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萊的老婆死了，死在了麻將桌上。當她大戰了一天一夜，將兜裏的鈔票輸了個精光，好不容易天將白時炸胡了一把，卻突然一跟頭栽倒在地，牌友們緊鑼密鼓叫來醫院救護車，大夫說她大約在十來分鐘前就停止了呼吸。

盡管張亭雨沒在商店幹了，但秦萊仍然把晨練的習慣保持了下來，每次從店鋪路過，他仿佛還能嗅到她身上散發出的溫熱的氣息。自那次被她丈夫嚇跑連外套都沒來得及拿走之後，他便怯懦了起來，要是猛然間跟洋溢碰面，他就很是尷尬，很是愧疚，雖然跟他的女人沒有進入到身體交融的地步，但總歸在床上被逮了個正著。

偷偷摸摸，如履薄冰，這便是秦萊後來和張亭雨交往的感覺。每當想念她時，他便使勁回想她那皮膚細膩、而且白裏透紅，眉心間還長著一顆觀音痣的臉。

如果這樣也不能消解內心的饑渴，便佯裝鍛煉身體，從商店門前經過，並在操場上蹦來蹦去，因為他認為，自己心儀的女人一定在不遠處註視著自己，所以他要盡量把每一個動作做的優美，盡量把累贅的肌肉練就的健壯結實。

“快點，你去撥打120急救電話，我去通知秦主任。”

“知道，你也趕緊。”

秦萊正在彎腰踢腿，可兩個中年女人的對話明顯讓他受到了驚嚇，他三步並作兩步的跨到她們面前，急切的問道：“我就是秦主任，是發生什麽事情了嗎？”

兩個氣喘籲籲的女人一起發話，言語裏綴滿了驚慌，“那個、那個他的，不對，那個你的老婆暈倒了，估計有點嚴重，快去看看吧。”

情況確實如她們所預料的那樣，有點不容樂觀，因為他把手伸向老婆的鼻子探了探，發現幾乎已經感覺不到了她呼出的氣息。但是此刻的他很鎮定，既沒有哭，也沒有挪動她橫臥在地板之上的身體，因為他知道，這樣做有可能適得其反，搞不好會讓莽撞的行動扼殺了對方生還的希望。

救護車來了，醫生來了，可是一切卻已經於事無補。

在殯儀館，秦萊望著老婆煞白的面容，他有難過，但更多的是慶幸，是解脫！本來她患有嚴重的肺氣腫，稍有不慎，就鐵定要腦袋一歪像是昏死過去，嚇得他趕緊翻身落馬，後來連碰一下她的手都膽戰心驚。

可是令他費解的是，就這種狀況了，卻對賭博一事非常上心，就憑那在牌桌上沖鋒陷陣的精氣神，他甚至懷疑過夫妻生活時是不是她在假裝暈厥。

死去了也好，反正自己也沒有侵犯她，也就談不上愧疚，還省卻了每月月底都必須供給的賭博錢，況且這種死法她娘家的兄弟姐妹也無從挑剔。

既無愛也無性的婚姻結束了，雖然已經年過半百，但是秦萊對未來仍然充滿了信心和希望。看見洋溢，他微笑著點了點頭，本來還想問一問他愛人的情況，但又沒有足夠的勇氣和膽量。

“事已至此，請節哀順變。”

學校的老師都對秦萊送上了這句話，洋溢盡管內心有點抗拒，但還是進行了一番人雲亦雲，人皮難披，大抵莫過於此。

“洋老師，你還記得我嗎？”

洋溢扶了扶金絲邊框眼鏡，瞅了瞅眼面前朝氣蓬勃的女孩，一邊撓頭思索一邊說道：“很面熟，就是一時半會記不起叫什麽名字了！”

“我叫周玲，大家都叫我玲子，你也叫我玲子吧！”

“周玲，玲子，還是有點模糊，可能是上了點年紀，腦子有些不管用了。”

“在我的記憶裏，你永遠都是年輕帥氣的好老師，要不是你鼓勵我，估計我早都輟學了。看樣子還是沒想起來，我就是因為寫日記得到你表揚的學生。”

洋溢尷尬的笑了一笑，一拍腦門，恍然大悟道：“對對，你初中那會比較內向，跟現在的你完全是截然不同的兩種人。說說，現在在哪裏高就？”

“師範大學畢業，現在正在等待分配。能從初中、高中、大學一路走到今天，我最想感激的人就是老師您，因為你曾經說過我是最棒的，後來就真這樣了，不但拿到了大學文憑，還愛上了寫作，偶爾還有一篇半篇的文章見諸報端呢！”

“看來你果然出息了，老師真替你高興。”

洋溢雖然喜笑顏開，但是心裏面卻敲擊著戰鼓，因為那一則日記寫的不是別人，而是自己老婆被別的男人擁抱的故事，而且通過觀察推理，那男人非秦萊莫屬。

“那你今天是受誰的邀請，是學校還是秦主任本人？”

“是秦主任，因為分配工作的事跟他了解了一些情況，便留下了聯系方式。沒想到他家裏會出這樣的事，半路喪妻，真是讓人倍感痛心。”

“是呀，這就叫人生無常，人這一輩子，唉，怎麽說好呢！”

“難道老師也有什麽煩心事？”

“沒，沒有，隨便一說，因為我曾經跟你一樣也喜歡寫作，所以也就愛發發感慨，可是後來就墮怠了。”

“其實不是墮怠，很可能是一種沈澱，也許某一天當你再次提筆，就會感覺一切已經超越了原來的高度。”

“是嗎？不愧是科班生，這言談舉止就是跟別人不一樣。”

“是，肯定是，老師你一定要相信我哦！”

“那好，我姑且相信你一回，因為我一直認為你是一個很有涵養的女孩，就當年你日記中描摹出來的情形，要是一般學生肯定會讓整個校園炸鍋，可是你沒有，你只靜靜的把它寫在日記本上，靜靜的把它呈現在我的面前，也許那時候你就已經知道被男人擁抱著的女人就是我的妻子。”

“老師，你在難過嗎？”

“我沒有難過，只是想謝謝你！本來這些話不應該對你說，可是最近心裏憋得慌，就不知輕重的說了出來，不妥之處請你原諒。”

洋溢感覺好像好久都沒有這樣跟人交流了，自己的老婆不論從心靈還是從肉體，仿佛就像一艘已經駛離視線的航船，雖然還能勉勉強強看得見，但明顯已經夠不著，也許某一個時刻，她就會突然遁形，就會突然消失的無影無蹤。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