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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雨後初霽(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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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雨後初霽(一)

在蘇沁的指控下, 藍浩天承認了當年的罪行。但,不認為自己做錯。

“《黑山》是民國的時候, 蘇家老爺子畫的。一代傳一代,一代傳一代,這麽傳下來,不光是蘇家的傳家寶,更是古畫界的傳家寶。又不是他自己畫的,憑什麽他占為己有,還堂而皇之地拍賣出去?”

這一步,原本計劃由原告律師繼續盤問,但事出特殊, 由藍蘇本人站了起來。

“憑什麽?”她反問。

原告席上清瘦的人影似貝加爾湖畔的水杉,顧影自憐,清麗秀挺,寒冷中透著三分傲骨。

“根據繼承法,蘇家先輩畫的畫, 理所當然由我們蘇家人來繼承。你一沒有財產轉讓書, 二沒有遺囑條款。就算這幅畫不在我手上, 也輪不到你來橫插一腳。”

藍浩天理直氣壯個:“怎麽就輪不到我?之前《黑山》丟了, 還不是我去找了暗道把畫找回來?他怎麽說的?他說,浩天,這次多虧你, 這幅畫有你的一半。沒過多久,他就賣給霍家!經過我同意了嗎!”

荒唐的言論引得觀眾嗤笑。更可笑的,是藍蘇接下來的補充:

“當年, 我父親為了感謝你,出資幫你成立了一個古董運輸公司, 還做了你的擔保人。要不是你經營不善,公司不破產,我父親也不會淪落到要拍賣《黑山》。”

“這是他欠我的!他本來就該給我!”

“所以你就殺了我父母,害我家破人亡,甚至害死自己的親生女兒?”

藍浩天失智大吼:“是他逼我的!我也不想做這麽絕!都是蘇見鴻逼我的!《黑山》已經到我手上了,要不是他又搶回去!我不會做這麽絕的!”·

嗙嗙!

法官敲響法槌,警告道:“被告,請註意你的情緒。”

被告律師垂死掙紮:“法官大人,我抗議,原告用詞激烈,導致我的當事人情緒失控。”

法官冷冷道:“抗議無效。”

法庭重回平靜,所有人定定坐著,看向被告席被兩個警察架在中間的藍浩天。曾經古董界一把手,靠著一套宋代錢幣平步青雲的一呼百應的古董商,穿著囚犯的黃色馬甲,肥膩的臉上胡須拉碴,橫肉抽搐,比街邊乞丐還要落魄。

在藍蘇的質問之下,他交代了一切。

期間,藍蘇筆挺地站在原告席,聲色淩厲,字字尖銳,聲討這個害她遭受13年家破人亡之痛的罪魁禍首。

家屬席,霍煙靜靜看著藍蘇,未說一個字,只是那麽看著她。

過後,霍眉歡想起當天種種,總是感慨——霍煙和藍蘇,兩個人在一起真的太恰到好處了。

二人童年皆遭受巨變,而這些巨變的幕後黑手,需要由她們本人去審判。

從前,霍煙審判霍衷德時,藍蘇也是默默在一旁,沒有插足,沒有點評,僅僅守候著,陪伴著,看霍煙自己親自去解決困擾整個前半生的心魔。

如今到了藍蘇,也是一樣。

好看的眼瞳倒映出清瘦的身影,藍蘇站在原告的臺式話筒前,一條一條列出藍浩天的罪狀:

“13年前,我父親蘇見鴻拍賣《黑山》後,藍浩天夥同盜墓賊,把畫從老爺子手裏搶走。

一周後,我父親有所察覺,與霍愷生先生聯手奪回《黑山》。但顧及多年情誼,我父親並未報警,只是警告藍浩天,不要再有小動作;

過後不久,我父親登門拜訪霍家,想歸還《黑山》,卻因被老爺子誤會其是偷竊《黑山》的幕後真兇,並未答應碰面。於是,他決定把畫交給霍愷生,這個舉動徹底惹怒了藍浩天;

11月30號,藍浩天收買盜墓賊,前往泰國制造車禍,當場撞死我父母。那個時候,他不知道《黑山》已經交付給了霍愷生,盜墓賊在私家車上沒找到畫,留在大陸的藍浩天就摸進了蘇家大門;

藍家二小姐藍舒的出現打亂他的計劃,她與我姐姐蘇沁一起在窗邊掙紮,掙紮期間,藍浩天順手將蘇沁推下窗口,藍舒想要救她,也掉了下去;

次日,他以受害者父親的身份出現在警察局,卻不想,蘇家的兩個小女兒,也就是我,以及如今藍家三小姐,藍小玉也到了警局。於是,他搖身一變,成了救命恩人。”

藍蘇永遠記得那一天,藍浩天把她跟藍小玉帶回家,一面轉著大拇指的玉扳指,一面通知她:

“我可以救你姐姐,但前提是,你要為我做事。我要你,成為藍家最鋒利的一把刀。”

為了報恩,藍蘇答應得很果斷。

甚至從那時開始,她就把自己的命交給了藍家。無數次,無論是為了保護古董從懸崖掉進河裏,還是被盜墓賊刺斷了手腕的骨頭,她都沒有怨言。因為這是恩情,她要報恩。

殊不知,當年的搶救室裏,醫生診斷後認為蘇沁蘇醒的概率很大。藍浩天想趁機殺了蘇沁,但轉頭看到藍蘇,看到她藏在骨頭裏的韌勁,於是念頭一換,給蘇沁換了劣質藥。

用一個永遠醒不過來的植物人,去掌控一棵可以幫他賣命的搖錢樹。

這樣盈收顯見的買賣,他不虧。

說到後面,藍蘇的聲帶微顫:

“綜上,藍浩天買兇殺死一直把他當朋友的人,還殘忍殺害其妻子、女兒。夥同盜墓賊搶劫價值九千萬名畫,縱火焚燒民宅,致使蘇家上百幅古畫變成廢墟。甚至使用劣質藥品,讓本該痊愈的蘇沁延遲了13年才蘇醒。這一樁樁,一件件,請法官予以公平判決!”

犯罪嫌疑人對罪行供認不諱,經過法官和陪審團長達半小時的商討,認為其犯下故意殺人罪、縱火罪、故意傷害罪等罪名,最終依法判處犯人藍浩天——死刑。

9月的暴雨來得急,晌午還艷陽高照,不一會兒便罩下黑雲,半邊天色被巨

獸吞噬,無端端落下黑布,緊接著沛雨瓢潑,雷聲滾滾。

9月的暴雨去得也急,待到庭審結束,半空的烏雲似殺雞取卵般擠完了所有雨水,被風一吹,窸窣散去,留下晴空萬裏和水窪斑駁的路面,鳥啼花香,一片欣榮。

法院大門打開,早早等候的記者一窩蜂擁上前來,將藍蘇和霍煙圍住。

霍煙朝艾厘使了個眼色,示意讓她把蘇沁接回去,隨後與藍蘇十指相扣,面對二十幾支密密麻麻的話筒。

“霍總!說兩句吧!”

“庭審結果怎麽樣?當年害死蘇家的真兇真的是藍浩天嗎!”

“藍小姐,網上說蘇沁也來到庭審現場,並且已經蘇醒了是嗎?”

“藍小姐,藍浩天身為你的養父,今天在法庭上指證他,你有什麽感受?”

記者來勢洶洶,將前方的路擋得嚴絲合縫,蒼鷹也飛不出去。

霍煙一手握著藍蘇的手,一手摟著她的肩膀,寬慰地用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攃著肩頸的骨頭。

無聲的陪伴讓藍蘇多了幾分力氣,徐徐擡眸,只見二十幾個話筒幾乎懟到臉上,再遠一些,是翹首以盼望著她的記者。

一時間,感慨倍生。

從前,她是怕媒體的,尤其在藍家的時候。

怕鏡頭,怕閃光燈,怕一切一切能夠讓她站在人前備受凝視的東西。

如今想來,媒體倒是個好東西。

可以幫落難者求援,幫孤勇者吶喊,幫落敗者助威,幫蒙冤者昭雪。

“從今天起,我不叫藍蘇。”

日光之下,眸光篤定。

記者連忙追問:“為什麽要改名字呢?跟藍浩天有關嗎?”

藍蘇頷首,道:“藍家當初收養我,給我改了姓氏。現在證實藍浩天就是殺害我父母的兇手,我要改回蘇姓。”

記者又說:“那您原來叫什麽呢?”

“我原來叫蘇藍,是爸爸為了紀念跟藍家的關系才取的這個名字。但如今,藍浩天所作所為配不上我爸爸的用心,所以,我不會改回蘇藍。”

“那想叫什麽呢?”

“還沒想好。”

藍蘇改名字的態度勾起了記者的好奇心,但追問下去,藍蘇始終沒有說出自己的新名字。實際確實如她所說,她沒想好。

一旁,霍煙摟著肩膀的手往懷裏帶了一帶,寬容地面對鏡頭,語氣溫和:

“叫什麽都好,如今蘇家沈冤昭雪,我們有很長的時間去想名字。”

沈冤昭雪。

藍蘇眸子一亮,轉頭看她:

“這麽說,我知道我改成什麽了。”

霍煙凝望著她,四目相對,眼光照破雲層落入眼瞳:“改成什麽呢?”

“蘇昭,沈冤昭雪的昭。”

她這半生,都走在為蘇家沈冤昭雪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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