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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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傘外的世界青灰冰冷,別墅窗戶上凝起一層白色的霧,沒有霧的地方只有一小塊,那裏映出兩個面對著面僵持的人影。

現在的局面多少有點可笑。

禾奚的目光緩慢又認真,拿著傘一秒秒觀察門口的男人,男人叫過那一聲後也壓抑地沈默著,沒有再說話,於是兩人對起視來卻沒一個人開口。

禾奚腿還有點軟,本來已經死了的人再出現在面前怎麽想也值得尖叫一聲。

但他沒有。

儲應珣也是,他原本應該解釋自己是什麽情況,卻也一聲沒吭,目光從禾奚的唇角再掃到下面的肚子上,最後垂下黑眸自言自語道:“不該走太久的。”

禾奚身體猛然一震。像被儲應珣透過一層皮膚看出這幾天都經歷過什麽事,甚至他的語氣讓禾奚有一種——他不在,自己就被人搞大肚子懷孕了的錯覺。

他下意識低頭看自己的小腹,那裏正被一件棉薄的布料松松垮垮遮住,很平,完全沒有起伏。

觀察的視線一頓,禾奚察覺到自己在幹什麽後,漲紅了臉被氣得不輕,但這層情緒過後就是疲憊。

禾奚其實以為自己會走上去抓住儲應珣的衣領問你到底死了還是沒死,再或者問都走了這麽久還回來做什麽?

實際現實中,他連瞪都沒有瞪儲應珣,只是將放在男人身上的目光收回,仿佛沒這個人一樣,走到屋檐底下甩甩傘上的水,再然後收起來,放到墻壁上杵著。

他也有幾天沒回來過這裏了,走進門時甚至嘗到了一點陌生,然而他沒空多想,收起目光就轉身想關門,但下一刻便看見男人將一只手不怕死似的插了進來。

禾奚擡頭冷冷掃一眼儲應珣的臉,沒再較勁關門,低頭扶著玄關換鞋。

墻壁上的鐘表無聲轉動,離今天結束還有四小時不到,禾奚有一件事想做。

而且必須清醒著做。

可惜一整天的奔波讓禾奚腰酸腿軟,在車上睡的那一會也是無濟於事,越睡越累,他在客廳中站了一秒,走去廚房倒騰咖啡機。

濃郁的苦味撲出來,禾奚剛拿起杯子的時候,突然有人從後方抱住他。

他身體往前傾了下,兩條大腿前側的肉被桌沿擠壓,皺著眉將杯子往上擡了擡才沒讓咖啡灑出來。後面的儲應珣摟著他的腰,很緊地抱著,禾奚的身體都被他抱得發熱,腰肢的衣服往上蹭了點。

禾奚雙手捧著苦咖啡,偏頭躲避了下脖子上的鼻息,來不及作出任何反應,身後的儲應珣抵著他的側頸出聲道:“明明有話想問我,為什麽不問。”

禾奚沈默,纖細手指拿著勺子攪了攪:“我沒什麽想問的。”

儲應珣垂下眼皮,好像很累,低啞地嗯了聲:“那我就這樣一直抱你,等你想問了我再松手。”

沒想到會聽到這樣霸道的回答,禾奚一下沒拿穩杯子,指腹被沿著杯口溢出的液體燙了燙。

儲應珣黑瞳緩緩地轉動,剛要從身後伸手拿開禾奚手裏的東西,禾奚說:“你想我問你什麽?”

禾奚以這個姿勢轉過去,前面是儲應珣,後面是桌子,位置狹窄到他只能和男人呼吸交纏:“你想告訴我的話從一開始就會告訴我,而不是這樣瞞著我,讓我像個傻子,一會知道你死了一會知道你還活著。”

說著,他就冷漠地擡起頭,自己想通了:“也是,我是什麽人呢?我根本不重要,有什麽可告訴我的。”

儲應珣低頭擦他手心的動作一頓,臉上露出壓抑著的情緒,緊緊盯住禾奚的臉:“我從來不這麽認為,在我眼裏,你比任何人都重要,包括儲妍。”

在儲應珣記憶裏,禾奚總因為自己重不重要的事和他鬧得不可開交,回家晚了就覺得不在乎他,出去久了也要和他哭。每次都很可憐。

哐當,空氣中響起了突兀的摔響,禾奚手邊的咖啡杯被撞倒了,骨碌碌灑了滿地,儲應珣擋了一下,禾奚沒有被燙到,但是呼吸緊促得就像被全身灑了一遍。

禾奚胸膛起伏急促地看向儲應珣,臉上滿是不可置信,儲應珣嘴裏怎麽會說出儲妍這兩個字,這是他的媽媽,明明儲應珣不該知道,也根本不可能知道這個人!

儲應珣定定地看著他。

禾奚和他對望了一會,半分鐘後,忽然別開了頭,臉上表情恢覆最開始的平靜和漠然。

是驚訝的,但是現在也不會太驚訝了,自從從和水回來以後,隨著時間不斷倒計時,禾奚腦子裏就一點一點閃過陌生又熟悉的片段。

就像一個被修覆了錯誤程序的機器人,慢慢把丟失的一部分找了回來。

儲應珣低頭。

懷裏的禾奚腿合攏,半坐不坐靠著桌,手放在他腹上,連肉帶衣服一起緊緊攥著,臉上表情是他本人都沒察覺到的憤怒,還有一點依賴。

以前禾奚總喜歡儲應珣抱住自己,因為他覺得站著好累,儲應珣抱他舒服。

儲應珣從後面搭住禾奚的後脖子,刮一刮,輕聲道:“以前不說,是還沒有到時候,現在你想問什麽,我都會回答你。”

“好,這是你說的。”

廚房狹小的一隅裏,禾奚幾乎半個身子都挨著男人,冷冷說了一句。儲應珣伸手將他半摟在懷裏,他下巴搭在男人肩膀上,露著一邊的耳朵,目光望向後面慘白的墻壁,眼神很冷,細細一看,卻能看出有些茫然。

那些記憶到底是怎麽回事。

自己的心情又為什麽會這樣覆雜……和難受。

禾奚想不通,但是他很清楚,從他出生那天起,一直到現在,他都很討厭這種被蒙在鼓裏的感覺。

……

儲應珣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眼中閃過了一絲銳利的光。

他手被一根繩子纏繞著綁在後面的椅子上,雙腳也被繩子環成腳銬的形狀和後面的桌腳緊緊相貼,根本不能動彈。

他瞳孔在燈光中略微地收縮一下,準備要做什麽的時候,突然聽見一絲聲音,順著擡頭看去,在門框邊上看到一道脊背的彎弧——禾奚正在彎著腰做什麽。

儲應珣胳膊上既具有侵略性的緊繃慢慢松下。

十分鐘前,禾奚轉身進了浴室裏,好半天沒有出來,很久之後,儲應珣才得到他的指示,慢慢朝浴室靠近。

門剛推開一條縫,儲應珣就警惕地捂住了口鼻,盡管反應速度已經非人的快,肉身凡胎也敵不過化學迷劑,瞬息就吸進了一點。

之前儲應珣經常性的出門,不放心禾奚一個人在家,好像也信不過強大的安保措施,在家裏浴室設置了這個機關,只要按下開關,鋪天蓋地的高濃度迷藥會從噴射口噴出。

儲應珣做這個的最初目的,是想讓禾奚對付不懷好意的人,沒想過最後會用在自己身上,倒之前,儲應珣也沒有自食惡果的心情,只慢慢看一眼禾奚的臉,放棄所有抵抗,倒在了禾奚的懷裏。

窗外還很昏暗。

天已經徹底暗了,時鐘上的針表離十二點只剩下一個多小時,雨不受影響地持續下,漫天雨浪將整棟別墅都淹沒在了大霧中。

客廳裏沒有開燈,儲應珣就被綁在正中央吊燈下面的椅子上,他看到沙發上的通訊器屏幕亮了又亮,到時間慢慢熄滅,禾奚一直沒有去管,也沒去看是誰發來的消息或打來的電話。

他一直在廚房裏。

禾奚走動的聲音隔著薄薄的一堵墻傳到儲應珣耳朵中,拖鞋聲音啪噠啪噠,儲應珣看著他不斷忙活的身影,有一瞬間覺得禾奚是正在忙著拿刀準備將他殺人分屍。

但又一看,禾奚只不過是在那裏收拾剛才灑在地上的咖啡液體而已,剛才碰到了之後一直沒有清理,時間久了有汙漬在上面,空氣中的味道也不好聞。

禾奚一點一點將地上的玻璃碎渣鏟起來,倒在垃圾袋裏,又用抹布將地上的咖啡一點一點擦幹凈,好像感應到儲應珣醒了,他緩慢擡起眼睛,和儲應珣對上目光。

儲應珣看著他,輕聲問:“寶寶,為什麽把我綁起來?”

禾奚站起來給垃圾袋綁上一個結,放到廚房門框邊,又走去洗手池前:“你不是要把所有事情告訴我嗎,未免你再莫名其妙不見,這樣保險一點。”

“我記得你說用這個會讓人昏兩小時左右,可你卻比預期早醒了半小時,下次把濃度調高一點吧……”

這句話說完,他反省般喃喃:“好像也沒有下次了。”

儲應珣胸膛死寂地伏動著。不知道該怎麽和禾奚說明,即使不這樣把他綁起來,他也不會突然消失,但如果禾奚覺得這樣好,那就去做。

禾奚處理完廚房裏的狼藉以後,好像終於想起客廳裏被自己綁起來的人。

他擦幹凈手,一步步從遠處走過來,然而卻沒有靠近儲應珣,走到一半突兀轉過身,坐在了能正面看到儲應珣的沙發上。

儲應珣毫不反抗,見他坐下便擡起一雙眼眸和他對視,他眼神很有熱度,裏面仿佛有一頭野獸亟待沖出來將禾奚按倒,讓禾奚看著很煩,後悔沒有找塊布條將他眼睛蒙起來。

禾奚擡手拿起桌邊的水杯,喝了一口,再擡起頭看。

這樣坐著觀察,禾奚發現被他綁起來的人絲毫沒有狼狽神色,他身軀堅實有力,衣服下的皮膚後很有力度地在起伏,看起來不像是被綁,而是有人請他在那裏當模特。

禾奚捏緊手裏的杯子,忽而站起來把杯子放下,緊接著走近了儲應珣身邊,一句話都沒有說,伸手搭在他肩膀,收起腿側坐在他大腿上。

男人聞到一股如霧一般的淡香,軀體微微一僵,再一擡眼,就發現禾奚開始親昵地玩起了他的手,柔軟的手捏一下他指腹,又從掌心劃過,最後握握他的食指。

儲應珣微薄的嘴唇輕微動了動:“寶寶……”

禾奚一聽他說話,眼睛就看過去:“怎麽,現在不讓我碰你了?”

“不是。”

“那你說什麽話。”

禾奚瞥完他,動作愈發變本加厲起來,就這麽握著儲應珣的手湊過去親了親他的唇角,觸感柔軟得像雲,儲應珣呼吸節奏驟然變換,一直沈穩的面具也露出一絲裂縫。

禾奚見目的已經達到,準備站起身來遠離他。

很可惜儲應珣反應比他更快,幾乎在他搭著肩膀要起來的一瞬間,就顛一下大腿把禾奚整個人顛了回去,禾奚握著他的手臂差點驚呼出聲,屁股像坐滑滑梯似的從膝蓋滑到最下面。

禾奚一把按住儲應珣的胸膛,遠離那烙鐵,幾乎有點咬牙道:“儲應珣。”

儲應珣看了他幾秒,將額頭放回到禾奚的脖子處:“只會對你這樣。”

禾奚臉皮還是薄,也被儲應珣這一動作氣得上火,重重推開他站起來,罵一句:“無恥。”

雖然有點風波,但是禾奚想讓儲應珣不好過的目標還是達到了,他一起來,儲應珣便忍著呼吸胸膛急促震動著望他,但也只是這麽望著,沒有多說什麽。

禾奚去喝了口水,回頭發現儲應珣還看著他,並且在他看過來後,輕聲道:“你想起來了。”

話語裏沒有一點疑問的成分,幾乎是確定。

禾奚沒有說話。

但像是要為了印證他這一句話,客廳墻角堆滿雜物的地方在這個時候突然傳出聲響,一個圓頭圓腦的東西頂開頭頂的不明物體,從裏面飛出來,慢騰騰飛到儲應珣面前。

他只有一根線的嘴巴抿著,露出一個傻氣的笑:“是的,他已經都知道了,剝離世界程序啟動的時候,每過一秒宿主的身體都會重塑,重塑過程中記憶也會一起回來。而且,小3把儲宿主的事也都告訴你的寶寶了喲。”

儲應珣身體不易察覺地頓了下。

從這句話中,他無法確定系統都把事情透露到了哪種程度,禾奚又知道了多少。他目光微微移動,看到禾奚表情平靜,也看不出一點反常。

系統原本得瑟的神情在看到儲應珣的目光後猛然一收,揣著手往後飛了一點,戰戰兢兢說:“小3肚子有點餓,你們慢慢聊。”

說要去吃東西,卻是直接飛回了雜物堆裏,像跳水一樣,一個紮子紮進去,瞬間就沒了人影。

儲應珣把目光重新放回到禾奚身上。

難得地,儲應珣對當前局面一籌莫展,只能牢牢盯住面前的人,像是要用目光把禾奚融化在火堆裏,但禾奚一眼都沒有看他。

禾奚表面淡然,實際剛才心裏早就過了一場腥風血雨的雷暴,腦子還有點亂,一下塞這麽多東西進去換誰都不好受,他正盯著桌上的水杯,突然有人叫他:“寶寶。”

聽到聲音,禾奚轉回了頭,儲應珣這才發現燈光底下的禾奚眼眶有點紅。

儲應珣看了眼墻上的表,低聲對禾奚說:“過來,我想離你近一點。”

好像情緒頃刻被一根火柴點燃,禾奚皺起眉:“可我不想,我一點也不想碰你。”

禾奚幾乎恨恨說完這句話,再沒等多說其他的,他猛然看見凳子上的男人將手腕上的繩子扯開扔到了地上,緊接著慢慢彎腰解開了腿上那一根。

禾奚轉身就想跑,然而儲應珣只用走幾步就追上來把人抱住坐回到椅子上。

禾奚掙紮幾下就全然沒了力氣,任他拉著自己,只聽儲應珣嘆了口氣:“你能想起我我很高興。”

禾奚身子微微一僵,趴著沒擡頭,儲應珣低頭在禾奚耳朵上碰了下:“寶寶,你都知道什麽了?”

懷裏的人沒出聲,儲應珣也就沒再問了,知道禾奚很倔,只要他不想,想從他嘴裏撬出東西來難如登天,於是他低下頭自顧自地說:“其實最開始我沒有想要殺禾文旭。”

“我媽雖然愛錢到不擇手段,但也膽小,她不敢教我殺人,所以我一開始沒有這樣想,只是禾文旭在我面前晃太久了,只要看到他,我就想起你被綁的那兩次。第一次我不在,第二次我知道也晚了,之後呢,要是我再護不住你怎麽辦,要是我一去學校,你又被綁到我不知道的地方……我只要一想就沒辦法。”

儲應珣摟緊懷裏僵硬不動的禾奚,每到冬天他都會這麽用一個毯子把禾奚裹住,再在外面抱住捂著:“也是他讓我發現我有多禁不起激。”

“那一秒我就想著,這個人不能留。這個想法在腦子裏過了一下,等我反應過來我已經做錯了事,那時候不是很害怕,只是在擔心你怎麽辦——最後我想,不能讓你知道,你這麽心軟,會一直等我。”

“很多時候,我都覺得我只是一個普通人,我沒辦法完美的、妥貼的、不傷害任何人地做一個決定,甚至我比很多人都要沖動。你太好了,我不能拖著你。”

禾奚發出很小的嗡嗡聲:“滾……我不想聽了。”

儲應珣笑了下,又用嘴唇貼了貼禾奚的臉頰,然後目光擡起落到空中,沒有具體的定點:“第一次看到你的視頻,是你和同學一起出校門,你們打鬧說笑,你笑得很漂亮,我當時感覺松了口氣,覺得太好了,你沒有因為我受影響,我把視頻看了一遍又一遍,後面就覺得,太難熬了,怎麽這麽難熬。”

“有時候我在窗邊站著,看到外面下暴雨,很多次以為自己死了,睜眼一看,還在牢籠裏。”

禾奚眼裏撲簌簌地掉下來一滴水珠,再慢慢的,一塌糊塗地流得越來越多:“那時候,我都不記得你了。”

儲應珣感覺臉側燒得難以忍受,還想禾奚的眼淚怎麽這麽多,直到他側頭看到玻璃櫥櫃上自己通紅的眼眶,才後知後覺原來不止禾奚一個人難過。

他擡起禾奚的臉頰,想到視頻裏禾奚跪在救護車上的纖瘦背影,閉了閉眼:“你很辛苦,所以忘掉也沒關系。”

禾奚手指抖了下,輕輕揪住儲應珣身上的衣服,腦袋抵著儲應珣的脖子做出輕微的晃動幅度,是一個搖頭的動作——不想忘掉。

那兩年,禾奚只是隨口一句地板滑,不過一天晚上進門便發覺門口墊上了一塊防滑地毯,有次起夜被櫃腳撞了下額頭,禾奚自己都沒放心上,轉眼就忘,是在某一刻看到櫃角有人用膠帶將一塊海綿棒綁上去,才恍然想起自己有一晚被磕到過。

儲應珣身上裝了程序,只要在禾奚身上發生過的事,他總會默默地、沒有任何刻意地記住,並且不宣揚,也不需要禾奚知道——再沒有人會對他這麽細致入微,即使有,也晚來了一步,而在禾奚這裏沒有後來者居上。

儲應珣能記住他的口味,能因為他身上大大小小的毛病,大晚上挑燈搜各種資料,歷來國外國內的病癥全都看一遍,然後在日記本上記密密麻麻的十幾頁,能在晚上冒雨跑幾條路的藥店,買禾奚平常需要的那款藥。

儲應珣只要在他身邊一天,禾奚就能確定,哪怕有一天自己落魄不堪千瘡百孔,儲應珣也會一如當初對他掏心掏肺,把他擋在自己的衣角裏。

在看似風光,實際親爸爸一天到頭不在家的禾家長大,禾奚最需要的就是這份陪伴和在乎,他要的一直以來只是陪伴而已,他想要有人眼裏堅定不移地只有他一個。

所以他不能忍受儲應珣有一天疏遠,不能忍受儲應珣推開他。

儲應珣覺得這樣是對他好,是不耽誤他。

這樣自以為是替他做決定。禾奚不需要,也不能理解。

“十二歲的時候,”禾奚皺了下眉,慢吞吞地說,“我爸爸想把我送去其他地方讀書,但他當時在那裏工作忙,不能和我一起去,就想把我一個人送過去,他覺得這樣是對我好,可沒想到我去了以後總是生病發燒不開心。”

禾奚擡起眼睛看儲應珣:“我討厭你們擅自做決定,你和我撇清關系,自己一個人去坐牢,也覺得是對我好,為什麽總是要自以為是?”

“那天你走了……爸爸也沒了……你們沒有一個人想過,只剩下我一個人該怎麽辦。”

哭過的眼睛像清晨的湖泊,水蒙蒙的看不清到底有多深:“我那天還在發燒,難道你就一點也不在意嗎?你讓我自己走,還說我讓你窒息,我太恨你了。”

最後一句的聲音很輕,本就不怎麽能聽清,還被淹沒在了劇烈的震顫聲中,天地震了震,儲應珣眉心一凝,摟緊禾奚的後背把眼一擡,只見窗外雨幕扭曲大樹猙獰狂舞。禾奚也感覺到了,他扶穩儲應珣的胳膊,眼睛慌亂地看了看,以為要地震。

但是桌子上的水杯還有物體都沒有要掉下去的跡象,也沒有任何移動的痕跡。

在讓人心悸的不知名聲響中,又多出了一點窸窣的動靜,雜物堆裏的黃色石頭迫不得已鉆出一顆腦袋,睜著眼睛提醒道:“沒有地震,只不過宿主和宿主的寶寶馬上要從這裏離開了。”

墻壁上的時鐘不知不覺又走了一小圈,秒針還有最後三十格到達最上方的數字。

“總之,”禾奚收回放在時鐘上的視線,垂著水光斑駁的眼睛,聲音輕微地說,“我不能原諒你。”

那一天過不去,但是那兩年也不能忘掉,禾奚知道自己沒辦法原諒儲應珣那一天的擅自決定,可也知道,他還是需要儲應珣。

禾奚攥著儲應珣的衣服,感受著下面滾燙皮膚的起伏,眼前是不知道從哪裏忽然變出來的白芒,一點點放大,從視野的最外圍慢慢向中間蠶食。

禾奚重重呼吸著,最後說出一句:“我在家等你。”

“……我只等你三天。”

……

禾奚毫無預兆地從床上坐起來。

他呼吸淩亂喘了會,掀被子下床,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機上的日歷,然後再出門走了一圈。最後他發現,時間還停留在他剛被系統拖走的那一天,在那邊待的兩個月,實際只過了兩小時。

屋子裏很靜,儲妍要每天深夜才能回,而現在才是傍晚,從窗外看過去能看到晨昏交界線,灰白的鳥撲棱著翅膀飛過。

禾奚孤零零站在客廳當中,心跳莫名重重跳幾次,一個荒唐的想法不受控地在腦海裏閃過,難道他只是做了一個夢?難道遇見儲應珣也是假的?

一有這個想法,禾奚就走進臥室翻了幾分鐘,翻出自己接受過心理治療的證據和藥物。

攥著藥瓶,禾奚眉心不自覺松了些,想著都是真的,如果只是一場夢,他不應該想起儲應珣才對。

將藥瓶放回原處,禾奚拿出手機準備訂票。

他要回家,回當初禾隅和儲應珣都在的那個家,儲應珣在廬原一監,他那麽聰明,會知道自己說的家是指那裏的。

禾奚翻出訂票界面,準備購票,但在按確定之前,他的指尖懸停了一下,在鮮紅按鍵上停留一陣,他退出來又訂了一張去其他地方的票,最初選的那張票也一並購下。

晚上十一點,禾奚只穿著一件單薄的衣服,瞞著家裏所有保姆,輕輕推門離開,一個人坐上車來到久違的地方。

一座墓園。

夜晚黑幕寂靜,但管理得當的墓園還四處亮著燈,能看見遙遠的山脈和蒼穹,一座座四角墓碑佇立在偌大院子裏,風一吹,有些墓碑前的花便簌簌響動。

禾奚望了眼黑漆漆的地方,抿住唇催眠自己不害怕,拿著一束緊急買的花匆匆來到禾隅的墓前放下。

他在墓前站了一會,什麽話也不說,只是傻兮兮盯著墓碑上禾隅的照片看,看了幾秒鐘,蹲下用手指擦去照片上的一點塵土。

禾奚在墓園待了很久,看望禾隅是他這幾天一直要做的決定,以前也來過,但這次他有好多話想和禾隅說,所以待的時間長了些。

禾奚感到很抱歉,他忘記了禾隅是被人殺害的,不是儲妍口中的因過勞而死,他是禾隅的孩子,居然會忘記這些,他怎麽能忘記自己爸爸怎麽死的呢。

禾隅或許不是一個很稱職的爸爸,但他一定是一個很愛禾奚的爸爸,男人近五十年的生活都是在給自己的孩子鋪路,他從來不吝嗇對禾奚說愛,爸爸愛你,爸爸只要你一個小孩,變著花樣說很多。

雖然總是要出去很長時間,但每次回來都會給禾奚帶很多的禮物,禾奚或許怨過,但總歸是幸福更多的,所以他因為自己忘記的事,認認真真地和禾隅道歉。

原本禾奚還想和禾隅說一說儲應珣,但最後停住了,現在還不是時候。

等下一次,如果一切順利的話,再帶儲應珣一起來看禾隅。

從墓園裏出來,禾奚的腿站得有些酸,墓園的看管者是個中年男人,見禾奚一個人年紀不大,多嘴了句:“早點回家啊,晚上不安全,下次白天再來。”

禾奚抿嘴露出一個溫軟的笑,說:“謝謝。”

道完謝轉身,禾奚沒發覺口袋裏的小熊鑰匙扣掉了一個頭出來,仿佛有人用手一撥,將小熊鑰匙扯到了地上。

墓園往前走一點是一個車站,禾奚打算在那裏坐車。

他打開手機的手電筒,照著前面的路,因為一晚上舟車勞頓還沒有好好吃飯特別餓,腦子裏還想很多亂七八糟的事,眼眶紅紅的。

於是他連後面有車聲向這邊逼近的聲音也沒聽見,也不準確,他模模糊糊聽見了,但沒有停下來,因為他原本就在路邊走著,如果司機看到他會避開的。

可他不知道的是,那輛黑車的司機因為一整夜沒閉過眼,處於疲勞駕駛,往過開的時候正揉著眼睛打哈欠——車頭直直朝禾奚逼近,一米、兩米、三米……禾奚發覺不對,轉過頭,可惜已經遲了,眼中映出逐漸靠近的黑車。

一道男聲忽然在空中有力地傳來:“小心!!前面有人!快剎車!!”

有人邊跑邊大吼:“停車!”

禾奚瞇起眼睛避了下兩道車燈,恍恍惚惚中看到了那個人的面孔,是剛才叫他早點回家的墓園管理者。

他聲音洪亮,簡直是吼出來的,黑車緊急剎停,一個突兀的剎車聲後,輪胎在地面留下驚心動魄的車轍。

那司機停下來,從窗戶裏驚魂未定地探出頭看,發現禾奚沒事,趕緊把腦袋縮回去開車走了。

男人盯著黑車車尾啐了聲,很是罵了好一會,才再看向禾奚,他將一個鑰匙扣遞過來:“我發現你掉了這個,想著你沒走遠,追上來給你,還好我追上來了,真是太嚇人了,剛才差一點你就要被撞到知不知道?”

禾奚看著開遠的黑車,手心發涼,不知怎麽回事,剛才真的感覺到了死亡的味道,他喘兩口氣:“謝謝。”

他茫然得不知道怎麽辦才好,拿出手機來:“我不知道怎麽報答您,我……我給您轉錢。”

男人沒要禾奚的錢,不知道這傻孩子從哪跑來的,一開口就要給他轉幾百萬,嚇得他噎了會,趕緊把這漂漂亮亮的人兒趕走了。

……

禾奚坐上車的時候身上的冷汗還沒有消,但已經平覆了不少,可心跳剛正常沒一會,又加快跳起來,他接到一個意料之外的電話。

車窗上映出手機屏幕上的字:儲妍。

他是瞞著人偷偷出來的,這其中也沒有告訴儲妍。

禾奚接起電話的時候自然而然以為是儲妍回家以後看到他不在,所以打電話過來問,也想好了該怎麽說。但他沒有想到,儲妍第一句話是:“有人去公安局報了警。”

向來優雅從容的儲妍語速很快,全然沒了理性:“那司機的車停在路邊,車載記錄照到了禾文旭吸毒、威脅、並且幾年前綁架過你的口供視頻。這件案子的性質變了,再加上一個星期前儲應珣救了一個心臟病突發的獄警,那獄警把這件事上報,亂七八糟堆起來,儲應珣這幾天就能出獄。”

“看我,我太急了,我都忘記你不記得他了……算了,到時候再和你說,媽媽這幾天出去一趟,你自己乖乖聽話。”

電話啪地掛斷。

儲妍女士自顧自打來,又自顧自掛斷,徒留禾奚一個人在窗邊攥著手機反覆呼氣。

淩晨四點的時候,禾奚回到了原來的家。這間屋子雖然三年都沒有人回來住過,但是儲妍有請人定期過來打掃,禾奚進去後發現還是很幹凈的。

他實在太累,累到沒有精力回味在這個屋子裏住過的時光,摸上二樓自己原本的臥室,沾上枕頭就睡了。

一直睡到下午禾奚才醒。

醒來禾奚自己給自己做了面,他一直都不會這些的,後來禾隅走了禾奚有段時間不想開口說話,餓了也不喊人,自己琢磨著做,慢慢就會了。

做好飯,吃飽肚子,禾奚坐在客廳沙發打開電視看,不知不覺天又黑下去,禾奚看著毫無動靜的大門,低下頭抿了一下唇。

沒關系,他給了儲應珣三天時間,這才過了一天。

第二天的時候,禾奚去了一趟奶奶家。出門時他怕錯過儲應珣回來,以防萬一,在家裏客廳留了一張紙條,說自己去看望一下奶奶,晚上再回來。

奶奶家在鄉下,但離家裏不遠,坐車一小時就能到。

禾奚下了車,遙遙就看到一間破小卻幹凈的屋子。

那是他奶奶家,以禾家的經濟條件來看,這屋子實在太過寒磣。

也不是禾隅虐待老人,禾隅提過好幾次要讓他們去城裏住大房子,但老人家念舊,舍不得割離這裏的感情和老屋子,也就一直在這裏長住下去了。

禾奚陪奶奶吃了午飯,奶奶還當他是小孩,哄他要帶他去看螢火蟲,禾奚垂著眼不知道該怎麽應答,十分窘迫,只是心裏默默想,儲應珣還沒見過自己奶奶,下次要帶他來。

但他不知道,儲應珣其實來過。

之前鬧別扭的時候。

儲應珣在禾奚肚子上射過一次後,人就備受折磨,可偏偏禾奚又特別喜歡肢體接觸,他拒絕了幾次,禾奚面上不顯心裏火氣很大,當天就自己跑去找奶奶,沒有回家。

那一晚禾奚發燒了。

奶奶給禾隅打電話,恰好儲應珣就在旁邊,於是他買了票去找禾奚。

禾奚是在晚上醒來後拿著水杯出去準備接水碰上儲應珣的,當時兩人只對視了三四秒,禾奚就肆無忌憚發起脾氣,望著儲應珣,“我都燒成這樣了,你為什麽都不知道給我倒水?”

禾奚根本沒想過儲應珣會來,只以為是個夢境,他呼了口氣,拿著杯子又變了主意:“算了,你別倒了,我不想看見你。”

儲應珣低頭看著他,拿過他手裏的杯子,脫去身上有些沾灰的外套,將人抱到身上,按回床上用被子裹好。

那一晚都是儲應珣在照顧禾奚,拿水盆,洗毛巾,擦臉,用溫度計,餵水。

禾奚被他翻過來翻過去,卻沒有發脾氣,後面就慢騰騰跨坐在儲應珣身上,要儲應珣親他,抱他,甚至摸他,儲應珣原本就因為禾奚在反省自己的階段,禾奚這樣在他身上鬧,大膽妄為,他竟然罕見地無措起來,卻拿人沒有辦法。

儲妍知道禾隅擔心禾奚,卻恰好因為公務忙不能下鄉,儲妍就叫他放心,自己代勞去看望了一下,想著把禾奚帶回家。

沒想到會看見自己兒子在這裏。

儲應珣就坐在編得整整齊齊卻因為時間久遠有些竹篾紮出來了的竹席上面,垂眼安撫地親著禾奚的臉頰。

二人依偎在床邊,禾奚很白,身子又被燒軟,仿佛連骨頭都綿綿地被他兒子抱在懷裏,一雙眼眸裏泛起點點的水光。

儲妍那天沒有進去,她看了一眼就關上門,上車拿出一根女士香煙抽著,借此壓制臉上的覆雜。

她是最早知道自家兒子喜歡禾奚的,但今天從這裏出來後,她發覺自己最初的判斷有了些偏差,他兒子好像不是簡單的喜歡。

儲應珣雖然看著來者不拒和誰都能相處,其實冷心冷清,既叛逆又不服從管教,一旦下定什麽決定,任何人都讓他改變不了主意,怎麽會這樣哄一個人?

禾奚也是,對儲應珣的依賴到了本人都不知道的可怕地步。

不管什麽人,一旦長大就應該有個界限,就算是和再親密的家裏人都不能隨便摟摟抱抱,該有個分寸,怎麽就因為儲應珣不讓自己牽手,就氣到要冷著儲應珣,一周七天都不願意和他說話?

儲妍把一根煙抽完,開車走了,沒有管。

畢竟她最開始就說過,這是她願意看到的,只是有些驚訝她和禾隅出去了一趟,家裏的兩人會互相依賴到這種程度。

從奶奶家回來,天又黑了,禾奚打開門進屋,發覺屋子裏還是冷冷清清沒有人進出過的樣子,桌子上的紙條安安穩穩放著,連位置都不曾移動。

禾奚自己給自己做飯,臉上表情很淡然,好像不在意。

直到晚上睡在床上,禾奚抱著被子翻一個身,忍不住多想:儲應珣從廬原一監出來了嗎?是不是出了什麽意外,儲應珣在另一個世界多次身體重塑,這次重塑沒有成功?

最後他臉色微微沈下,又忍不住懷疑,儲應珣是不是根本不想回來。

不管怎麽樣,禾奚最後還是逼自己入睡了,還差最後一天,不用太著急。

雖然是這麽想,白天禾奚起來後還是拿著手機準備給儲妍打電話,問一問情況,他想搞清楚是延期了還沒有被放出來,還是已經放出來了儲應珣卻沒有來。

禾奚打了三回,都沒有打通,發去詢問的消息也石沈大海。

禾奚猜測是儲妍太忙了,以前也總是這樣。

手機靜悄悄地躺在沙發上,一直到傍晚才晃動起來,禾奚打開屏幕,卻看到是學校同學發來的消息,問他怎麽不來上課。禾奚打馬虎敷衍回了句,然後關閉手機。

他這次出來沒有請假,今天已經整整耽誤了一天,學校的課不能落太多。

禾奚轉身拿過衣架上的衣服,穿好,坐在地毯上拿過鞋子穿上,嘴裏靠近唇角嫩軟的肉被他咬了又咬。

又是這樣,又是像多年前的那天一樣,他要一個人孤零零地去另一個地方。

禾奚眼中的場景模糊了幾秒,他低頭抿著嘴唇,穿好鞋子站起身,外面的雨聲從縫隙裏滲透進來,和他緩慢的心跳重合——邃然門外響起了大笑聲,窗外有幾個人撐著傘,神色興奮,手裏無一例外拿著精致包裝過的蘋果。

禾奚恍然,原來今天是平安夜。

禾奚楞楞看著他們,不知在想什麽,恍惚好像聽見了門鎖聲響,他茫然擡頭,然後就隔著兩步距離,和男人對上了視線。

男人肩頭,褲腳,鞋子,都有一些雨珠,一如多年前,儲應珣每次從學校回來都會帶一份禾奚喜歡的小蛋糕,然後垂下眼,微微喘著氣朝他道歉。

“外面雨大,回來晚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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