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洋溢包含深情的聲音，張亭雨突然發現時至今日，才真正了解了和自己相守很多年，現在正在三尺講臺侃侃而談的男人。

對，他是熱愛詩歌的，不但喜歡古詩詞，還常常寫一些現代詩，記得有一次他交給自己三十元錢，說是一家省級刊物寄來的稿酬，當時的自己一言沒發，就很是淡漠的將它擱在了桌子上，心裏還想著就這一點點碎銀子，至於那麽激動嗎？離買房的數目還差十萬八千裏呢！

對，他還會唱歌，經過他略微改動了個別字詞的《請喝一碗罐罐茶》，從他的嘴裏吟唱出來，是那麽的悅耳，又是那麽的深情，現在回想起他每天老早熬茶的情景，不知道裏面融入了多少愛，才能夠做到長年累月一天不落的堅持。

明月，清風，鳴蟬，蛙聲，稻花香……這些文人大家信手拈來的意象，像極了洋溢，簡單而豐盈，樸實而靈秀！可惜的是，自己硬生生把這些原本美好的東西踐踏了，以至於最終讓其遠離了自己。

“當、當、當……”，下課鈴響了，看見洋溢腳步穩健的從教室裏出來，張亭雨連忙向旁邊靠了靠。

原本想著，要是洋溢能夠原諒並再次接納自己，那麽自己將理當珍惜這平淡而又真實的幸福，哪怕就在這山村小學，就在這山水之間，跟他相伴一輩子也心甘情願，那浮世的繁華，就讓它統統的見鬼去吧！

來的路上張亭雨是這樣想的，所以就給計程車司機留了活話，要是兩小時未到，就讓自個先行回去，自己將留下來陪伴洋溢，陪伴曾經給了自己很多關愛的人。

可是現在，明明已經看見他了，看見他從教室裏出來，看見他走過操場，看見他走進宿舍，而且還看見了他身子的單薄，看見明顯寬大許多的衣服，就那麽松松垮垮的耷拉在他清瘦的身子骨上。雖然因為距離較遠，不能夠看清他的容顏，但是可以肯定，那道為保護自己而停留臉上的疤痕，會存在，而且會一直存在下去。

那麽要不要走上前去呢？要不要走上前去，用手輕輕撫慰那道永遠都不可能消除的疤痕呢？假如萬一，萬一洋溢不再理會自己，自己又該如何應對那尷尬的場面呢？以往雖然是他百般呵護的傲慢公主，可那個時段已經過去了，而且是自己出錯在先，而且所犯的錯誤還是那麽的不可以原諒。

張亭雨正在猶豫遲疑，到底要不要出現在洋溢眼前？

突然，她的心重重的一沈，因為她看見，看見那個名叫小翠的女孩子從洋溢的房間走了出來，眼光便隨了那腳步移動，只見小翠就著嘩啦啦的流水，在水池裏洗衣服，隨著身子的一曲一伸，羊角辮也跟著一起一落的跳動。

不大一會，教室宿舍門前的鐵絲上，就晾上了洗好的衣服，那些衣服都是張亭雨熟悉的，雖然沒有動手洗過，那些事是洋溢利用周末自己在做，但是畢竟生活在一個屋檐下很多年，沒有眼生了的道理。

看來小翠是喜歡洋溢的，她們口中的洋老師原來就是洋溢。張亭雨還清晰的記得，在來時的路上，兩女孩的歡笑，以及小翠臉上滿滿的幸福與嬌羞。

“洋老師，你出來一下，幫我把袖子挽起來，有點濕了。”

真該結束了，是時候該結束了，就在張亭雨準備轉身離開時，她最後望了一眼洋溢，只見他正專心致志的做著，做著小翠讓他所做的一切。

而且張亭雨好像還看見了洋溢臉上輕松的笑，這是這麽多年來她所沒有見到的笑容。在自己面前，他就是笑著，都給人一種被壓抑的感覺。

輕輕轉身，悄悄離開，這是張亭雨最終的決定。當校園被滿山的紅葉淹沒，張亭雨才停下腳步，她拿出手機一看，還差半小時就到了跟司機約定的時間，就又一次飛跑了起來。

……

秋天的夜晚，總是有些涼意，何況是離縣城較遠，而且海拔又比較高的偏僻鄉野，更是涼意濃濃。

洋溢改完最後一本作業，又習慣性的來到校園外，來到灑滿月光的小路上漫步。小路的前方是一個十來戶人零散居住的村莊，莊子裏有村支書，有自己班上的學生，還有曾經收留過自己一段時間的陳老師的家。

也就在洋溢初來乍到的那段時間裏，他認識了到出嫁年齡卻待字閨中的陳小翠，因為有照顧自己口味精心烹制一日三餐的恩情，所以比起別的女孩來，就顯得更加親近些。

也許是習慣成自然吧，到了新校舍修建好，洋溢從小翠家搬離了出來，但是她仍然關心著自己的飲食起居，開始是經常送吃的，後來就在宿舍裏現做，閑了還給自己洗衣服，要是不明就裏的人看見，還以為是自己的老婆呢。

老婆，可能嗎？看見小翠屋子裏昏昏黃黃的燈光，洋溢嘴角抽動，露出了一抹感激的笑容。

明知道小翠的心思已經全放在了自己身上，可是自己能給予她想要的東西嗎？比如愛情，比如家。假如只有感激，能夠承載的起這麽厚重的詞匯嗎？

唉！人的一生，總是那麽的難以把控。回想起跟張亭雨在一起的日子，雖然苦累些，又要教學，又要做飯，在承包商店那會，假期周末的還要去看店，但是自己從來沒怨過，就算是租房的時候，也盡量用愛心把日子打造的有滋有味些。

盡管如此盡心盡力，最終還是沒能挽留住張亭雨，沒能挽留住那個眉心間長著一顆“觀音痣”，在陽光下巧笑嫣然的親愛的妻。從分手一直反省到現在，洋溢真沒找出自己做錯了什麽，以至於讓她走的那麽幹脆決絕。

一夜夫妻百日恩，即使沒有孩子，也一起廝守了很多很多個日日夜夜，按理也應該情深似海了，可是分開以後，才知道張亭雨對自己是多麽的涼薄，涼薄到連曾做過師生，後來又做過同事的玲子都不如，最起碼人家還不辭山高路遠來這看望了一回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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