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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禪非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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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禪非禪

前陣子上元節原是預備進宮選秀的事情越來越多,寶釵忙了幾日,本不想再過去慶節,可一是面子過不去,二則賢德妃自宮中捎了燈謎來賞玩,本著兩層,倒也去了。

寶釵觀賢德妃燈謎,很快就猜出是爆竹,又覺得此等一響而散之物實在不合宮妃所求,再回頭觀自己所做,啞然失笑,與此又有何區別呢。

如此,上元節一過,史湘雲便入府小住,往黛玉房中安歇。兩人都喪父喪母,言語之間也有同病相憐之情,不過湘雲心性開朗,說話也是心直口快,與黛玉的性子倒是天懸地隔。

因著史太君憐愛湘雲,遂讓寶釵也住進來,姐妹們一處玩樂說話。又道將及寶釵正月二十一的千秋,很不願讓湘雲早走。於是湘雲只得又留下幾日,收拾了幾件針線作為賀儀。

湘雲性子可愛,小坐一會兒便引來妙語無數,使寶釵原本憂慮的心情好轉了不少。

她剛走,黛玉便走了進來,寶釵道:“可巧前腳剛走,後腳又來。”

黛玉尤自坐在她身旁的軟榻上,道:“她來了我不能來?”說著又細細瞧了她一番,頷首道,“都說我憂思頗多,可這些日子見你眉間愁色也不少,雲丫頭一來,你倒好些了。”

寶釵心頭仿佛被熨暖了,微微笑道:“可終是顰兒心細體貼。”念及開春後的選秀,心上不由又是陰雲重重,延上眉頭。

黛玉撇了撇茶碗蓋,抿了一口茶水,道:“我原以為寶姐姐是想如願以償,可如今看來,竟非如此?”

寶釵心下一酸,此願對自己而言,是或不是,終會傷人心。這是她所願,也是她所不願,千千情絲萬般糾葛,纏得自己竟要喘不過氣來。

現在黛玉這麽一說,她更是無數思緒難以一言道盡,唯有無言以對。

這番多思之下,寶釵的右手被黛玉握住了,寶釵驚訝地擡起頭來,黛玉低頭輕輕道:“我也不知該羨慕寶姐姐,還是相憐寶姐姐。你有母親有兄長,卻要為家裏每日憂思,我父母都故去了,只需為自己擔憂。可寶姐姐你畢竟還有家人,我卻……”

寶釵感覺到有一滴淚滴在自己手背上,隨著這滴淚的落下,自己的心也跟著一顫,不由得伸出左手拉住黛玉,低低喚道:“顰兒……”

“無論如何,只願寶姐姐心中最思最想之事能夠實現。”黛玉抹了抹淚水,臉上笑道,“世間萬般不如意,終有一樣能如意。我日日見雲丫頭活潑闊朗,獨處時卻也見她日夜做活趕工,方知她也是不如意的。”

寶釵憶起湘雲眼下的黑影,嘆息道:“她也是……”

“明日就是寶姐姐的千秋,我倒在此無故惹那麽多傷心。”黛玉道。

寶釵忍不住刮了刮她的鼻子,道:“那我要看看顰兒備了什麽賀儀能抵過。”

翌日便是寶釵千秋,算作虛歲也到了將笄之年,故而賈母籌辦得頗為隆重,在院裏搭起了小戲臺,讓齡官等十二個女孩子妝扮起來,眾人邊看戲邊吃瓜果點心閑聊,很是熱鬧。

閨中少女將笄,少不了說親的親眷來往,寶釵身上雖有選秀擋著,也防不住這番雜事。耳邊這些閑言碎語隱隱入耳,她心中苦悶,默然感嘆人生前途漫漫,一片迷霧,恨不得來一場東風將自己吹到海角天涯去方罷。

此時寶玉又來說戲臺上的戲,寶釵心下一動,隨手便點了一出《醉鬧五臺山》,聽那唱詞中魯智深粗聲豪唱“赤條條,來去無牽掛。那裏討煙蓑雨笠卷單行?一任俺芒鞋破缽隨緣化!”,不由感懷甚多,自己的“隨緣”又在何方?

再看賈寶玉已是聽得癡了,寶釵暗暗抿嘴偷笑,眼睛瞥向身邊,黛玉卻慢絲條理地端起茶盅,借著喝茶朝她擠了擠眼,一瞬間,寶釵心下竟是好受許多。

千秋熱熱鬧鬧一日,眾人也玩倦了,散宴後,寶釵帶著鶯兒正往長廊走,只聽黛玉道:“寶姐姐,散宴頗早,不如來坐坐?”

黛玉之邀甚是難得,寶釵又怎會不從,讓鶯兒去與薛母說一聲,自己欣欣然過去了。

因著快要安歇了,兩人不過一杯白水而已,幾榻上對坐,竟良久無言。終於黛玉出聲道:“前陣子上元節觀寶姐姐燈謎,言辭悲涼,也怕我多心,總覺得寶姐姐思慮不少,今日寶姐姐千秋,也無暢快之意。”

一股郁結之氣在寶釵胸中回蕩,聽黛玉一言,恨不得登時就撲湧出來,她強忍住,笑了笑,看向幾案上的一柄紫檀如意,道:“顰兒,你可知這如意為何叫如意?”

黛玉頓了頓,輕嘆道:“許是人世間不如意之事太多,就造出這如意來慰藉自己罷。”

寶釵看向燈罩下那一點跳躍的燭光,道:“我與你,本就無分別,可我卻是羨慕你的。我多希望自己來去無牽掛,可自幼周遭,要牽掛的太多太多,又有一等最牽掛之人之事,平生所求,不過是觀自在爾爾。”

“菩提本非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染塵埃?”黛玉緩緩道,“心本觀自在,何所求自在?這話我說了也是自己打自己,可不吐不快。”

寶釵舒緩了眉頭,忍不住伸手握住黛玉,低低道:“顰兒,顰兒……”你可知……我心所求?

她在喉間百轉千回,終究說不出來,黛玉也任由她這麽握著,這麽靜靜地相對坐著。

當寶釵再次回憶這一夜時,已經身處前往宮中的馬車之中。

馬車搖搖晃晃一路前行,她的心卻不像之前那番舉棋不定,因為她還記得那一夜,自己問:“若有自在法,可願隨緣行?”

黛玉如玉般的臉龐在昏暗的燭光下微微發亮,因著那抹微笑,讓自己的心愈發地堅定:

“有何不可有何可,自當來去隨心意。”

既然你願意,那麽就由我來——

寶釵挑開簾子,看向高大的宮門,深吸一口氣。

——尋得世間自在法。

宮門口烏壓壓的滿是選秀的少女,一個個穿著按制的衣裳,胸前掛著按制寫的布條,低頭排隊依次入宮。

踏入這宮門之後,無論成或不成,寶釵已然決定,再不拘泥於所牽所掛,一切按自己和她的心意,看看是否能夠真的走出一條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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