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同事的身份參加完秦萊夫人的葬禮，雖然玲子的出現給洋溢的心靈增加了一抹亮色，但是從那棺諄裏散發出來的氣息仍然壓迫著他，使他的心頭像堆壓著一塊石板，既覺沈重又倍感壓抑。

下行的路彎曲而逼窄，洋溢走在人群中，思緒卻游離在人海之外。從小到大，他經歷過童年的歡愉，經歷過青春的迷惘，經歷過一見鐘情的怦然心動，經歷過男女之歡愛，經歷過老婆被人惦記的憤懣，還經歷過工作中無數出力不討好的酸楚與糾結……

總之那一切，尤其是那些帶著陰郁色彩的情節，過上個幾天，也就像風一樣走了散了，頂多在心靈上留下一個劃痕，只在換季時節輕輕撕扯一下自己的肢體和神經。

可是這次，纏繞在洋溢周身的陰雲不但沒有消失，好像還有繼續發酵的跡象，因為他發現自己的妻子變了，變得愛打扮，變得神情恍惚眼神迷離，本來平時連中檔衣服都舍不得買的她，卻玩起了手機，而且他在床頭櫃翻找東西時還發現了一枚包裝精美的鉆戒。

作為丈夫，他很想搞清楚手機和鉆戒的來歷，因為就經濟狀況來看，家裏根本就不可能達到那樣的水平和檔次。

結果一問，亭雨不但閃爍其詞，還紅顏一怒把小被窩一卷，去到了另一間原本按男孩風格裝修而成的臥室，分居的大幕便自此拉開，後面更加一發不可收拾，不但做愛這項活動徹底取消，就連說話好像也隔了一堵墻，既冷漠又疏離。

沒有交流，沒有性愛，也沒有孩子，一個屋檐之下居住的兩個熟悉的陌生人，各自早出晚歸，能夠連接兩人的不再是靈與肉的交融，而是洋溢仍然一絲不茍伺弄的飲食餐飯。

到家之後，見屋裏沒人，洋溢就用碎掉的土巴碗刮土豆皮，然後炒好了一盤泡菜土豆絲，因為這道菜是亭雨的最愛，所以就做得格外精細。

因為是夏天，又熬了綠豆稀飯，裏面還加了薏米，因為它可以健脾益胃，利水除濕。弄好了這兩樣，聽見屋門鎖孔的轉動，他一陣欣喜，就趕緊煎雞蛋，盛飯上菜，然後把一雙竹筷很規整的擺放在冒著騰騰熱氣的飯碗上。

“我嘗了嘗，今天的菜炒的不錯，雞蛋是從農戶家買的，都是些原生態的東西。”

“這也好意思稱之為炒菜，真是沒見過世面。”

洋溢有點尷尬，但還是滿臉堆笑，因為他覺得既然生為男人，生為人夫，就沒必要跟陪伴自己一生的人斤斤計較，曹雪芹說過女人是水做的，他不想也不善於用言語或者拳頭傷害那原本柔弱的體膚！也許任性，原本就是女人的天性。

“好好，你說什麽就是什麽，只要能填飽你的胃，我就感到很開心。”洋溢嬉皮笑臉，他想拉近彼此之間的距離。

“你真是沒得救了，一天就想著吃飯二字，你愛吃就吃吧，我才懶得奉陪。”

“咣當”一聲，亭雨便摔門而去，洋溢的喉結上下翻動，淚水瞬間就迷蒙了眼睛。

實在難以下咽，洋溢便將端起的碗放下，他也拉開屋門，走進了流光溢彩的大街。可是此時的那些街燈，已經不再是街燈，而是成為了一雙雙滿含譏諷的眼睛，仿佛也像自己愛人的那雙眼睛一樣，裏面寫滿了冷漠和不屑。

回到父母身邊，本來他有許多心事想對他們傾訴，可是看著頭發已經斑白的老人，便不忍心再去開口，更可況自己當年不聽勸告，硬是要娶他們並不十分樂意的亭雨為妻。

“怎麽了？兒子，氣色這麽差，是遇到什麽不好的事情了嗎？”看著母親溫春梅眼睛裏寫滿的不安，洋溢淡淡一笑，“沒有，

只是有點累而已。”

溫春梅還是有點不放心，繼續說道：“有什麽事情就說不來，別憋在心裏，那樣時間一長會生病的。”

“放心，沒什麽事。二哥他們一家三口還是每個周末都回來嗎？”洋溢扶了扶眼睛，趕緊岔開了話題，他現在是有苦難言，即使說出來，無非就是給父母增添一些煩惱，假如讓二嫂範娜娜知道了，說不定又會興風作浪，再次激發出她那因為下崗而消失殆盡的優越感呢！

況且又能說什麽呢，難道說自己選擇的女人有了出軌的跡象，可是他並沒有捉奸在床，也沒有聽到亭雨對自己講離婚的話，作為男人一方面是不忍心說亭雨的壞話，另一方面他也不想捕風捉影。

溫春梅臉色有點淒然，“不怎麽回來，你們剛結婚的那會倒是周周都不落下，其實不為別的，就是看上了你爸的一點存款，錢到手了，便無事不登三寶殿了，我估計那錢也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覆回了。”

洋溢勸慰道：“拿去就拿去，錢這個東西多了多花，少了少花，沒什麽大不了的，關鍵是你們要把身體保養好，健康才是最重要的。”

溫春梅嘆息道：“健康，你想想能健康嗎？一家人沒幾個讓人省心的，你大哥離得遠就不說了，日子好賴那是他們自個的事。你二哥現在是一個人上班，你二嫂整天什麽都不做，還對上班的人吆五喝六的，貝貝都上初中了，受家庭環境的影響，學習成績也不理想，真是夠讓人憂心的了！”

她頓了頓又繼續說道：“還有你，都老大不小的人了，連個續接香火的後人也沒有，真不知道你們倆口子怎麽搞的，到底是你們不想要孩子呢？還是張亭雨根本就生不出來？農民養一只雞還知道生蛋回報主人呢，你把她轟轟烈烈的娶了進來，銀子花費了不少不說，還每天當老佛爺一樣伺候著，其結果呢，娃、娃沒有，看你那樣子，估計日子也過的淒惶，唉！真是不敢細想你們後面的事情。”

洋溢皺了皺眉頭，心裏感覺有些說不出來的煩躁，就告辭出門，再一次融入夜色中。

此時的街上行人稀少，所有的店鋪已經打烊，洋溢有點不想回家，但是卻不得不一步又一步的向那個方向行走。他在想，人生有時候真的很無奈，就像冥冥之中愛上一個人，冥冥之中這個人又想奔逃而去，雖然很想挽留，雖然心很疼痛，但卻是那樣的無能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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