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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最終審判(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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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最終審判(二)

輪椅從證人席上出現時, 所有人為之一顫。

只見女人清瘦如柳,面色蒼白, 柔軟的長發自然披垂著,長期營養不良的體質導致發尾呈現淺淡的金黃,輕柔搭在碧色歐根紗襯衫上,似春暉落上淺草。

只那雙眼睛,鴉羽般的睫毛似鄉間庭院木格子窗外的遮簾,輕輕一掀,湖光春色,波光粼粼。

藍蘇說過,只有姐姐的眼睛長得最像媽媽, 漂亮又溫柔,看一眼,再生氣也不氣了。

而她的姐姐,正是經歷變故後沈睡了13年之久的,蘇沁。

“是, 這是......蘇沁?”旁聽席傳來躁動。

“好, 好像真的是......”

“她醒了?不是說病情加重了嗎?什麽情況?”

“我雞皮疙瘩起來了, 天吶這我這, 我不知道說什麽了都!大變活人啊!”

受驚的不光是旁聽席,更是被告席正在詭辯企圖逃脫法網的藍浩天。肥膩的臉盤滕然煞白,腳跟一軟, 踉蹌一下,勉強撐著面前的桌子,手銬在桌面上顫唞著撞擊。

因為, 正如旁聽席所言,來人正是原告方的最後一位證人, 也是當年蘇家慘案的受害人——蘇見鴻長女,蘇沁。

按照規定,原告方一次只能出席一名證人。於是霍煙將輪椅停好之後鎖定下扣,便從後面繞到家屬區第一排,淡然入座。

法官也為之震驚,蘇沁昏迷的消息全國皆知,所有人都祈禱她醒,卻未想就是今天。

錯愕好一會兒,才落錘:

“肅靜。請所有人入座,本案將繼續審理。”

待驚魂未定的眾人陸續回到座位,法官才示意律師:

“原告律師,你有新的證人,可以開始你的陳述。”

律師頷首:“謝謝。本案最後一位證人已經出席,她就是十三年前蘇家慘案的受害人,蘇沁女士。我認為,律師再多的陳述都顯得累贅,我們還是聽蘇沁女士說說,那晚究竟發生了什麽吧。”

於是,所有人的目光轉向蘇沁。

常年的昏迷讓她身體虛弱,神經系統嚴重受損,很多器官和組織都未能恢覆功能。

比如聲帶。

好看的唇吃力張開,舌根遲鈍地動了兩下,聲帶發出短暫的震動,卻只能發出破碎的音節。

原告席,藍蘇於心不忍,起身道:“法官,我姐姐剛醒,說話還很吃力。我申請過去陪她。”

這是人之常情,法官點頭:“允許。”

於是,藍蘇從原告席緩步過去,在輪椅前蹲下,從下而上仰望著蘇沁,捧著她的手,輕柔說:

“姐姐,沒關系,不要著急。”

“不,不......”蘇沁垂眸望她,上下嘴唇勉強繃成一個口型,發出她的第一個字。

“對,不急。”

藍蘇從外套口袋裏掏出一包紙巾,拆口抽出一張,替蘇沁擦去因情緒激動分泌的淚珠。一面擦,一面順著她的話往下說,語氣輕柔極了,似在哄幼兒園丟失糖果的小朋友。

“姐姐,不用急,沒有人催我們。你只用把那天晚上你經歷過的,慢慢告訴我們就行了。我在這呢,阿煙也在,所以別害怕。”

蘇沁雙眼通紅,在藍蘇的安慰下,吃力地說出現身之後的第一句話:

“不,怕。”

“對,不怕。”藍蘇笑著對她說,起身把臺式麥克風挪到蘇沁嘴邊,坐上工作人員遞上來的與輪椅一般高的凳子,握著蘇沁的手,一下一下撫摸她的手背。

接著,蘇沁才終於鼓足用力,眼眶裏的淚水停止分泌,轉向前方,努力向眾人陳述當年那個充滿黑暗的晚上。

“我,是,蘇沁......”

藍蘇在旁邊安慰她:“很好,姐姐,你說得很好。現在,你可以告訴我們,當年發生了什麽嗎?”

“那天,我在睡覺。被,被藍舒叫醒。她說,說......她爸爸,藍,藍浩天,要拿點東西......”

記憶似一陣夾雜著冰碴的風,穿進烏黑堆積的雲層,經過重重雷電,從天而降,墜入黑玫瑰盛放的荊棘莊園。

蘇沁永遠記得那個晚上。10歲的蘇沁被9歲的藍舒喚醒,她問:

“舒舒,你怎麽來了?”

藍舒眉眼彎彎,全然不知危險:“我聽到爸爸說要來你家,來拿東西。我就想,我已經兩天沒見到你了,就藏後備箱裏跟來了。”

蘇沁從床上坐起來,揉揉水晶般的眼睛:“哦,這樣的啊,那你要不要跟我一起睡覺?我好困哦。”

“我不,我要跟你玩王子公主的游戲。”

“那個之前不是玩過了嘛?”

“可是我沒玩夠嘛。”

“那要小聲一點,妹妹她們都睡著了。”

“好。”

“我去給你倒一杯牛奶。”

“嗯!”

然後,蘇沁下床,穿好拖鞋去給藍舒倒牛奶。卻在下樓時,碰到上樓的藍浩天。

年輕的藍浩天沒有發福,體型偏瘦,穿著一件黑色衛衣,下面一條黑色休閑褲,從樓下慢慢上來,像極了從地獄裏爬出來索命的厲鬼。

更別提,在他身後,隱隱跟著另幾個黑衣人。

“藍叔叔,你來找爸爸麽?”

蘇沁停下腳步,右腳往後退了半梯。

藍浩天擠出一個虛偽的笑:“我不找他,我來找你。”

“找我?”

“對。爸爸有沒有跟你說,最近家裏多了一幅畫,叫《黑山》呢?”

蘇沁瞄了眼樓下幾個翻箱倒櫃的黑衣人,恐懼撲面而來:

“沒有。”

“怎麽會呢?”藍浩天往上邁了兩梯,“見鴻肯定說過,他最近賣了一幅畫,然後不小心弄丟了,好不容易找回來。他肯定會放一個地方,好好保存起來。”

“他拿走了。”

“拿走了?”

“他要還給霍叔叔。”

“沒放在家裏?”

“沒有。”

“不可能。”

藍浩天一步一步往前,嘴角咧開,爬出萬千鬼手:

“他車上沒有畫,肯定放家裏了。你告訴叔叔,他放在了哪裏,不要讓叔叔找,好不好?你知道的,你們家畫這麽多,每一幅都去翻,很累的。”

他的語氣愈來愈陰森,正當他逼近蘇沁,想把人抓過來時,蘇沁卻突然掀翻樓

道轉角的花瓶架。

啪!

花瓶炸裂破碎,滿地碎片濺開,嚇得他往後一仰,差點翻下樓梯。

“啊!”

他驚呼,被手下扶著站穩,蘇沁卻逃向樓去。

砰!

房門轟然關上,蘇沁無處可逃,只能躲回臥室。

“老大,怎麽弄?”手下上前來問。

彼時的藍浩天已經動了殺心,臉上的肌肉抽搐幾下:“我一個人上去,你們接著去找。小聲點兒,別驚動鄰居。”

黑影躥上三樓,上樓右側一共兩個房間。一個,是藍蘇和藍小玉的臥室,另一個,是蘇沁的臥室。

先前在樓道,藍浩天看到右手邊房間的燈光,於是用工具撬開了鎖芯。

“藍舒?”

開門之後,藍浩天大吃一驚。

“爸爸。”藍舒靦腆笑笑,以為父親責怪自己亂跑,“你說要過來,我想跟沁沁玩嘛。”

10歲左右的年紀天真單純,渾然未覺,藍浩天為什麽選擇蘇見鴻夫婦不在家的時候,帶著一群黑衣人登門。

藍浩天不想破壞自己在女兒心裏的形象,硬擠出一個笑:

“小舒,你乖,先過來。爸爸有事要問蘇沁。”

藍舒信任自己的父親麽?

當然。

可她也同時愛護自己的朋友。尤其蘇沁剛剛逃命一般沖回來,直到現在都在發抖。

“那你問嘛,我陪著她,她好像很害怕,你不要那麽兇。”

藍浩天不願開口,藍舒也不願松手,僵持之際,蘇沁推開窗大喊:

“救命啊——救命——”

音調高亢的嗓音穿破黑夜,藍浩天黑熊般躥上前,粗魯地捂住蘇沁的口鼻。

“住嘴!”

成年男性的壓迫感遠遠超過10歲的少女。蘇沁發瘋地掙紮,藍舒也沖了過去。

“爸爸你放手!放開沁沁!”

“救命!救命——”

“藍舒你松手!爸爸不會傷害她的!”

“你騙人!你放開沁沁!你弄疼她了!放開——”

蘇沁死死抓著窗框,半個身子探出窗外嘶吼求救,藍舒在旁邊吹打藍浩天的手。然則,少女的力氣遠不如成年男性,兩人加在一起也沒法掙脫。

藍舒不知道為什麽會變成這樣。但她知道,她的父親正在傷害蘇沁。她怎麽用力也掰不開藍浩天的手,情急之下,一口咬上他的手腕。

“啊——”

藍浩天吃痛,條件反射地一推,蘇沁從窗框翻了出去。

“沁沁!”

藍舒飛撲過去抓她,在半空抓到她的手,瘦小的身子飛出窗口,相擁著飛速墜下,如被雨點砸中的蝴蝶。

後來,為了掩蓋殺人痕跡,藍浩天一把火燒了蘇家。再佯裝發現藍舒不在家中趕來探視,“恰巧”發現了火災和慘案。

他不知道,原來蘇家的兩個小女兒並沒有跟著蘇見鴻一起去泰國。那個小小的藍蘇,帶著妹妹從二樓衛生間外的水管爬了下來,光著腳丫,從天黑走到天亮,找到警察局。

蘇沁對藍浩天的威脅大麽?

當然大。

但凡她睜開眼睛,就會第一時間指控他。

這麽多年,他有太多太多的時間和機會,殺死毫無還手之力的蘇沁。

但,他就會損失一個心甘情願給他賣命的藍蘇。

人是貪婪的生物。在《黑山》上損失的,他就要用蘇見鴻的女兒來還。

“我可以救你姐姐,但前提是,你要為我做事。我要你,成為藍家最鋒利的一把刀。”

可怕的回憶在磕磕絆絆的陳述中結束,蘇沁全程死死盯著藍浩天,握著藍蘇的手用力到發抖。很難想象一個沈睡13年之久的人會有這樣大的力氣。殊不知,能夠睜眼,重新活過來,她的毅力本就超乎常人。

清冷卻吃力的聲音通過麥克風,一個字一個字地紮進全場所有人耳中。

“藍,浩天,是殺人兇手......他殺了我爸爸,媽媽,殺了他自己的,親,生,女兒。是,殺人,兇手......”

“啊......”

全場嘩然,陷入沸騰的咒罵。

“藍浩天你真的是禽獸不如!”

“那麽小的孩子,你也下得去手!”

“還騙藍蘇說是救命恩人,讓她給你賣了十幾年的命!你是人嗎!”

藍浩天沒有狡辯的空間,張皇要跑,被左右兩個警察控住,隨後如過街老鼠般騰一聲跪下:

“蘇沁!蘇沁叔叔不是故意的!你原諒叔叔!叔叔是一時糊塗啊!我沒想過傷害你!那次是意外!是意外啊蘇沁!你最善良了!你是小舒最好的朋友!你原諒叔叔!原諒叔叔好不好!”

他提到藍舒。

那是在危急關頭,為了朋友反抗自己的父親。甚至在雙雙墜樓時,用自己小小的手臂抱住蘇沁的腦袋,導致自己重傷不愈,昏睡幾年便去世的堪比天使的女孩。

蘇沁絕望閉眼,豆大淚珠滾落,說出當天最流暢的一句話:

“不原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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