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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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禾奚氣性大,理我以後也不像以前一樣對我粘粘糊糊,所以我挑了一天晚上,辛辛苦苦寫了三千字認罪書,先闡述自己兩個月不回家有多麽可恥,再深刻表達悔意,表示再也不犯。

吃完飯我見禾奚回房間,就把這紙認罪書塞到了門縫底下,順著往裏一推,確認塞進了裏面才上樓。

第二天清早,我收到了禾奚的審閱通知,我的認罪書右下角用紅筆寫了兩個字:已閱,禾奚老師在後面留下兩行字評價我寫得很爛,但是他寬宏大量,決定給我一次改過機會。

又氣勢洶洶地胡編亂造,說禾家以後有門禁,超過十點回家不準進臥室,實在有事要提前請假。

我看過之後,給禾奚發去消息:小奚老師,通知已看,感謝給我的機會,保證嚴格遵守。

但是當晚我就迫不得已食言了。

朋友臨時有事,拜托我做了份文檔,我在教室打下最後一個標點符號擡起手腕看了眼表,眉頭微微一皺,站起來拿過椅背上搭著的外套趕出校門。

雨天路況擁堵,我沒耽誤一點時間,回到家還是遲了。表上恰好指向十點零五分,我把搭在手肘的外套放沙發,往樓上臥室走去,剛拐過拐角就看到緊緊關閉的大門。

我見裏面還亮著燈,擡手敲了兩下門:“奚奚,這是什麽意思?”

過了半晌,臥室裏面傳來微冷的一道聲音:“你自己清楚。”

我看著自己的臥室,虛心問:“五分鐘也不行嗎?”

臥室裏的燈驟然熄滅,我沒等來回答,但已經從滅掉的燈中清晰明白,超過一分一秒都不行。我是個戴罪之身,不好為自己開脫,只能今晚在客廳沙發將就一下。

我下到一樓,把電腦拿出來放在桌上,掐掐眉心準備趕下文檔,突然聽見啪嗒啪嗒的聲音,擡起頭,看見禾奚又像頭一晚那樣抱著枕頭出現在樓梯口。

不同的是這回禾奚的臉色有點差,擡起剛睡起來的朦朧眼睛,不帶溫度地看向我。

我往他露出的胳膊一看,還沒說話,禾奚冷著臉抱著半人身長的枕頭走下來,停在地毯外脫下鞋,光腳邁過我,膝蓋壓住沙發躺了上去。

整個人扭到沙發那邊背對我,我今晚預留的遮蓋之物——薄被,也被他拿去蓋在身上,而下樓到躺沙發的全過程都沒想過和我說一句話。

我凝神看著他因為肩頭衣服松散而露出一些皮膚的光滑後背,停頓許久,開口說:“在這睡不舒服,容易感冒。”

只見我說話以後沙發上的人臉色更差,將被子全部蓋過耳朵,對我的話充耳不聞。

我沒有再白費力氣說什麽,有時候對待禾奚行動遠比廢話有效,我重新將目光挪向電腦屏幕,打算等後面的人睡著以後再將他打包送回到臥室。

十一點左右我結束手裏的事,回過頭看,禾奚攥著被子已經睡得臉色發紅肚子起伏,我站起身,把安分下來的人像往面皮裏夾肉似的裹進被子裏,再抱起來往樓上走。

在二樓停留了會,我又走上三樓,推門,把禾奚放在靠墻裏面的位置。

感受到柔軟的床墊,禾奚蓋著被子滾了個圈,將一半臉深深壓在枕頭裏,我垂眸看著他,曲起手在露出來的那半臉頰上刮了下,由衷地輕聲:“像個寶寶。”

我第二天有早課,起床的時候禾奚還在睡,我把他胳膊壓著的被子抽出來蓋過他肩膀,吃過一點早飯就去學校。

哄一個剛成年的人不是什麽難事,但哄禾奚是一門難課,我不敢有絲毫怠惰,晚上下課後我在聯系人裏翻出原本要接禾奚的司機,告訴他不用出門,而我到地下車庫上了車開去禾奚的學校。

在門口等了幾分鐘不到,我看到一個細挑的身影從學校側門走出來,從車座底下抽出一把黑傘,我推開車門走下去。

我這輛車禾奚見過,所以我剛下車,他就呼啦一下踩著水面跑過來,車頭燈光照著細密的雨絲,我垂眸穩穩扶住沖到我身上的禾奚。

我臉上應該有些疑惑,因為禾奚昨晚和今晚的態度天壤之別,昨晚的禾奚絕不可能這樣沖過來抱我。我盯著身前雪白的一張臉,像等待淩遲的囚犯,好久之後才拿過他的書包:“先上車。”

禾奚順從地放松胳膊,讓我拿起背著的書包,然後哦了一聲,鉆進車門乖乖拉好安全帶。

附近是事故高發地,我扶著方向盤慢慢踩動油門,餘光看見後車鏡裏禾奚嘴唇輕輕挑起,眼裏的愉悅滿得要溢出來,忍不住問:“笑什麽?”

“笑你輕浮。”

我二十年來潔身自好,男女不近,還沒想過會有人說我輕浮,我趁正好是紅燈,停下車慢慢扭頭看向禾奚,看著他的臉問:“想請教一下,哪裏輕浮?”

他模糊地噥了一聲,怕我不認帳似的,低下頭去捋袖子:“你昨晚趁我睡覺掐我臉,叫我寶寶,還給我戴了這個。”

我聽見前面的話,手指一動,而後就看見他將袖子捋上去了一點,露出一截纖細的手腕。

禾奚手腕很細,我每次看到都想過要不要去問下家裏保姆究竟有沒有好好做飯,後來每天晚上禾奚用腿夾著我的時候,我才發現其實他也挺有肉,只不過都藏在衣服包裹之下。

那只手腕上戴著一條平安扣,兩條紅繩交纏捆綁而成的紅繩不松不緊箍著一圈膚肉,最中間系著一顆透明的、像是眼淚的玉,玉的後面鑲著一個奚字。

我沒有說話,極為難得地避開了旁邊人的眼神,但他沒放過我,抓起我搭在手剎上的手,來來回回地蕩:“是你親手做的嗎?昨晚是不是叫我寶寶了,是不是?再叫一聲吧,再叫一聲吧。”

我沒想過會被他聽見,垂眸看著分別抓著我食指和無名指的兩只手,舔了下有點發澀的唇角,看見前面的燈由紅轉綠,我把手抽回來,用手掌輕輕蓋了下正在喋喋不休的嘴唇。

禾奚被一蓋,終於沒再糾纏這個,但回去的路上一直偷偷看我,被他這樣看幾次,我仿佛真的變成了輕浮的人。或許等晚上回去以後,他會和自己的朋友聊天說:驚,我的哥哥晚上趁我睡覺居然對我做這個。

而一路上,我也將目光飄過去幾次,見禾奚沒有摘下來的意思,一口卡在喉嚨裏的氣才終於在回到家時呼了出去。

禾奚重新依賴我了。

第二天我原本想再去接他,但臨時被逮住去參加了派對。

我和朋友合夥創了工作室,前不久新開發的軟件經過第一次推流在互聯網上大爆了一下,朋友很高興,叫了幾個人一起慶祝。

酒吧包廂裏所有人都坐在沙發上,擠得不分你我,桌子上是金黃的骰子和籌碼,幾人都從小在國外長大,玩得瘋,輸一次就要扔幾千現金在桌上,最後會被最大贏家全部收進兜裏。

我不太喜歡這些游戲,坐在一邊沒參與,喝了幾瓶白酒,酒意慢慢上身,熱得身體和大腦仿佛有洪流在卷動。

派對進入尾聲,我擡起表看了眼時間,正準備要和他們說一聲我要回家,包廂大門被人打開,白色的光線連同一個人一起出現在門口。

我仰著沙發瞇了一下眼,等能適應突如其來的光之後,臉色驟然變難看起來,連大腦都清醒了幾分。

包廂門口的人臉色清冷,沒什麽多餘表情,一只手搭在門上,說了句:“我找儲應珣。”

本來吵吵嚷嚷的玩鬧聲緩緩平息,一個個頭昏腦脹地看著門口,我朋友認識禾奚,也是最快反應過來的一個,用手指了指陷在沙發裏的我:“你哥在那呢。”

於是禾奚轉了下頭,朝我走過來,聽見朋友的稱呼,其餘人也都清楚了禾奚的身份,都喝瘋了,一瞬間的怔楞之後都拉著禾奚要請他吃果盤。

禾奚不知被誰拉了下,沒有站穩,身體向沙發栽倒,往我大腿上一坐,我麻痹的神經跳了跳,感官蘇醒,手指扶住一把細膩的腰窩,順勢一托讓禾奚借力站起來。

我冷眼看過去,朋友看出來我生氣,訕訕說了聲對不起,放任我帶著禾奚一起離開包廂。

知道今晚要喝酒,我沒有開車,準備結束後打車回去,但禾奚是司機開車帶來的,我看著前不遠的黑車,剛要問禾奚放學以後怎麽不乖乖回家,跑來這種烏煙瘴氣的地方。

掌心裏握著的手一松,我看見禾奚小跑著過去打開車門,然後向後站側開了一點,我順著往裏面看進去,就見後座的車墊上放著個明顯嶄新剛買的狗籠。

狗籠裏面鋪了柔軟的墊子,一只看起來不足一歲的小狗蔫噠噠趴在毯子上面,趴的姿勢有些怪異,明顯右邊一只腳有傷。

我看一眼就收回視線,垂眼,撩了下禾奚腦袋上沾的樹葉:“哪裏來的?”

禾奚擡眼望著我:“我放學在路邊撿的,他好像被人棄養了,一直在學校附近流浪,右腿不知道怎麽瘸了,我剛帶他去寵物醫院包紮了下。”

雖然後來我沾我媽的光攀上了豪門,但自始至終和禾奚沒有血緣關系,可很多時候,我都能感應到禾奚的小心思:“你想養他?”

禾奚點了下頭,耳朵邊的黑發滑下去,遮了下他眼角的淚痣,我瞧見他望著我的表情,不由笑了聲:“想養就養。”

在禾家,沒有任何人能拒絕禾奚,他就算想養條非洲大象,董事長明天都能親自飛過去逮一只給他。

聽見我這麽說,禾奚的唇角揚了一下,很快就被他壓著斂回去,擡起一只手撐住我胸膛推了我一下,厭惡道:“你身上酒氣好難聞,你以後不要喝酒了。”

我見他翻身鉆上車,在原地站著脫掉身上的外套,這才跟著坐到他身邊。

小奚老師挺謹慎,也挺負責,決定要養這只被棄養後傷心欲絕在街上溜達的小狗後,當機立斷就去醫院給小狗做了全套檢查,回去的路上大手大腳買了好幾包高檔狗糧和各種用具。

就連狗的四季衣服,小奚老師也左挑右選買了好幾件,比我的待遇還好,我對上狗籠裏的一雙黑豆豆眼,覺得自己比小醜還不如。

做完這一切,小奚老師要給小狗取一個名字,我在這方面很隨意,他問我意見,我認真想了想,給出一個建議:“小黑?”

禾奚很不滿意,連同狗籠裏的小狗也一起哼唧哼唧朝我望過來,掃了我一眼:“他一條白狗為什麽要叫小黑,你能不能走點心?”

看出我給不了好的建議,禾奚決定先暫停這項取名工程,等董事長回來,再向董事長詢問這個難題,想到禾奚的高要求,我不免有些同情起我這位後爸來。

回到家,禾奚把狗籠安置在一間小房間裏,又把買來的各種用具和保姆一起堆在旁邊,給這位狗祖宗打造出了一個夢幻樂園。

我看著他們忙前忙後,坐在沙發無人問津地喝了口醒酒湯。

腦袋很暈,今晚喝得太多,我望了眼小房間裏正在忙忙乎乎搭架子的禾奚,一手撐在沙發上站起來,慢慢朝樓上走去。

幾乎一進臥室,我的膝蓋便仿佛被抽了骨頭,整個人朝床上倒去。我嫌頭頂的吊燈太晃眼,擡手蓋在眼睛上面,維持著這個姿勢閉上眼。

我沒定鬧鐘,但心裏還算有數,打算再躺幾分鐘就起來洗漱,禾奚不喜歡聞酒味,我現在身上全是酒味,剛從酒桶裏泡過回來一樣,禾奚不喜歡。

正躺著,我突然聽見門響了一下,我沒有坐起來,只是擡起手掌解救出我的眼睛,往門口看過去一眼。

禾奚從進門開始就在忙著給小狗造家,現在居然連書包都還背著忘記摘下,我看著他在門口居高臨下看著我,視線仿佛一條繩子,將我的心臟一圈一圈纏住。

說不清為什麽,那一刻我有點狼狽地避開禾奚的眼神,右手撐住床慢慢坐起來。

我原本想下樓去開車的後備箱,拿一樣東西給禾奚,卻見門口的人突然朝我走過來,我有些精神錯亂,什麽都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忽然感覺大腿壓下來一雙柔軟——禾奚跨坐在了我的身上。

我因為他這個舉動楞了下,手卻下意識扶住他的腰害怕他掉下去,我透過額發去看他,只見他一只手撐住我的胸膛,湊近我耳畔:“哥哥,你是不是硬了?”

仿佛大腦被狠狠捶了下,我有些頭暈目眩,好像一時聽不懂他的意思。

他看著我,反覆淩遲地問:“是不是?”

他聲音很輕,呼吸撲在我耳側,我沒說話,捏了捏禾奚的手腕想讓他站起來,但他冷冷看著我,又繼續揮下來一錘:“我今天坐你大腿上的時候感覺到了,你真的很輕浮,還很變態。”

這些評價我全部接受,也否認不了,我扶了一下他,露出一個還稱得上輕松的笑,可眼眶卻是通紅地看著他:“寶寶,別折磨我。”

禾奚頓了下,翹起眼睛來看我,這一刻我覺得他是能掌控我生死的人,剛要抱他起來,他突然握住我,平靜道:“我幫你。”

我皺起眉倒抽一口冷氣,他好像也被我燙得手一抖,手掌稍稍松開又重新放上來。

後面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我有十分鐘的時間大腦是空白的,身體仿佛被其他人占據,我把禾奚抱起來放到一邊的桌子上。

這張桌子自從我進禾家以來,一直被我當作辦公用,我無數次的作業、無數次的文檔都在這張桌子上完成,現在這張桌子第一次有了其他用途。

禾奚還穿著校服,背著書包,被校服包裹的小巧臀部壓在桌子上,如果學校那群瘋子看見,怕是會控制不住上去揉一把。

校服被拉開,拉鏈拉到最底下,兩條腿向兩邊分到最開,一層白色的布料下能看到掐住腰身的手、蹭住肚皮的東西。

我把他書包脫下來,忍不住在他鼻尖上咬了一口。

他茫然地看向我,半闔的眼睛裏仿佛有水汽要掉出來,嘴唇主動貼上我的手指,我用指腹在他下唇上揉了揉,看見指尖不慎碰到他齒關裏的舌尖,便把手抽了回來,他卻維持著嘴唇微張的動作追上來舔了下。

我混亂轉過頭,撿起掉在地上的書包,抱起桌上還在乖乖拉拉鏈的禾奚,連人帶書包一起送到門口。

我抵著禾奚的鼻尖深深看了他幾眼,最後把他放下,盡可能冷靜說:“今晚我要看書看到很晚,你回自己房間裏睡,明天去接你,給你買蛋糕。”

禾奚傻傻地拎著自己的書包,一條書包帶子都垂到了地上,他的表情看上去有些難以置信,不敢信他剛好心地獻上自己,後一秒就被過河拆橋。

我也一樣——難以置信自己怎麽是個畜生。

我需要冷靜,並且反省。

我吞著喉嚨,不敢再看門口亮亮望過來的眼睛,我怕再看一眼就後悔,於是別過臉,狠心關上門。關上門後我握著門把沒有走,聽見一門之隔外,半分鐘後才響起禾奚走遠的腳步聲。

我吃過一次虧,沒想過會再栽一次跟頭。

那晚的事反覆在我腦子裏出現,一整個白天我拿出手機看了三次新聞,看有沒有一條屬於我的新聞:進到豪門後對弟弟起色心,喝醉酒抓著人蹭肚皮的畜生。

我隱隱有點瘋了,身體為了制止我陷入更瘋狂的境地不得不本能做出反應,一旦禾奚靠近,我就會往後退一步。我想控制肢體接觸的次數,但我忘了,禾奚最討厭別人的疏遠。

在一次拉我,我默不做聲收回手的經歷後,禾奚就解除了我每天必須十點前回家的門禁,在外面不管我了,回到家也不管我了。

偶爾還會比我更晚回家。

這種狀態持續了半個月。

禾奚好像生來就是治我的,我坐在客廳沙發看著窗外的大雨,又看著墻上不停轉動的鐘表,擡起黑眸問剛掛斷通話的保姆:“問到了嗎?”

保姆哎了聲,說:“問到了,好像是奚奚以前在國外交的朋友來這裏玩,順便就叫奚奚出去敘敘舊,奚奚說晚上不回來,會住酒店……唉,我還做了牛肉湯呢。”

“什麽酒店?”

晚上九點我穿好衣服出門,周身外放著連我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危險氣息,我停在一家高奢酒店下面,透過被雨刮器勻速刮著的擋風玻璃,看見禾奚醉醺醺地被一個男人攙著往裏面走。

禾奚喝軟了身子,露在外面的細膩皮膚驚人的紅,那男人拉著他,眼睛被迷得挪不開,一邊抱著他一邊拿著房卡進自動感應門。

禾奚看見他男人拿著房卡,便稀裏糊塗低頭也要找自己的房卡,男人見狀低頭說了兩句話。

禾奚被耳朵上的滾燙弄得有些癢,忍不住推著他笑了聲,而後就被人握著手扯回去更深地撞在懷裏。

我下了車,垂著眼,不動聲色跟在他們身後。

一個人喝醉了,一個人心神全在另一個人身上,於是進到電梯後也沒人發現我在跟蹤。

電梯停在十七層,我跟著走出去,就見禾奚擡起頭一間一間看房號,最後停在一間房前面,從口袋裏拿房卡,喝醉的人行動能力差,他拿半天拿不出來,迫不得已,擡起醉醺醺的眼睛看抱著他的人:“約羅,你幫我拿下卡。”

約羅當然樂意為之,扶著他的腰,一手順著他的腰線往下滑進口袋,“奚,幾年不見,你越來越美了。”

口水吞咽,正說著,約羅忽然看見一邊有道立在那裏的身影。

我被發現了。

我稍稍彎著脖子,視線向下滑了兩截,對上約羅的視線。

約羅擡起頭看我,正要說什麽,又見懷裏的禾奚也朝我看來一眼,短短的幾秒約羅看出我們彼此認識,在看到禾奚漠然別過臉沒說話後,嘶了聲,遺憾地把人交給我。

我牢牢箍著禾奚,從他口袋裏拿出房卡,刷了下推門進去,砰一聲關門上鎖。

禾奚任由我鉗著他的腰把他踉踉蹌蹌帶到沙發上坐下,一聲也不吭,直到我要用濕毛巾給他擦臉,他才擡起眼睛看向我,只看了一眼,水蒙蒙的眼睛就被薄薄的眼皮蓋住。

禾奚半闔住眼睛,平靜問我:“我都不管你,你幹涉我做什麽?”

我好像參與了一場被訓狗的過程,而最終的結果是公.眾號夢.白推文.臺,我被馴服了。我看了他很久,慢慢把額頭抵在他的手背上,筋疲力盡地開口:“你管我吧,怎麽管都行,別不理我。”

……

那晚在酒店過後,我基本做什麽都要向禾奚匯報,我身邊的朋友也漸漸看出來我在被什麽人管束,只是不知道到底是誰。

一天晚上,我照常和同專業的朋友一起相跟著走出校門,習慣性拿出手機打開屏幕,忽然就見朋友眼睛發直地看向遠處,說了句你弟弟。

於是我擡起頭看,雨幕那頭停著禾家的黑車,此時車窗半降,一只戴著紅繩的手在車裏揮了揮,禾奚彎著眼睛像個小妖精似的叫我:“小儲同志!”

禾奚總是讓我生又讓我死,冷漠的時候當沒我這個人,黏糊的時候好像又非我不可,我撐著傘走過去,向下看著禾奚的臉:“來接我?”

禾奚向旁邊坐了坐,又拍了拍剛才自己坐過的位置,抿著嘴唇點了點腦袋,我望著他的臉頰頓了頓,半秒後才收起傘拉開車門坐上去,捏了下他有點發涼的耳朵。

禾奚感覺癢,往左邊躲了躲,擡手撈起左邊背包裏的小狗。

這段時間司機每天來接禾奚都要帶上這條狗,好讓禾奚一下學就能抱到,在禾奚接近溺愛的餵養下,這條一開始奄奄一息的狗慢慢變得活蹦亂跳,每天都恨不得上房揭瓦。

我和那條狗緩慢對視,然後想起來了,昨晚禾奚好像說過今天要帶他去絕育。所以來接我也不是心血來潮,只是想有個人一起陪著去醫院。

我一下沒了心情看狗,轉過頭看向窗外,黑車果然開向了和家完全相反的方向,在雨幕裏行駛兩公裏後停在一間醫院前。

我陪禾奚一起抱著狗進醫院,各種準備工作做完,等到手術結束後已經很晚,禾奚在車上睡著了,腦袋向右枕著我肩膀。

司機把黑車開到禾家的地下車庫,準備幫我把禾奚抱進去,我搖頭拒絕,習以為常把外套蓋在禾奚身上卷住,單手撐傘推開門下車。

這樣的動作做過無數遍,情景和時間都幾乎相同,所以我一擡頭就註意到了家裏的不對之處:三樓我的房間亮著燈。

保姆除了周一大掃除並不會貿然僭越進我和禾奚的房間,能大大方方進我臥室並且開燈的人,我思來想去,只有我那位高高在上的母親。

什麽時候回來的。

董事長呢?

我腦中的神經驀然一跳,腳步不由加快,進到家門後把禾奚抱回他自己房間,扶著樓梯幾步走到三樓,胸膛微微起伏地停在臥室門口。

臥室裏面一個身形窈窕的女人正停在窗邊打量著前頭的櫃子,櫃門已經被打開,所有的東西都無處遁形,儲妍聽見聲音後終於收回視線,朝我看了眼,塗滿唇釉的嘴唇直成一條線。

櫃子裏只有三個儲物格,每一個格子都放著看起來平平無奇並不需要珍藏的東西,一張拍立得拍下的模糊側臉,一本記滿禾奚愛吃和忌口的日記本,一瓶禾奚經常要吃的維生素……

我表情淡淡走上去關上櫃子,問她:“什麽時候回來的?”

儲妍看了我一眼,“下午剛下飛機,你爸想禾奚了,回來住上一個月。”

我點點頭,興致不大,看向她:“以後不要隨便進我房間。”

儲妍是和我真正有血緣紐帶的人,二十年來被迫同甘共苦,她經歷的我也有經歷,在某種時候我和她甚至有奇妙的共感。

所以她一對上我的眼神,就能窺見我靈魂深處的骯臟,她又看了我兩眼,忽然說:“你連你弟弟都能喜歡上,不愧是你爸的兒子。”

我頓了下,沒說話,她又問:“禾奚喜歡你嗎?”

看起來不像是需要我回答,她問出口便自顧自地說:“最好讓他也喜歡上你,這樣我們會在這個家更牢固。”

一瞬間,我久違地感覺到想笑,儲妍跟著董事長飛走一年多,我竟然忘記我母親不是尋常人。

她根本不在乎這份感情應不應該,在知道我喜歡禾奚以後,她的想法是如果能用感情拴住禾家的父子,那麽我們待在這個家的日子會更長久。

我突然感覺到很厭煩,打開臥室的門:“出去。”

儲妍沒在乎我的態度,將一張機票扔給我,撩了下肩膀上的淺色卷發:“你爸在國外的一家公司需要有人坐鎮,你去一趟,幫你爸把麻煩事解決了再回來。”

禾奚第二天起來才知道自己爸爸回家了,而我被發配去了國外。

第二天淩晨的機票,我來不及和禾奚提前匯報,下了飛機才向禾奚發去出門申請,禾奚批準了,讓我早點辦完早點回家。

我在外面的時候,董事長帶著禾奚去郊外玩了一趟,那裏有禾家的一套小洋房,離學校來回不到二十公裏,我每天回到酒店就像變態似的,向家裏保姆打聽消息,這些都是打聽來的。

我想盡快做完事回去,據估計再有三四天左右我就能回國——原本計劃是這樣,第二天保姆告訴我禾奚心情不好,我中途瞞著儲妍回了趟國。

匆匆見了下禾奚我才重新回來,時間掰成三份用,終於擠在第三天回了國。

當天回到家也是晚上,連下好幾天的雨浸得地面潮濕不堪,禾家外面的車都被開回到了地下車庫,我一邊收起傘往屋檐下走,剛甩了下傘上的水,我突然擡起了眼。

遠處有一棵樹,有道鬼鬼祟祟的身影藏匿在樹幹之後,因為向前邁了一步,發出了輕微的聲響,我快速看了下那個人的臉,很確定從來沒見過。

男人約莫三四十,脊背仿佛因為常年佝著而養成了習慣,縮在樹後讓人聯想到老鼠等物種,他躲在樹後看了看禾家豪宅,後又在我身上掃了眼,沒等我走過去,人就轉身飛速跑遠。

我皺起眉,冷冷看著那道身影消失在雨幕之中,看了三四秒,才收回眼。

董事長年輕時拿命打拼,後面年紀上來,就知道惜命了,晚上最遲十二點就要熄燈睡覺,禾奚也被他帶得很乖,從來不熬夜。

現在裏面還亮著燈,明顯是還在等著我,我快步推門走進去,還沒看清什麽就被一個小炮彈撞得往後退一步,我沒躲,手放在禾奚的後脖子上揉了下。

我聽見有人笑了一聲,轉頭看去,沙發上坐著的董事長慈愛地看著禾奚:“什麽時候變得這麽粘人了?”

董事長很樂意看見家裏兩個小輩互相依靠,笑了會,擡頭看了眼表:“兩點了,奚奚,你非要見你哥,現在也見到了,快去睡覺吧,要是養成熬夜習慣改都改不過來。”

禾奚一般都很聽話,聞言不情不願地把腦袋從我胸前撤開,頂著一頭亂亂的頭發看了我一眼:“好吧……你等會要上來睡覺。”

看見我點頭,禾奚才收回手一臉困倦往樓上走,我知道董事長還有話和我說,目睹禾奚上了樓,我走向沙發叫了聲爸。

男人對我笑了笑,像第一天我進家門時用寬厚掌心拍了拍我,沈聲誇讚:“公司的事你做得很好,這一回也算是在幾個股東面前露了臉,你媽媽說得不錯,你很能幹。”

還要繼續說什麽,突然手機震動了下,男人的視線立刻被吸引過去,他臉沈下來:“應珣,你先去睡覺吧。”

我有點意外,畢竟我從來沒見過董事長這副凝重的神情,我知道偷看人的手機不好,但我又不是什麽好人,毫無負擔地低頭一看。

接著我在董事長手機屏幕上看到一張熟悉的臉,似乎是董事長手裏人發來的一張偷拍,照片很模糊,只能依稀看清五官。

我出聲道:“我剛才回來在門口看見了這個人。”

董事長馬上擡起了頭,那一刻我居然在這個沈穩的男人眼中看見了驚懼和悲慟:“你看見了他?”

“嗯,不過他看到我就跑了。”

“這個畜生、這個畜生又找過來了。”

我很少做夢,之前蹭完禾奚肚皮後連做了好幾天,夢中董事長就是這麽叫我畜生的,我應激地滾了下喉結,半晌後才問:“爸,為什麽這麽說?”

男人虛脫地坐在沙發上,手機滑到了地上,他本來習慣性揮了下手不欲多說,後面似乎想起我已經進了這個家門,於是又開了口:“奚奚……就是因為這個畜生身體才變這麽差。”

我本來閑散地站在沙發一側,聞言凝起了目光,男人提到禾奚,疲憊的目光中又多了一些溫和,“這個畜生叫禾文旭,是我親弟弟,他讀到初中輟了學,每天游手好閑地跟著一幫混混出入非法場所。”

“後來我公司做成了,發揚光大了,他又想起了我這個哥哥,堵在我公司問我要錢,我不給,我原本以為家裏有這麽多保鏢和保姆,再怎麽樣也不會出事。”

“誰想還是被這畜生抓住了機會,奚奚被他抓去捆在荒林裏,三天沒吃沒喝……”

男人眼中閃著痛恨:“以前奚奚身體很好,就是那次落了疾,救回來以後就怎麽也養不好了,總是很容易生病,也很害怕自己一個人待著。”

“那畜生警惕心強,做事不留把柄,每次給我發威脅信息,都是用問路人借的手機發的。”

男人的情緒大起大伏,很快就被巨大的茫然打散,用手撐著額角發出一聲嘆息:“後來我搬家換了手機號,才躲了他幾年,沒想到他會又找過來。應珣,這幾天上下學你要是忙得過來,就多看著奚奚一點,我們這段時間就搬家。”

當天晚上我沒有睡著,明明一整天都在趕航班和轉機,躺在枕頭上卻沒什麽困意,一直盯著天花板到天亮。

第二天上車的時候禾奚在後面拉了拉我的衣角,握著我手腕的指腹擔憂地刮了我兩下,擡著眼睛問我:“你怎麽了?魂不守舍的。”

我低頭看著他的臉,很小一張,手指很軟,軟到一摸一蹭都像是在暗送秋波,我想了一晚上沒想到這樣的人被綁在荒林裏三天三夜會有多難熬。

我收回心緒,對上禾奚疑惑的目光,直白地說:“沒什麽,就是有點想蹭你。”

董事長就在後面,他簡直被我驚到了,驚得不小心咬了下自己的舌頭,他吃痛地嘶了聲,然後捂著嘴巴罵我:“你有病啊……突然發什麽瘋?”

因為我這句話,禾奚在被送去學校的路上都沒和我說過一句話,到地方抓起書包就下車了。

司機送完他,順路把我也送去了學校,昨晚一整天沒有睡覺,現在一到教室我的腦子終於慢慢開始作痛,趴在桌上一直睡到中午。

下課的時候我還沒醒,是朋友過來拍了我兩下我才慢騰騰直起身。

等我慢慢適應教室光線,就聽見講臺正在收拾東西的老師叫了我們的名字:“應珣,你和胡繁幫我把這兩個箱子搬到一樓。”

我應了一聲,拉開凳子走向前和胡繁一起搬起箱子向樓下走去,手機和書被我留到了桌子上,想等下再上來拿。

這會所有教室的人都在往外面湧,人很多,很吵,恰好胡繁話也不少,搬著箱子下樓的全程嘴沒有停下過:“咱們那軟件絕對會大賺,等到時候上了商店排行榜,我們就等著收錢吧。”

胡繁發出反派的笑聲,咧起嘴角桀桀笑了好久,笑完突然不滿地撞了下我問我怎麽沒反應,我抱著箱子回:“你想要我有什麽反應?”

胡繁大聲說:“起碼得笑吧!你看看你一點表情都沒有,哪裏像是開心的樣子?”

我正要說話,不知怎麽心臟莫名被一攥,我毫無預兆停下了腳步,胡繁不明所以:“咋了?咋突然停了?”

我直直看向樓梯上面,下一刻就把箱子放到胡繁懷裏,轉身朝樓上跑去,後面的胡繁扯著嗓子:“餵餵,儲應珣,你去哪!”

我一路跑回到教室,還沒有進門眼睛就定在桌子上面,視線落點的手機正在毫不起眼地輕輕震動。

“嗡……”

“嗡……”

我站在門口喘了短短一秒的氣,大步朝桌子走過去,拿起手機的一瞬間屏幕就因為面容自動解鎖,我點進了短信裏面。

下一秒,一張照片跳進我的視線。

畫面裏是一個空蕩到嚇人的工廠,到處是被化學試劑腐蝕的痕跡,最中央放著的一把凳子上坐著個人,被用繩子綁住手腳,從腳腕的一點青紫看出已經被綁了有一段時間。

照片的下面是言簡意賅的幾個字。

彭西廢棄工廠,三百萬。

手機被我不知不覺攥緊,我看著屏幕上的照片,太陽穴旁邊的神經在飛快彈動,有一秒鐘,我恍惚感覺到我的生命在流逝和燃燒。

我見證過失敗的婚姻、體味過至親的拳腳,儲妍看我光鮮亮麗地在學校一步一步往上爬,沒想過我其實想過很多次在一個風和日麗的日子裏死掉。

禾奚的到來讓我死而覆生,他讓我想活著,不遺餘力地活著看一個人長大。

世俗不允許畸形的感情,但我從不怕世俗。只要禾奚還要我一天,我永遠不會離開他半步,我無法忍受有變數,任何變數。

……

那天的事我往後回憶起來還能記得每一個細節,收到短信的不止是我,還有在家裏的董事長。

他迅速準備了三百萬準備只身去禾文旭發來的位置,和一個活得有一天是一天的人是沒有道理可講的,但凡有一點報警的跡象,禾文旭立刻就會引爆炸.彈。

當年禾文旭這樣用禾奚勒索董事長的時候,就是因為報了警,禾文旭才會三天沒給禾奚一點米水喝,讓禾奚險些死在那個林子。

到最後警察也沒有找到他的所在地,董事長走投無路,把他最初要的錢放在一個垃圾桶裏,這才收到禾文旭發來的禾奚位置。

我從學校回了家,拿過那三百萬親自去了禾文旭發來的廢棄工廠,禾文旭驗收了我放在指定地點的錢,給我發來拆除炸.彈的密碼。

我蹲下快速按數字,聽到叮一聲,倒計時結束,我解開了那幾條毫無掙紮餘地的麻繩,椅子上的禾奚渾身癱軟在了我懷裏,我無法知道那時的我表情是怎樣的。

從工廠裏被救出來的禾奚又病了一場,回到家以後高燒飆到四十度,一晚上連續用濕毛巾擦拭、反覆換退燒貼也只退了一度。

高燒起來的禾奚誰也不要,只要我抱著,只要我松一下手就哭得厲害,禾家上下整夜亮著燈,向來風度翩翩的董事長好像一夕之間老了十歲,下巴全是青茬,在旁邊用手掌一下下撫著禾奚的腦袋,說:“是爸爸不好。”

禾奚燒得有點糊塗,說不出話來,但聽見了董事長的聲音,慢慢地搖了下頭。

後半夜董事長見禾奚稍微降了溫,被母親勸著去房間睡下了,臨走前男人看了我一眼:“禾文旭染上了毒,三百萬絕對填不飽他的肚子,應珣,你收拾一下,明天我們就搬走。”

“好。”

看見儲妍和男人一起走遠,我托著懷裏的禾奚變了一個姿勢,我抱著人,抵住禾奚滾燙的額頭,嘴唇輕輕在那張哭得濕滑的臉頰貼了下。

我揉著他的手腕,問:“寶寶,身上還有沒有哪裏難受?”

怕別人擔心,禾奚從頭到尾都是在無聲地哭,他聽見聲音,緩慢搖了一下頭,我停了停,又問:“害怕嗎?”

禾奚臉頰上的淚水薄如絲綢,他緊緊攥著我後背上的衣服,鼻音沙黏地和我說:“裏面有一點黑,只有我一個人……”

他好像對長時間被綁著的事情絕口不提,只是很害怕自己一個人。

我又感受到了那種感覺,渾身的神經都在被火劇烈地燃燒,我擡手在禾奚臉上抹了下,站起來去桌邊用手試探了下水杯的溫度。

在餵禾奚水的時候,董事長的聲音在我腦子裏不斷回響:“禾文旭染上了毒。”

一個人嘗到了甜頭,並且沒有受到任何處罰,那麽第二次、第三次也不會晚來,禾文旭缺一次錢,禾奚就要受一次罪。兩年前給了一次錢,兩年後又找上門,每一次禾奚都燒得昏天暗地。

能經得起幾個兩年?

我的思緒突然被打斷,懷裏的禾奚叫了我一聲,我垂眸看去,就見禾奚極度缺乏安全感地用臉頰蹭著我:“今晚不要關燈好不好?”

我靠在他身上閉了下眼:“好。”

董事長雷厲風行,這一次也是真的被嚇得不輕,第二天一起來就讓舉家保姆收拾東西,等到中午吃完飯就搬走,禾家的事業重心一直都不在本省,搬走也不會有任何影響。

我的東西不多,是最早收拾好的一個,我將行李箱放到墻角,最後確認了下禾奚還在睡覺,下樓和儲妍說我要出門一趟。

儲妍皺了下眉:“早點回來,不要讓別人等你。”

我出門只是想透透氣,並且還要把一些東西交給胡繁,最後還要去買點新的退燒貼,昨晚禾奚用的效果不太好,我想換一個試試。

我從地下車庫開了我那輛已經蒙了點灰的車。車無聲地游行在雨幕中,我剛將車開到一條小馬路上,突然,有一道模糊的身影始料未及地撲過來撞上了車前蓋。

一晚沒睡,那一下震動讓我腦子尖銳地嗡鳴,我瞇了瞇眼,好半天才去看向擋風玻璃。然後,我看見了本該拿著三百萬去逍遙的禾文旭。

只是見過兩次的臉讓我胃部翻騰,我緊緊盯住禾文旭,就見男人在車前蓋趴了會,嬉皮笑臉走到旁邊敲了敲車窗:“下車!”

我撩起眼皮,一點一點轉過頭,定定看著不停拍車窗的禾文旭,任由他這麽拍了一分鐘,我面無表情扯開安全帶,推開車門邁出腳。

我站起來的時候禾文旭也仰頭看向了我,我一看他的神情,胃部再次翻滾起來,這人明顯是磕過藥來的,他居然就這麽堂而皇之地出現在我面前。

禾文旭嘴角流著口水,完全沒註意到我的厭惡,嬉笑著靠近我:“你就是我哥新的孩子啊,長得一表人才的嘛,怪不得我哥這麽信任你,讓你拿錢來救禾奚……”

說著說著他話音一轉,激動地扯上我的衣領:“你身上一定還有錢吧……再給我一百萬,再給我一百萬,快!”

對付一個被毒掏空身體的癮君子,根本不用費多少力氣,我輕而易舉從禾文旭手中抽回自己的衣服,向後退一步,垂眼看著他:“不想讓我報警就滾。”

“報警?”好像一下被窩的用詞激怒,禾文旭臉上表情猙獰,目光猛地紮向我,那一刻狠戾得倒有點不像癮君子了:“你試試。”

“你敢報警……我就綁了禾奚!”

我臉色微變,禾文旭毫不在意,繼續發表演講一樣興奮地大聲說。

“就像兩年前一樣,把他丟在荒林裏一點東西不給他吃,只要我還活著,你們永遠保護不了禾奚……哈哈……哈哈你不知道吧,那時候禾奚好可憐……”

“被綁在樹上,只有十幾歲,都沒有長開,白著臉告訴我他好害怕……”

“說不喜歡一個人,一個人好可怕……”

儲妍女士接到我電話的時候,在來的路上摔了一跤,等看見我的時候,手裏的包也掉在了地上。

我轉頭看去,就見我那出門買個東西都要濃妝艷抹的母親,在人前絕不會讓自己有一絲狼狽的女人,整個人頭發散亂,衣領亂七八糟,腿上的薄襪也被刮破了,就像出去和人打了一架。

我看著她的臉仿佛看見當初她捉奸我親爸的時候。

我扔掉手中的刀,走過去,用沒沾血的那只手緊緊握住她的手,叫了聲:“媽。”

我一點點用力,制止她雙手的顫動:“冷靜,這裏的事只有你知道,你現在擁有的才華富貴不會有任何影響,都是你的,不會丟。”

儲妍被拽回了一點神志,越過我,看了眼我身後早已沒了呼吸的禾文旭,她控制不住地提高聲音問我:“你打算幹什麽?”

頭頂的雨沖刷在我的身上,我從來沒有任何一刻像此時這樣冷靜,我一遍一遍囑咐她:“我等下要去見一趟禾奚,告訴他我和你斷絕了關系,我不會和你們一起搬家,我今晚就出國。”

“這套說辭,你也照搬給禾隅,等你們走後我會去自首。”

儲妍被雨拍打得清醒了點,她自言自語般說道:“不行,你殺了人,會坐牢的,我去告訴禾奚,他一定很愧疚,你不是喜歡他嗎,他如果知道你為他……”

當初使心計嫁入豪門的女人到這個時候了也不忘壓榨最後一點價值,我煩躁地打斷:“你敢。”

“在你來之前我把你當時是怎麽勾引禾隅的證據發給了我的朋友,他每個月來看我一次,如果我從他嘴裏知道你告訴了禾奚,你的床照當天就會在你離不了的豪門圈滿天飛。”

儲妍猛地擡頭看向我,眼神極為不可置信,還有一絲後悔,後悔當初怎麽沒有一刀捅死我這個離經叛道的瘋子。

“你現在回去和他們一起搬走,櫃子裏的日記本你也帶上,好好照顧禾奚。”

我的聲音最後一刻才提高:“現在就答應我。”

……

儲妍走後,我把沾上血跡的外套脫下扔到地上,確認身上沒有一絲氣味和痕跡,我開車回到禾家。

我推開車門下來,還沒站起來就聽見有人叫我,我擡頭看去。

禾奚被做了一晚上的退燒措施,現在還有點難受,但已經能走能動了,他舉著傘小跑著走過來,稀裏糊塗地把傘擡高罩在我頭上:“我們都收拾好了,你怎麽才回來……出門沒帶傘嗎,身上也都濕了。”

我垂眸,久久地看了眼禾奚的臉,半晌後,我拿出袋子裏的退燒貼,捉過禾奚的手把盒子放在他手裏:“等下上車換這個貼上。”

禾奚捏緊盒子,匆匆看了下,答應下來:“好,你先回家吹幹一下,吹完換件衣服我們就走。”

禾奚說著就轉身要走,往前走半步,發覺我沒有動,疑惑地轉頭看向我,於是我說:“我就不走了。”

禾奚下意識:“啊?”

他抓著傘柄的手有點無措地緊了下,剛才雨太大了,這一刻他才發覺我臉色有點不對:“不走,那你要去哪……”

遠處的黑車滴了聲,是董事長擔心禾奚在外吹風太久著涼,讓司機按鈴催促了下,我猜測儲妍還沒有來得及和他們說。

低頭想了想,慢慢地開口:“我的朋友和事業都在這裏,我沒辦法一下割舍。馬上要畢業了,我打算和朋友一起去國外,那樣的生活是我追求的。”

“在禾家我沒有自由,今天這樣東奔西走的計劃不知道以後還要發生幾次,有點窒息,”我頓了下,看著他,“所以不想去了。”

話一說出口,禾奚連同雨絲一起靜了瞬。

我直直看著傘沿下的那張臉,地上的水面照出我平靜的神色,我擡手拉高了一點禾奚的衣領,擦去他下巴上的一點雨珠:“去吧,爸在等著你。”

禾奚被輕輕推了一下,終於從失魂的狀態回過神,他擡起頭看我:“可是為什麽會突然這樣……你明明上午還答應會走。”

捕捉到我的哪一句話,他吞咽了下,小心翼翼問:“愛我會讓你覺得有一點辛苦嗎?”

時間靜靜流淌,我長時間不回答。他失神地怔住楞了好一會,慢慢蹲下,任由洋洋灑灑的雨絲飄打在肩頭:“是哪一方面呢,是我太煩了嗎,我要的太多了?”

我皺了下眉,把地上的傘撿起來,模模糊糊嘗到從舌尖蔓延出來的血腥味,我說:“沒有。”

“那為什麽不走,”他哽咽了下,生病的人大多脆弱,如果是平時他大概會叫我想滾就滾,可現在他是病人,“你說的那些……根本不是理由,都能解決,你不走就是因為覺得我讓你窒息,不想和我們來往了是嗎?”

我覺得我也發燒了,頭有點昏,垂眼想扶起禾奚:“寶寶,不要淋雨。”

禾奚避開我的手:“別那麽叫我!”

昨天燒了一晚上,禾奚根本受不了在這種天氣待這麽久,他呼了口氣,一點點站起來,我視線順著擡上去,低聲囑咐:“到了後,記得喝藥。”

“我和我媽鬧了點矛盾,今後可能就不常見了……以後你好好的吧,祝你長命百歲,祝你婚姻順利,祝你上理想學校,祝你過美滿生活。”

禾奚臉色微白,慢慢握緊傘,他輕輕重覆了遍:“婚姻順利?”

他擡起眼看向我,很認真地用眼神一點一點刮過我,像是沒找到任何一點痛心的痕跡,他輕抿了嘴唇,發出聲音的同一時刻,眼淚也掉了顆:“好吧,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他眼眶通紅地看著我,眼底的恨意燒得我難以呼吸。

“我謝謝你對我有這麽多祝願,但是我沒你那麽博大的胸懷,你說你要去國外,那好,隨便你,那是你的自由,但是你再也不要出現在我面前。”

“儲應珣,你太狠了,我祝你從此以後每一天都不好過。”

不遠處禾家的黑車靜靜躺在雨幕裏,只有車尾燈亮著橘黃色的燈光,禾奚撐著傘背對著那光,還在生病的臉頰沒有什麽血色,他最後看我一眼,將手腕上的平安扣扯下來,丟垃圾似的扔到我面前。

吊墜砸到地上,骨碌碌地滾了幾圈挨到我的鞋子,停了下,倒了下去。

我的心臟也好像顫了下。

我站著沒有動,眼中的身影撐著傘轉過身直直朝黑車走去,砰地一聲車門關上,黑車在雨中停留兩分鐘,悠悠往前駛去,半開的車窗慢慢升起,我最後看到的是禾奚冷冷的目光。

十六歲以後,我一直都和儲妍生活。

我很難獲得快樂——我失去了這種能力。

禾奚是讓我重新感覺到快樂是什麽感覺的人。

和他住在一起的每一天都讓我覺得在透支生命裏所有的幸運,我不知道哪一天就會被透支完,我每天戰戰兢兢、患得患失地等。而這一天終於到來,懸在空中的重錘終於落下,砸得我面目全非。

禾奚看過來的眼神讓我知道,那樣的日子不會再有了。沒有人會沖過來抱我,沒有人會彎著眼睛叫我小儲同志,也沒有人會每天抱著狗非要擠我的被窩。

我慢吞吞彎下腰,撿起地上的平安扣。將吊墜攥在手裏,我往外走去,模模糊糊走到一個地方,忽然佝僂著背捂住嘴,過了兩分鐘,有人跑過來把一個袋子捂在我口鼻上:“再這樣……呼吸性堿中毒……慢慢呼吸……”

……

我當晚就自首了,透露了禾文旭的屍體所在處,坦白了自己怎麽殺的人,屬於我的懲罰也不出意外地接踵而來。

十年牢獄。

十年不見天光。

寶貝兒你贏了,你說得對,我的確每一天都不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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