緊張就手快了。”

我聽著他的解釋,凝眸沈思不語,無言於原來我在別人眼裏是這種形象,沈默片刻後說:“你未免也把我想得太脆弱。”

張若滿不回嘴,“最好是我想錯了,這監獄裏你是我看著最不像壞人的一個,可不想你死了。”

我沒說什麽,也來不及說,監獄裏的集結拉鈴響了,到了所有犯人晚上的勞改時間,張若滿收起聲音,朝我揮了兩下手大步向前去。

我和張若滿不過是兩步的距離,不到三秒就被後面擁擠過來的人流沖散。

晚上七點到八點是固定的打掃時間,兩兩一組,表現良好可以考慮提前出獄,這座囚牢裏的人雖然不見得多後悔當初犯的事,但想從這裏出去的心願是迫切的,裝也要裝得惺惺作態。

張若滿原本的搭檔是今晚和他一起吃飯的人,而我落單,因為張若滿傍晚惹惱了自己的搭檔,那人一時半會不願意見到他的臉,於是張若滿只能拉上我。

有獄警背著手在我們之間來回走動,我沈默地低頭擦著桌面,速度很慢。

張若滿在我身邊擦櫃子,一條抹布搓洗過至少六回,擦東西的速度幾近能看出殘影,但他不是最快的一個,這房間裏的人將近大半人都這麽積極。

張若滿擦得大汗淋漓,回頭見獄警的視線不在這邊,積極的勁就散了,他走過來看看我,眼神變得奇異:“儲應珣,你知道我走過來的時候心裏在想什麽嗎?”

我作出洗耳恭聽狀:“想什麽?”

張若滿煞有其事說:“你和這個監獄特別格格不入。”

他把一條抹布扔在桌子上,佝僂著背擦了兩下汗:“你是我見過出獄欲望最不強烈的一個,這間屋子裏的人哪個不比你強,爭分奪秒地在獄警面前孔雀開屏裝模作樣,就連那獄警一小時下來活動量都比你大。”

他仿佛越想越不能理解,探著頭看我,手裏的抹布味都要沖到我鼻子下方,“我是說真的,你被判了十年,現在還有七年,你就不想早點出去?”

我手裏頓了下,半晌半開玩笑:“想,也不是很想,就像你說的,出去以後年老色衰沒人要我了。”

張若滿擰起那雙雜亂的眉毛,雙眼瞪住我,不讚同的神色幾乎要從裏面沖破出來:“你才多大,出去以後是男人最有味道的年齡懂不懂?”

我沒說話,一手撐在桌沿垂眸看著他。

“唉,好吧,我真看不懂你。”

張若滿是個人精,看出我不欲多聊,只好拿著抹布去了另一邊,故意晃著不經意地走到獄警的視野範圍中。

勞改的這一小時很枯燥,畢竟活不多,考驗的是在獄警面前的演技,如何將一個桌子表情正常地反覆擦三遍大概是所有人的必修課。

解散拉鈴響起的時候,我不出意外聽到眾多壓抑在胸腔的松氣聲,眾多人活過來一樣,將清洗工具各歸各位,壓抑住興奮往外走。

我擡眼看了下墻壁新聞聯播右下角的時間,加快速度。

張若滿把抹布洗幹凈以後,想要拉上我一起去洗澡,他仿佛離不開人,做任何事都要有一個伴,但我還有急事,臨走前忘記和他說,他想要找我時我已經快離開了這棟樓。

他扒著門框探出頭,看著走廊裏我已經快變成一個黑點的背影,扯高嗓子喊我:“儲應珣,你幹嘛去啊!”

當時我已經踩上了樓梯幾步下到一樓,張若滿自然沒有喊住我,他低頭嗅了嗅自己手掌裏縈繞不散的抹布臭味,真情實感嘔了一聲。

沖去洗手池擠出乳露狂洗幾次後,那股味道終於淡了點,張若滿再次嗅自己的手掌心,這回臉色稍好,雙手蹭上衣服抹了抹,忽然低聲嘀咕:“怎麽跑那麽快,回去能見到老婆還是怎麽著?”

我冒雨跑回宿舍,打開那間沈悶的雙人間時,我的對床位置還是空的,我不顧衣服上滴答滴答往下滑的雨珠,黑瞳緊緊地鎖定住窗戶。

窗戶漆黑如墨,房間裏有一種焦慮分子在膨脹游竄,而我的心情也如同火山爆發前的階段,只要再等上一分鐘,火山就會轟然爆出巖漿。

我盯著那四角窗口,聽了將近五分鐘的雨聲,忍不住要皺起眉時,房間裏忽然響起了愈加清晰的嘩嘩聲。

原本緊閉的窗戶從外面被推開了,雨絲傾斜飛進來,只見一個籃球大的黃色石頭撐著一把迷你小傘,將一雙穿著迷你運動鞋的腳踩在窗沿,風塵仆仆地走進來。

窗戶邊上就有一張桌子,黃色石頭跳下去,眼見桌面滴答下好幾滴雨水,他臉色突變,忙從口袋裏掏出紙巾狂擦。

擦到沒有一丁點雨滴,他才擡起腦袋憨憨地看向我:“晚上好,你的小3回來啦!”

一顆長著人臉和四肢的石頭說話了。

對此,我臉色不變,問:“拍到了嗎?”

聽到這話,黃色石頭仿佛很自滿,鼻子像匹諾曹一樣,迅速變長,他得意洋洋叉著腰:“當然,我今天拍了足足五分鐘!還是高清鏡頭,任何細微表情都能看清。”

我看了眼他頂到天花板的鼻子,預測對床還有半小時才會回來,淡淡說:“現在放。”

黃色石頭被我拎住後衣領吊在空中晃了幾下腿,“男人不能這麽急哄哄的知道嗎……哎呀哎呀別那麽看我,我這就放。”

砰嗵一聲,失去拉力的黃色石頭一個屁股墩坐在桌上,他也不敢罵,犟著脖子從口袋裏拿出一個和他身量同樣迷你的攝像頭。

我剛入獄沒多久,原本以為要日覆一日過下去,生活跟我開了一個巨大的玩笑。

那一個星期我和所有進來的犯人一樣,被帶去熟悉吃飯、工作、洗浴的地點,每去一個地方,我都能感覺到後面有視線在追隨,極為陰魂不散。

最初我以為是這獄所裏的老前輩要找我麻煩,也做好了犯事的準備,但後來一次機緣巧合下我才發現,那一星期一直追著我不放的不是人,而是一塊石頭。

這石頭被我從墻角裏拎出來,馬上放棄所有抵抗,坦白這幾天沒日沒夜跟蹤我的人就是他,但他是事出有因,而且在我洗浴時候都有回避,很有分寸。

當時他的原話是:“我是從大海裏誕生的系統,我叫33,你可以叫我小3,我是應遺憾而生的好系統,只要你完成任務,我可以解決你的遺憾。”

我對他會說話這件不怎麽好奇,對他所說的東西其實也沒怎麽放進腦子裏,只是問他,什麽任務。

他便一下緊張起來,說現在還不是時候,等時機到了我才能告訴你,這之前我會一直跟著你身邊,我可以幫你拍禾奚的視頻!

聽見他說的話,我終於有了波動,那點波動就是最好的在乎證據,我因為他放出的誘餌,準許了他在我身邊跟著。

從那以後,他每晚都會從窗口進來,將每天拍到的禾奚視頻放給我看,我飲鴆止渴,每段視頻看很多遍,看著禾奚一點一點長大,借此彌補我不在他身邊的缺憾。

哪怕只有很短一段,哪怕只能遠遠看到,都沒有關系,因為我曾經以為會再也看不到了。

輕微的一聲響打斷了我的回憶,我擡起頭,空中不知什麽時候多出了一面屏幕。

我喉結微動,定定看住那一秒秒變換畫面的屏幕,只見屏幕上方有兩人。

禾奚又長開了一點,皮膚是和別人不在同一個圖層的白皙和滑嫩,雙腿細直,他好像剛下課,低頭玩著手機心不在焉地往前走。

還沒走出校門,一輛黑車悠悠停在他身邊,禾奚看過去的時候車門就被打開了,一個看起來挺年輕的富家少爺大步走下來。

禾奚連臉色都來不及變,就被富少爺猴急地捉住肩頭。

禾奚被鉗住肩膀推進了門,在坐上墊子前連鞋子都被蹭掉一只,他知道自己和對方的體力懸殊,也清楚自己的雙手雙腿經不起蠻力,挺幹脆便軟下骨頭,讓人推著、半抱著擠上了車。

身後的富家少爺緊跟上來,砰地關上門,一眼盯住禾奚委屈地叫道:“禾奚……”

“幹嘛……”

禾奚軟啞應了聲,應完便擡起頭,好像看了好久才想起前面的人是誰。

他慢慢擡起胳膊,用一只手勾住領口向下扯,露出貝肉一樣的側頸,上面有一個鮮紅的手印,接著側頭道:“你不知道你把我弄疼了嗎?”

“弄疼了?我看看……真的紅了,對不起,但這不是我的本意,我只是想問,你最近為什麽不理我。”

禾奚只露了一下脖子就把衣服扯了回去,一臉漠然在車廂角落裏擡起頭,下一刻似乎感知到男人要靠近自己,擡起腳就踩上去,不顧人心情便踩在對方胸膛上。

他側躺倚住車門,一條腿懶懶抵住男人的胸,踩了一下對方還不走,富少被禾奚迷蒙的眼睛勾得大為光火,竟然直接上手抓住自己胸膛上的腳。禾奚被抵住不得不向後退,後背磨在車門上,他皺起眉問:“你是真不清楚還是假不清楚。”

“我不清楚……我就是不清楚,所以要找你,你總要給我一個理由,不然……不然我不甘心!”

“好吧,我就是不想理,你一天到晚給我發消息,我不想回,冷處理著你,以為你會懂,結果你還是給我發,真的很煩啊。”

“可是你不知道我為什麽要這樣做嗎!”富少憋得臉紅脖子粗,“禾奚,你真的很美,真的,我沒見過比你更漂亮的,我很喜……”

畫面播到這裏,我突然看見桌子上的黃色石頭躡手躡腳靠近攝像頭,雙手一伸拿起來就準備轉身跑。

我在這之前提前攥住他的後衣領,看著他撲騰的雙腿雙手問:“跑什麽?”

黃色石頭將自己的寶貝攝像機護在懷裏,哭喪著臉,發出細微的聲音:“我看你臉色不太好,感覺你要把我的攝像機砸了,花了好多錢買的呢。”

我說:“我不會,繼續放。”

黃色石頭只好拍了拍寶貝攝像機上面的灰,觀察我兩眼,繼續播放剛才的視頻。

視頻中,禾奚笑瞇瞇地:“可我不喜歡你,還不從我身上滾下去嗎?”

雖是笑著,但已經能聽出來很煩了。

富少只能松開手,面紅耳赤看著禾奚把自己視若無物,將自己掉了的鞋子撿回來彎腰穿上,再一手拉開身側車門,頭也不回下車。

富少呼吸響在燥熱的車廂裏,臉上是像得不到心愛東西的欲哭表情,他在身後提高嗓音吼道:“禾奚!我都堅持這麽久了,我不會放棄的!!”

“你要是想在我身上浪費時間,隨便你,但我很煩你,我回去以後就會把你拉黑。”

視頻播到這裏結束,黃色石頭的攝像機每天只能拍短短一段,再多要等到第二天。

我照常坐在床鋪邊緣,雙手搭在膝蓋讓他再播幾遍,黃色石頭也習慣了我的要求,將視頻調成自動播放模式,自己躺在桌子上枕著胳膊睡起來。

時間一點一點流逝,從八點半到九點,我一直是一個姿勢,只有眼睛追隨著視頻畫面不停動,我沒有數我具體看了幾次,只感覺到眼部有些脹酸。

在又一次看完視頻準備重播時,桌子上的黃色石頭突然一個骨碌坐起來,匆匆擦掉唇角口水,拿過攝像機塞回兜裏。

他一邊撐開小傘,一邊拉開窗戶,匆忙地和我告別:“小3聽見有人朝這裏靠近,小3先回去了,明天見!”

黃色石頭走後的第二分鐘,雙人間的門被打開,對床拿著個熱水壺走進來,我自住進來就沒和他說過話,只看他一眼便轉身拿起水卡走出門。

興許是我的表情實在太冷漠,關上門前,我聽見對床在門後的聲音:“眼神怎麽這麽兇……”我頓了下,才拿著水卡往前走。

……

命運偶爾對我不薄,在我即將要倒下的時候,他又會找些稀奇古怪的東西來撐一下我,而我很知足,只是每天一段視頻對我而言就已經足夠。

我白天起床會想昨一晚視頻裏的禾奚,每一天都能想到不一樣的,時間久了,好像其實我一直沒走,我一直在和禾奚生活。

晚上,勞改工作後有一小段自由活動時間,張若滿來雙人間找我,曲手在門上敲了敲,我沒聽見,對床叫了聲我,我才走出去。

張若滿跟著我走了幾步,臉上表情極力忍耐還是洩出一點疑惑:“你怎麽總是心不在焉的?”

我低頭看他一眼,沒這麽覺得:“有嗎?”

張若滿將水卡插在機子裏,任由水流一點點把熱水壺灌滿,把塞子塞回去,又拿著一個裝滿換洗衣服和洗浴工具的水盆朝那邊走:“有啊,有時候和你說話,你要過兩秒鐘才反應過來。想什麽呢?”

“你在想什麽?”,這句話似乎總有人對我說,而我每次都只能回一句:“沒想什麽。”

張若滿聳聳肩不再問,因為我不怎麽說話,張若滿將我當成了聆聽垃圾桶,偶爾會叫我下樓聊一聊他的心事,我左右沒事做,所以也從來沒拒絕。

晚上的夜風很大,廬原一監的雨夜還是永恒不變的陰沈,我和張若滿站在一個拐角樓梯的下方,遙遙看著前面困住無數人的鐵網。

張若滿嘆了口氣,正準備說話:“我其實最近挺煩的……”

“等下,”我突然打斷了他,眼睛盯著前面的一棵樹,盯了好幾秒,猛地轉身離開,“有點事,明天再說。”

任張若滿在後面怎麽叫我,我也沒有回頭。

我沒有上樓,而是轉了一個方向走到沒人的後門,剛站穩,一顆石頭飛到我面前。剛才他在雨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現在他離我只有一步之遙,我從這顆石頭上看見了一點可以稱作難過的情緒。

他眼中水流汪汪地轉,握著小攝像機道:“宿主啊,之前我和你說任務的時間還沒到,現在到了。”

我的心臟無端一顫,沒說話。

他也不需要我說,自己低頭擺弄脖子上戴的小攝像機,按了幾下,只見廊道裏突兀地出現一個屏幕。我又看見了禾奚,不過這一回我看到那張臉後,不由自主皺了下眉。

比起這段時間我看到的那張臉,屏幕裏的這張要稚嫩一些,下巴弧還沒有向裏收,眼睛也還是帶稚氣的微圓——分明是二十歲我進禾家時,日日夜夜見到的那張臉。

“爸爸,求你了……求你了,我不能再失去你了……求求你……我會聽話,我真的會聽話……”

屏幕裏的人哭得泣不成聲,跪在一地血泊裏,雙手血紅抱著懷裏頭發淩亂的男人。我從來沒見過禾奚這樣崩潰的神情,盯住那張淚水斑駁的臉無法動作。

禾奚無助哀求,失控地去堵禾隅胸口上的血洞,無論怎麽堵,那個地方都有好多血流出來,他的手是冷的,只有流出來的血燙得驚人。

屏幕畫面往後拖,急救車閃著紅□□停在路邊,有救助人員從上面下來,將禾隅擡上了擔架。禾奚跟著上車,心慌氣短地抓住禾隅垂在床邊的手。

禾隅眼皮微抖,反握住禾奚的手,他沒有力氣了,所以每句話都必須要有用:“奚奚,要堅強一點。”

禾奚的眼淚流得更兇,他哽咽地、哀求地將額頭貼在禾隅的手背上,渾身抖得厲害:“我不要……爸爸,我不要堅強,別死,這個世界上只剩下你愛我了……沒人愛我了,求你。”

急救車的聲音響破天際,路上的車輛都在為這輛車讓行,有天光從縫隙裏照進來,一點點照在禾隅的臉上,將他哀嘆的面孔模糊成虛影。

禾奚感受著手裏的手背一點、一點地滑落,脊背猛然僵硬,他以這個姿勢一直跪到醫院門口,有醫護人員上來擡擔架,他被攙扶起來,人已經沒了魂魄,眼睜睜看著被搬遠的禾隅。

眼淚流下來兩行,雜亂的世界裏,發出幾乎聽不見的聲音:“……爸爸,我真的好難過。”

……

系統停止播放的時候,我還在死死地盯著畫面上的禾奚:“這是什麽時候的事?”

系統將攝像頭關閉,回頭看向我,忍不住往後退了一步:“是,你剛入獄的當天晚上。”

毒品的分布是常人無法想象的,從研制出來後會被運輸到各地,由全世界各個角落的分銷商販賣。

禾文旭和他在賭場認識的黃三在同一個分銷商手裏買藥,兩人都是毒鬼,因為黃三之前借過禾文旭錢,禾文旭便當黃三是過命的兄弟。

他告訴黃三,如果沒錢買藥了就去找他哥哥,他哥哥手裏多的是錢,而且視子如命,只要拿兒子威脅他哥哥,他哥哥就會乖乖拿錢。

黃三將這話放在了心上,並且他手裏的積蓄很快就不夠他再買藥了,他吸完家裏的最後一點粉,在廚房拿了把刀就去找禾隅。

禾文旭將禾隅的住處告訴過黃三,是原來的,但好死不死,那天禾家的車都已經開離兩個路口,禾隅忽然想起有份重要的文件還在家裏忘記拿。

於是司機將車開回了禾家,就這樣,他們碰上了來討錢的黃三。

黃三想綁禾奚,但禾奚在車上沒有下來,於是他和禾隅爭論,這期間黃三毒癮發作,被致幻劑控制著暴起,拿出刀就朝禾隅捅了兩刀。

車上的司機下來壓制黃三,儲妍發覺不對勁偷偷報了警,不管是警察還是急救車,那天都來得很快,可惜禾隅還是搶救無效。董事長享年四十六歲,死前只有禾奚和儲妍陪在身邊,帶著哀傷和痛苦永恒地閉上了眼。

那之後,禾奚受刺激失去部分記憶,儲妍一年後改嫁,還帶著禾奚。禾奚忘了禾隅是怎麽死的,也忘記了那被人捧在手心裏的兩年。

一道突兀的聲音響起。

飄在半空講述的系統突然停下來,驚慌地從身側掏出一塊紙巾遞給我,我慢慢擡起後背,用手背擦了下唇角的血跡。咽下嘴裏的血,我幾乎漠然地看向他:“為什麽當時不說。”

系統著急道:“因為這是我們的規定,還不到節點不能透露的……”

我幾乎機械地問:“你一直說節點,到底什麽節點。”

系統吞咽了下口水,“禾奚死亡的節點……你先聽我說完。”

“我們檢測到禾奚會在半年後去看望禾隅的路上出車禍死亡,但是,但是這是能避免的,只要你完成任務。”

系統緊緊抱住脖子上的小攝像機,“我們的世界馬上要發生重大的巨變,我們需要有人幫忙剿滅感染物種,預計要半年時間,以你的資質,你在那裏待夠半年就行的,只是有一個副作用,因為你不是我們世界的人,身體會發生互斥,每兩個月你的身體就需要重塑一次,不會死,但會有一點痛。”

“不過、不過,只要你堅持住,等半年後我們世界恢覆原樣,禾奚的死亡就能避免,你也會以正當理由提前出獄……”

“而且我還和上面申請了,在你最後兩個月的時候,我會把禾奚也帶進來,這樣……你最後兩個月就不會太難熬。”

“宿主,機會只有一次,你一定要想好和不和我綁定。”

屏幕中出現一個透明模板,是簽訂協議的合同,我的名字和3號系統的名字浮現在上面,他剛才說的所有內容也一行行排列在下方。右下角有片地方在發光,只要我按下按鈕,協議即刻達成。

我面無表情按下按鈕,協議達成,系統著急忙慌處理一堆確認條例。我輕輕摩挲了下指腹,擡頭道:“我的手機,我想用一下。”

他一個非自然產物,拿到我的手機很輕松,我靠住墻,拿著將近三年沒碰過的莫名設備,在涼絲絲的雨夜中點開禾奚的頭像。

看到幾年不變的狗狗頭像,我忍不住垂了下眼,過去了三年,也不知道那條狗還在不在,指腹又摩挲了下,慢慢按住語音條,滾滾喉結說話。

那天鬧得那麽難看,我以為禾奚早就把我刪除了,但是我卻看到了發送成功的消息。

——寶寶,我一直都很想你。

——你還會記起我嗎?

……

半年對我一個已經蹲了三年牢獄的人,其實不算一個長久的數字,我每一天都在剿滅感染物種,在一個我完全陌生的世界事不關己地做任務。

每到晚上,3號就會給我放禾奚的視頻,這個習慣一直到今天我也戒不掉。墻壁上有一張紙,我每晚睡前都會用鉛筆在上面寫下數字。

十天。

六十天。

九十天。

我終於等來了第一百二十天。

那天,剛過零點,我出門上車準備開去(13,27),手底下的人對我這個點要去非安全區的行為格外想不通,但我執意要求,他們只能跟我上車。

開車的一路上我的身體都處於麻痹沒有知覺的狀態,在到達地方,看見木屋裏那道纖細熟悉的身影後,我幾乎有長達數幾秒呼吸是中斷的。

他因腿傷坐在地上動不了,我走過去,將人抱起。

我不知道系統和他說了些什麽,他看起來好驚慌,一慌眼睛就止不住地眨,被人抱著的時候還是會緊緊攥著人的衣服。

他看我的眼神中夾雜新奇和陌生,眼睛還是很漂亮。跟在我身邊的手下自以為很小聲地嘀咕:“看起來好小,怎麽在這裏活下去的,初次見面就這麽粘人……”

禾奚因為他的話後脖子微微發紅,攥著我衣服的手卻沒有松。我看了眼他的手,視線上滑,看向他的臉,輕聲擠出兩個字:“不是。”

不是初次。

是久別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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