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回 賀非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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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回賀非賀
且說那日寶釵隨公主入宮進賀太後千秋宴。原以司典之身，本無資格進賀，但公主府新建，品級比司典高者只有公主乳母，卻已流連病榻，起不得身，只得遙遙拜太後千秋。
於是寶釵按安國公主所囑，與其同車，一路上兩人默默無語，寶釵也就罷了，安國公主竟也毫無歡喜之意，眼眸沈沈如水，仿佛在思索什麽。
待得兩人入殿，裏面早坐滿了各品女眷，寶釵遠遠望見西邊柱子旁一桌坐的正是賈老太君，邢夫人和尤夫人也端坐著，竟不見王夫人，才隱約想起宮中傳了懿旨，太後崇簡，凡四品以下誥命家中遙賀即可。
不過是一個念想的工夫而已，寶釵眼觀鼻鼻觀心，牢牢跟在安國公主身後，向太後行禮，並將賀禮雙手奉上，由太後座邊的女官取走。那女官捧起金盤，盤下的手輕輕捏了捏寶釵，寶釵一擡眼，發現竟然是王徵。
王徵嘴角含笑，一切如常，似乎什麽事情都沒發生過，穩穩將賀禮給太後賞玩。
太後早就招呼安國公主入席了，一邊撫摸著金盤上沈香木觀音像，一邊頷首讚道：“沈香難得，這拈花含笑的模樣更是栩栩如生。”
座下有宮妃忙笑道：“國公主的心思細巧，處處都想到母後心坎裏去了。”
此時那邊賢德妃獨坐一案，臉上笑意不減分毫，道：“這尊觀音像正好供於佛堂，護佑母後千秋萬澤呢。”
安國公主起身道：“此尊觀音像乃孫女親手所雕，手藝粗糙，只有盡孝之心，怎敢供於佛堂，豈不羞愧？”
聞言，殿內諸人又紛紛讚頌安國赤誠，上皇也撫須點頭，對獨坐著的皇帝道：“書畫皇家人人見長，而這精雕細琢的功夫，若無心豈可成？有嫡子如此，你和皇後盡可安心矣。”
今日皇後不適，早早請罪養病。皇帝望向嫡女的目光盡是讚許，道：“安國，來朕身邊坐，多替你母後向上皇、太後盡孝。”
安國聞言，示意寶釵為自己挽袖，自己上前跪坐於上皇、太後之間奉茶。
眾人方聽聞上皇一句“嫡子”，心下惋惜皇後膝下只有安國公主一個嫡女，又見安國公主如此受寵，更是嘆息。
而宮妃所出的幾個皇子，臉上略有不虞，然又念起了安國畢竟是一介女子，再如何受寵，也不可能翻雲覆手，倒轉瞬之間釋然了不少。
寶釵謹慎低頭，隨眾人觀賞舞伎舞蹈，暗自慶幸今日太平，入宮之前總是害怕賢德妃用舊事為難自己。
可世間事總是這般玄妙，這番剛剛慶幸，那邊賢德妃就開口道：“上次選秀乃是選陪侍，品學可靠的秀女不少，國公主怎麽開府了人卻沒選齊？”她輕輕往寶釵處一點，“今日就帶了一個來。”
眾人目光一瞬間往寶釵身上集中，寶釵被驚出一身冷汗，只低頭不言語。
安國公主尚未開口，太後卻道：“這倒是，上回選出好幾個年紀合適的孩子，卻送去了妹妹們那裏，自己都開府了，怎麽也不上心多為自己選幾個？”
皇帝道：“畢竟是長姐，處處為妹妹們考慮仔細了，幫她母後分憂。”
安國公主道：“孫女在皇祖父、皇祖母膝下盡孝，宮外公主府又哪需要那麽多人？一兩個能撐臉的也就有了。”她笑意盈盈，又道，“前些日子春寒，皇祖母咳疾可是好了許多。”
太後被岔開了話題，指著邊上的王徵：“這是王濟仁家的女兒，年紀小可有其父之風，日常伺候湯藥膳食，想得極周全。”
皇帝興致盎然：“哦，太醫院王濟仁？朕記得他對湯藥方子頗有一手。”
王徵乖巧跪下，口上謝恩：“奴婢替父親謝皇上恩典。”
皇帝見她如此，甚悅，示意邊上的黃門令：“王濟仁教養的好女兒，服侍太後甚佳，升王濟仁為院使。”
王徵再次行跪拜禮謝恩。皇帝笑言道：“你與安國年紀相仿，在太後身邊好好服侍就是。”
寶釵松了一口氣，卻聽上皇道：“這是公主府的司典？且擡起頭來看看。”
她心下一緊，依言擡頭，目光恭謹，只敢看著座上雕飾精美的幾案，耳中聞上皇道：“這姑娘的模樣依稀哪裏見過，姓什麽？”
寶釵謹聲道：“奴婢家姓薛字。”
上皇“哦”了一聲，對皇帝道：“皇考時有個紫微舍人就是姓薛。”
皇帝道：“薛司典的祖父正是任過紫微舍人。”
寶釵驚訝於皇帝的洞察，很快就冷靜下來，畢竟是嫡女開府時入府的女官，身為父親了解清楚也是自然的。
上皇又問皇帝：“如今薛家有任什麽官職？”
皇帝道：“薛舍人之後再無人了。”
上皇“嗯”了一聲，嘆道：“朕記得薛舍人學識淵博，可惜後人無所承，這姑娘倒是言行規矩，薛舍人可以欣慰了。”
皇帝頷首，話鋒接著一轉，對諸皇子道：“讀書明理，若讀盡千卷尚不明理，還不如不讀書的好。”
幾個皇子忙起身稱是。
他又用柔和的目光看向安國公主：“你自幼好讀書，萬不可荒廢，但也切記愛惜身體。”
安國公主含笑稱是。
一場從寶釵身上發起的機鋒，就這麽被皇帝隨意地悄然而止。直至宴罷，賢德妃再無一句多言，仿佛再沒看見寶釵此人一樣，和邊上嬪妃互相說笑。
但寶釵仍心有餘悸。
當夜安國公主不留宿宮中，直接回府。是夜，寶釵服侍安國公主就寢，屋內再無旁人。安國望著摘下的簪珥珠飾，道：“今日宴上你見了什麽？”
寶釵思索了一會兒，緩緩道：“人心各異，可所指的卻都是一處。”
安國忽的笑了，靠在胡床上，道：“是了。父皇有分封皇子之意，皇祖父在試探父皇的目的，怕不是明日又要多出許多風雨聲。”
寶釵平靜地整理好佩飾，道：“公主在憂這桿秤能否掂好左右的分量嗎？”
安國撫掌道：“不愧是予所看中之人。”她示意寶釵繼續說下去。
“今日所見，幾位皇子才智平平，上皇和陛下皆不甚滿意，上皇有意屬公主，但摸不準陛下想分封皇子的意思。陛下分封皇子，或是想摸準朝堂的站隊，也或是想助力公主，但有一點不妥。”
“不妥在何處？”
寶釵道：“若分封於公主不利，哪怕日後承大統，也恐有七國之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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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寶釵按安國公主所囑，與其同車，一路上兩人默默無語，寶釵也就罷了，安國公主竟也毫無歡喜之意，眼眸沈沈如水，仿佛在思索什麽。
待得兩人入殿，裏面早坐滿了各品女眷，寶釵遠遠望見西邊柱子旁一桌坐的正是賈老太君，邢夫人和尤夫人也端坐著，竟不見王夫人，才隱約想起宮中傳了懿旨，太後崇簡，凡四品以下誥命家中遙賀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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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徵嘴角含笑，一切如常，似乎什麽事情都沒發生過，穩穩將賀禮給太後賞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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座下有宮妃忙笑道：“國公主的心思細巧，處處都想到母後心坎裏去了。”
此時那邊賢德妃獨坐一案，臉上笑意不減分毫，道：“這尊觀音像正好供於佛堂，護佑母後千秋萬澤呢。”
安國公主起身道：“此尊觀音像乃孫女親手所雕，手藝粗糙，只有盡孝之心，怎敢供於佛堂，豈不羞愧？”
聞言，殿內諸人又紛紛讚頌安國赤誠，上皇也撫須點頭，對獨坐著的皇帝道：“書畫皇家人人見長，而這精雕細琢的功夫，若無心豈可成？有嫡子如此，你和皇後盡可安心矣。”
今日皇後不適，早早請罪養病。皇帝望向嫡女的目光盡是讚許，道：“安國，來朕身邊坐，多替你母後向上皇、太後盡孝。”
安國聞言，示意寶釵為自己挽袖，自己上前跪坐於上皇、太後之間奉茶。
眾人方聽聞上皇一句“嫡子”，心下惋惜皇後膝下只有安國公主一個嫡女，又見安國公主如此受寵，更是嘆息。
而宮妃所出的幾個皇子，臉上略有不虞，然又念起了安國畢竟是一介女子，再如何受寵，也不可能翻雲覆手，倒轉瞬之間釋然了不少。
寶釵謹慎低頭，隨眾人觀賞舞伎舞蹈，暗自慶幸今日太平，入宮之前總是害怕賢德妃用舊事為難自己。
可世間事總是這般玄妙，這番剛剛慶幸，那邊賢德妃就開口道：“上次選秀乃是選陪侍，品學可靠的秀女不少，國公主怎麽開府了人卻沒選齊？”她輕輕往寶釵處一點，“今日就帶了一個來。”
眾人目光一瞬間往寶釵身上集中，寶釵被驚出一身冷汗，只低頭不言語。
安國公主尚未開口，太後卻道：“這倒是，上回選出好幾個年紀合適的孩子，卻送去了妹妹們那裏，自己都開府了，怎麽也不上心多為自己選幾個？”
皇帝道：“畢竟是長姐，處處為妹妹們考慮仔細了，幫她母後分憂。”
安國公主道：“孫女在皇祖父、皇祖母膝下盡孝，宮外公主府又哪需要那麽多人？一兩個能撐臉的也就有了。”她笑意盈盈，又道，“前些日子春寒，皇祖母咳疾可是好了許多。”
太後被岔開了話題，指著邊上的王徵：“這是王濟仁家的女兒，年紀小可有其父之風，日常伺候湯藥膳食，想得極周全。”
皇帝興致盎然：“哦，太醫院王濟仁？朕記得他對湯藥方子頗有一手。”
王徵乖巧跪下，口上謝恩：“奴婢替父親謝皇上恩典。”
皇帝見她如此，甚悅，示意邊上的黃門令：“王濟仁教養的好女兒，服侍太後甚佳，升王濟仁為院使。”
王徵再次行跪拜禮謝恩。皇帝笑言道：“你與安國年紀相仿，在太後身邊好好服侍就是。”
寶釵松了一口氣，卻聽上皇道：“這是公主府的司典？且擡起頭來看看。”
她心下一緊，依言擡頭，目光恭謹，只敢看著座上雕飾精美的幾案，耳中聞上皇道：“這姑娘的模樣依稀哪裏見過，姓什麽？”
寶釵謹聲道：“奴婢家姓薛字。”
上皇“哦”了一聲，對皇帝道：“皇考時有個紫微舍人就是姓薛。”
皇帝道：“薛司典的祖父正是任過紫微舍人。”
寶釵驚訝於皇帝的洞察，很快就冷靜下來，畢竟是嫡女開府時入府的女官，身為父親了解清楚也是自然的。
上皇又問皇帝：“如今薛家有任什麽官職？”
皇帝道：“薛舍人之後再無人了。”
上皇“嗯”了一聲，嘆道：“朕記得薛舍人學識淵博，可惜後人無所承，這姑娘倒是言行規矩，薛舍人可以欣慰了。”
皇帝頷首，話鋒接著一轉，對諸皇子道：“讀書明理，若讀盡千卷尚不明理，還不如不讀書的好。”
幾個皇子忙起身稱是。
他又用柔和的目光看向安國公主：“你自幼好讀書，萬不可荒廢，但也切記愛惜身體。”
安國公主含笑稱是。
一場從寶釵身上發起的機鋒，就這麽被皇帝隨意地悄然而止。直至宴罷，賢德妃再無一句多言，仿佛再沒看見寶釵此人一樣，和邊上嬪妃互相說笑。
但寶釵仍心有餘悸。
當夜安國公主不留宿宮中，直接回府。是夜，寶釵服侍安國公主就寢，屋內再無旁人。安國望著摘下的簪珥珠飾，道：“今日宴上你見了什麽？”
寶釵思索了一會兒，緩緩道：“人心各異，可所指的卻都是一處。”
安國忽的笑了，靠在胡床上，道：“是了。父皇有分封皇子之意，皇祖父在試探父皇的目的，怕不是明日又要多出許多風雨聲。”
寶釵平靜地整理好佩飾，道：“公主在憂這桿秤能否掂好左右的分量嗎？”
安國撫掌道：“不愧是予所看中之人。”她示意寶釵繼續說下去。
“今日所見，幾位皇子才智平平，上皇和陛下皆不甚滿意，上皇有意屬公主，但摸不準陛下想分封皇子的意思。陛下分封皇子，或是想摸準朝堂的站隊，也或是想助力公主，但有一點不妥。”
“不妥在何處？”
寶釵道：“若分封於公主不利，哪怕日後承大統，也恐有七國之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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