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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宮非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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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宮非宮

進宮待選的少女,皆按照祖籍等分成數列,排隊依次等待初選。寶釵立於金陵一隊,周圍皆是與她年紀相仿的豆蔻閨秀,眾人內心緊張,又謹記家人囑咐,故而排隊時滿院竟是連一絲咳嗽聲都不曾聽見。

及至內侍高喊一聲,眾人方才隨著隊列緩緩前行,步入屋內接受初選。

初選完畢,寶釵照例塞給嬤嬤一個荷包,自己低頭整理衣衫,嬤嬤瞇眼笑了笑,也不言語。寶釵跟著宮人往屋後出去,又是一個極大的院子,通過初選的少女皆集中於此,因稍稍松散了些,故有竊語之聲。

寶釵內心出了奇的安定,她低頭默默立於一側,故作在看花,但心神早已飛出了這個看似寬敞實則狹窄的院子。

選秀之前薛母聽取寶釵的話,繞過王夫人打點過,分房時倒也沒出多大波瀾,寶釵順利被分到一處最為安靜的角落。

不顯山不露水,正合她意。

與她同住的少女名喚王徵,乃是太醫院六品禦醫王濟仁之女。王濟仁曾入賈府為賈母看癥,寶釵略有耳聞,原想杏林世家的小姐定是書卷氣十足,但王徵性格開朗,毫不做掩,一進門便道:“我乃九月出生,不知薛小姐何月生辰?”

寶釵道:“我乃正月生辰。”

於是王徵撫掌笑道:“極妙,我便喚一聲薛姐姐可好?”

不等寶釵說話,她又拿指頭支著下巴,喃喃自語著:“‘薛姐姐’未免太生分,不若‘寶姐姐’來得親切。”尤自吐舌笑了笑,“寶姐姐莫怪,我爹整日鉆在太醫院,家中獨我一人,好生無趣。”

寶釵訝然:“獨你一人?”

王徵點頭:“我娘親在我幼時就去了,是我爹帶我大的。”

少女年幼失恃,卻不自怨自艾,想必王太醫是個極好的父親。寶釵不由想起黛玉,心下一軟,笑道:“我年幼失怙,曾心懷傷悲,今日見徵妹妹自立自強,不由想起一人。”

王徵笑道:“定是寶姐姐心尖上的人。”說畢眨眨眼,“我不會亂問的。”

兩人收拾停當,也不像其他秀女那樣出門走走,窩在房內,一秤棋一杯清茗,偌大皇宮仿若獨有一方自在天地。

原來王徵自幼隨父親走遍天下行醫,王濟仁眼見愛女漸漸成人,不忍再帶著她四處漂泊,遂隨了家中的願,入太醫院為禦醫,這才在京城安定下來。

“世間的好風光爹爹帶我看了個遍,爹爹在哪裏,我便在哪裏。”王徵清亮的眼中滿是堅定,按下棋子,“這就是我的願望。”

“我的願望……”寶釵輕敲棋子,眼前仿佛又出現了黛玉的臉龐,臉上不由帶著笑,“能讓她如意罷。”

聽罷,王徵不由大大地哀嘆一聲,寶釵疑惑地問:“怎麽?”

“寶姐姐你看。”她指著隔窗外的院子,“這裏紛紛攘攘,各有所願。可寶姐姐的心願讓我第一次後悔身為女子。”

“此言何解?”

“若得寶姐姐,夫覆何求!”王徵嘆息道,緊接著補上一句,“想來女子也無礙?”

寶釵滿臉通紅,耳朵滾燙,輕聲嗔道:“小兒開口沒遮攔!”

入宮第一夜平淡度過,而後是種種禮儀規矩、女紅女德,直至第二輪篩選結束,已過了三天。兩天後,將是最後一次三選。

此時寶釵內心沒有當初那麽忐忑了,她曾在岔口舉步維艱,如今卻想隨著心意走出一條荊棘之路,因為無論是風還是雨,她相信自己的背後總有那個支撐自己的力量。

所以當鳳藻宮賢德妃設宴招待秀女的消息傳遍時,面對秀女間的流言,她淡然處之。

“寶姐姐,這賢德妃當真是你表姐?”王徵往發間隨意地插了一只珠釵,嘴上問道,“我就好奇,你不願說也不要緊。”

“無妨,她母親是我姨母。”寶釵道,“論輩分是該稱呼表姐,但君臣之禮為大。”

寶釵是這麽想的,可賈元春不是這麽想的。乍一入宴,不待呼起,便笑道:“聽聞薛表妹在此,還不快過來,在下面坐著倒是疏遠了。”

寶釵不敢怠慢,規規矩矩行禮,口中只稱:“小女微末,如池邊螢蟲,娘娘位高,如夜中輝光。螢蟲怎敢與夜輝同比,還請娘娘讓小女盡君臣之禮。”

賢德妃掩扇與旁邊的周美人道:“周妹妹你瞧,我這個妹妹什麽都好,就是太守禮了。”

周貴人扶了扶鬢上的珠花,笑不露齒:“知禮守節,也是姐姐好福氣。”

賢德妃不接話,搖了搖扇子:“大家快起吧,倒耽誤了看戲呢。”

眾人正要起身,忽聞遙遙一聲來報:“安國公主到。”

連在座的妃嬪都忙起身行禮。

這安國公主乃聖上嫡女,皇後體弱,膝下獨有一女,聖上疼愛嫡女,親封 “國公主”,與其他以美名作封號者區分,再加以親王封地,能與諸王比肩。

寶釵在宮外只聽聞安國公主純孝,侍奉太上皇、皇太後,少有游宴之舉。如今偷眼看嬪妃等也訝然,想必來得蹊蹺。

安國公主在宮女簇擁下緩步入宴,年紀觀之與寶釵相仿,但自有一番高貴氣度,面上帶笑,柳眉淡掃,無端令人生出一種巾幗不讓須眉的感嘆來。

公主擡手呼起,聲音悅耳可親:“母後體弱,命吳貴妃與賢德妃主持選秀之事。吳貴妃可巧又傷了風寒,父皇念及賢德妃勞累,又責怪予終日貪玩,故而命予前來為賢德妃分憂。”

賈元春道:“這倒是臣妾辦事不力,勞動公主。”

“無妨。”安國公主道,“本次選秀原是要為眾公主郡主入學陪侍,予作為長姐,自然要為眾妹勞心。”

她略掃一眼,見到那一頭的戲臺子,忽又一笑:“可是賢德妃責怪予擾了好戲開場?”

賈元春忙笑道:“豈敢,還沒點戲呢。”於是便親自迎安國入座,讓宮女送上戲本。

安國也不看戲本,道:“予陪皇祖父、皇祖母看盡天下之戲,臺上也不拘演什麽罷,無論悲喜,演得好便賞。”

聞言,賈元春也不看戲本,一疊聲吩咐戲班按拿手的演便是。

且說臺上忙忙弄弄鏗鏗鏘鏘這般唱演起來,到底是何出戲,且聽下回分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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