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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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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聽到了。”翟忍冬的聲音被北風吹著, 搖搖蕩蕩,傳進手機只剩很輕的一道,“檢查結果麻煩您發我一份,我只知道她上午做了哪些檢查, 不清楚結果。”

梁軼:“等的就是你這句話。”

梁軼快步走到辦公桌後坐下, 一份份導出文件:“這些年, 你雖然沒有再拿過手術刀, 但是每年七八月過來陪我坐診, 和我一起討論治療措施、手術方案,術後總結臨床經驗,發表論文時表現出來的專業性絲毫不輸從前。忍冬, 你一直在關註,在進步, 不該把你一身的本事都埋在過去。”

翟忍冬握著手機沈默。

岔路口的春風比紀硯清來時的冬風更加猛烈, 一道道割著她的臉。

很久,翟忍冬直起身體, 走上當初騎馬出來的岔路:“我媽沒活下來是因為發現的時候腫瘤已經轉移了,手術沒什麽意義。她發現得早, 但情況比我媽棘手,腫瘤長在心臟後面, 這個位置不可能按照常規方式完全切除。我有方案, 沒有把握。”

梁軼點擊鼠標的動作停住:“我知道, 一開始我就告訴你這顆腫瘤會是所有外科醫生的噩夢, 可你是心外,愛冒險應該是你的本性。”

翟忍冬:“我媽的死已經把那個本性磨沒了。”

“那就想辦法撿起來。”梁軼擲地有聲地說:“撿起來, 她才有機會。”

翟忍冬站在大風裏,取了石膏但沒有覆原的左手不受控制地抖著。

梁軼說:“忍冬, 之前你怕她下不了手術臺,讓我給你一些時間帶她回去,陪她過一段開心的日子,確保她這輩子至少開心過一次了,再來賭運氣。現在她已經開心過了,你不能再有顧慮。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機會,你也要從上一次的陰影裏走出來,為她勇敢一次。這不止是她,也是你最後的機會。”

錯過了,一個不甘心地死,一個煎熬著生,誰都不會好過。

梁軼說:“你還想不想和她繼續談戀愛?”

翟忍冬:“……想。”

梁軼:“那就必須先往噩夢裏走。”

走進去了,才有可能醒來。

梁軼說:“我叫了祁主任今天下午三點會診,你在線上說一說你的方案。”

翟忍冬:“……”

梁軼:“忍冬,這次你依然不是一個人,整個心臟中心都在你後面,再全力以赴一次。”

翟忍冬發抖的手輕晃,擡起來捂著被漫天雪色刺到酸疼難忍的眼睛,說:“好。她那兒我會想辦法,最遲谷雨,她入院。”

最遲谷雨,她入院。

紀硯清在舞團空無一人的排練廳裏,一遍又一遍這麽對自己說。她在燈光營造的暴雪中伸展著柔軟的肢體,在山呼海嘯般的雪崩裏頑強求生。

溫杳守在門外,看到她第七次因為體力不支重重摔倒在地上的時候,驚慌無措地往裏沖。

半路被江聞拉住了手臂。

溫杳急得雙眼通紅:“三天了!整整三天了,除了吃飯睡覺,紀老師全在排練廳!再這麽跳下去,她根本等不到住院!”

江聞怎麽可能不知道,但她更清楚紀硯清這麽做的目的:“梁軼在心外界的地位你比誰都清楚,連她都不能給一句準話,你覺得紀硯清會怎麽想?”

溫杳臉上一白,眼淚陡然滾落:“……覺得自己沒什麽可能了。”

江聞“嗯”了聲,轉頭看著已經爬起來的紀硯清,嗓音發顫:“她現在還能這麽平靜,已經很怒力了。”

“本質上,她和翟老板都是幹脆果斷的人,如果沒有遇到對方,那不論誰生病,都一定能立刻做出決定,是痛痛快快過完最後那幾個月欣然赴死,或者幹幹脆脆上手術臺聽天由命,如果她們沒有遇到對方,現在生死早就有了定論。”

“可偏就是遇到了,一步步被逼到現在,變得優柔寡斷,思前想後,不過是愛到深處陷入了兩難的僵局而已。”

“咚!”

排練廳裏陡然傳來一聲重響,紀硯清又一次摔倒在地上,身體重得爬不起來。

江聞看著她被汗水濕透的脊背,咬緊牙說:“翟忍冬就不說了,她14歲往後的世界,幾乎全是靠紀硯清提著一口氣,重要程度可想而知,所以對紀硯清,她除了保她這輩子有過一次開心,剩下全順著她的意思在走。這是她的深愛——付出;紀硯清呢,她活到37歲才遇見一個人敢拿命換她的人,想生,沒人能篤定讓她生,她就不敢拉著翟忍冬再經歷一次血淋淋的過程,等死,她不甘心就這麽丟了得來不易的愛人,更舍不得就這麽丟她一個人痛苦,左右不能兩全,她就只能把路走慢一點,一邊算著上手術臺的時間,把握住僅有的生存機會,一邊在未知的結局到來之前,拼盡全力為那個不甘心又舍不得的人做點什麽。”

江聞一瞬不瞬看著還趴在地上,沒能起得來的紀硯清,竭力克制著說:“翟忍冬自殺過,是紀硯清的舞蹈救了她。紀硯清現在編的不是舞,是給翟忍冬的保命符。這是她的深愛——守護。”

溫杳一瞬間感覺地動山搖,站在安靜的走廊裏泣不成聲。

江聞側身靠著墻說:“溫杳,未經他人苦,不知他人難,我們不能站著說話不腰疼,一味從我們的角度出發,告訴她該堅持還是該放棄。再給她一點時間吧,你沒發現她每天都在看手機上的日歷嗎?那東西就像催命符,眼看著一天天越來越近,卻始終跳不出來想要的感覺,她沒瘋,就已經很努力了。”

溫杳身形踉蹌,幾乎跌倒在地上。她用力仰起頭,把眼淚憋回去說:“我去幫紀老師!”

話落,溫杳大步走進排練廳,把紀硯清扶到墻邊坐著,給她取了藥,倒了水,看著她咽下去說:“紀老師,我是你從零教到現在的,很多人說我們的舞蹈是一個模子裏印出來的,對這個評價,我經常覺得自己不爭氣,只知道模仿,沒有自己的風格,現在我不能更慶幸我像你。”

紀硯清低頭不語,胸口劇烈起伏。

溫杳用手背抹了眼淚,懇求道:“紀老師,接下來的時間,你就坐在這裏看我跳好不好?你告訴我你想要什麽,我跳,一百遍一千遍,你只管告訴我你想要什麽,我一定能跳得和你想要的一模一樣!”

紀硯清的汗在下巴匯聚,一顆接一顆掉在衣服上。她擡手攏了攏已經快摔散的頭發,看向溫杳:“即使我不會給你好臉色?”

溫杳一楞,重重點頭:“只要你讓我跳!”

紀硯清頭向後靠,抵在冷冰冰的鏡子上:“你行那是你的事,你憑什麽覺得我會同意讓你替我?”

紀硯清的聲音冷靜到近乎冷酷,溫杳倏地又紅了眼眶:“紀老師……”

紀硯清說:“她之前,我身邊應該只有你們,可你們打著為我好的旗號,讓我覺得自己一夕之間一無所有,像個笑話一樣反思逃離;她之後,我只有她,可你們又一次打著為我好的旗號,把她算計得明明白白,讓我痛苦為難,像個瘋子一樣大喊大叫。溫杳。”紀硯清支起左腿,壓著疼痛的胸口,“你們明知道她在那樣的環境裏長大有多不容易,知道她失去過什麽,經歷過什麽,還是殘忍地用同一件事去算計她。你們那麽做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我答不答應?”

溫杳哽咽抽泣:“對不起,對不起……”

紀硯清的手搭上膝蓋,身體疲憊地動了動,說:“你們給我一個人,讓她成了是這世上最愛我的人,又給我一把刀,讓我把刀親手插進她的胸口。你們這麽做的時候,有沒有想過如果那把刀真的插進去了,我失去的不只是她,還有兩個家人?我會恨你們讓我沒有,終我一生。”

溫杳恍然大悟,崩潰痛哭:“紀老師,我們錯了!對不起!對不起……”

紀硯清像是沒有聽見,支撐不住似得弓身靠在手臂上,低聲說:“她,你,駱緒,我活這一場,就在意了你們三個。你們想讓我一次全都沒有。”

紀硯清話落,排練廳驟然陷入死寂。

溫杳手抖著碰了碰紀硯清的手臂,叫她,“紀老師?紀老師……”

“紀老師!”

“嗯——”

紀硯清坐起來,臉上白得沒有一點血色:“我這次真的跳不動了,溫杳,你幫一幫我,幫我把這支舞編好,如果有一天她需要,再幫我跳給她看。你像我,她眼睛不好,說不準,她就信了。”

紀硯清擡眼看著溫杳說:“謝謝。”

這個詞客氣,但也是對她們那些“明明知道”卻還是做了的妥協。

溫杳求之不得。

自這天開始,紀硯清和溫杳形影不離,一個編一個跳,十來年的默契讓她們配合得天衣無縫,但始終,紀硯清編不出自己想要的感覺。

她還未見冰川壯闊,想象不到她那位老板經歷的驚心動魄。

————

藏冬。

翟忍冬送完藥回來已經五天之後。這五天她幾乎不眠不休,開了幾千公裏的車,終於能下來的時候,她驀地扶在車頂,腰疼得站都站不起來。

翟忍冬默不作聲地緩了一會兒,推上車門往屋檐下走。

屋檐下有臺階,翟忍冬扶著墻一點一點坐下,支腿弓身,頭壓得很低。

三天前那個下午的線上會議,她提出的心臟自體移植的手術方案被采納了,到時會是梁軼主刀,麻醉科、重癥監護科等其他科室也都賣了梁軼面子,會讓最優秀的醫生過去配合,但依然只是盡力一搏,誰都無法百分之百保證手術的成功——紀硯清的腫瘤已經長得很大了,有兩處邊界模糊,而且……

她有可能對心外手術必須用到的凝血藥物過敏。

翟忍冬坐在屋檐下,頭幾乎低過肘彎。

紀硯清大大小小的病癥都是在她們醫院接受治療的,病例很好調,年前梁軼就和她說了,紀硯清記錄在案的家族過敏史裏有這一樣,她說那就放慢滴速,或者換其他方法止血。梁軼當時沒有反駁,今天依然只是提醒,她卻沒了當時的冷靜平靜。

當時知道還有時間緩沖,她無意識回避這個問題,現在手術在即,她只能直面。

直面需要更大的勇氣,她還在找。

“老板……”小丁小心翼翼的聲音忽然出現在門口,“你回來了。”

翟忍冬“嗯”了聲,擡起頭說:“剛到。”

小丁走過來,蹲在翟忍冬旁邊,看到她的嘴唇幹裂到幾乎破口,臉也皴了,滿身的疲憊。小丁一個沒忍住,紅著眼睛說:“要不要我扶你?”

往常,翟忍冬會說不要。今天她太累了,被小丁扶著坐到爐邊,喝了點熱水,一口一口吃著劉姐給她弄的熱飯。

黎婧跟陳格采購回來看到翟忍冬這副模樣,人都驚了:“你又幹嘛去了,把自己搞成這副模樣!”

小丁連忙拉住黎婧:“你別吵呀。”

黎婧怒目圓睜:“再不吵,她連這半條命都要沒了!”

小丁:“沒有的事。”

黎婧:“什麽沒有?你眼瞎,還是我眼瞎?”

“啪。”

旁邊忽然傳來筷子被扔在桌上的聲音,兩人俱是一楞,黎婧率先認慫,梗著脖子嚷嚷:“你別看我!我知道紀老師走了,你心裏不痛快,那為什麽不去追?她只是回去跳舞而已,又不是不要你了,你犯得著跟死了七天埋了八天一樣,這麽折騰自己?你倒是去追過啊,追到紀老師那兒,重新找個工作不是剛剛好?我們這些人現在能吃能睡,真不用不著你天天盯著!”

黎婧還不知道紀硯清的情況,只當她回去跳舞了,以後不會再回來。

這在她看來又不是什麽大事,無非她老板放棄現在的生活追過去。

她求之不得好吧!

這鬼地方天寒地凍,也就適合她們這種沒什麽追求的人躲著,她始終覺得翟忍冬不該在這裏。

黎婧越想越來氣,瞪著翟忍冬說:“你不是嘴欠人橫麽,怎麽到紀老師這兒就不行了?欺軟怕硬嗎?有本事……”

“沒本事。”翟忍冬說。

黎婧猛地楞住。

翟忍冬推開椅子站起來,一言不發地往樓梯方向走。

小丁氣得眼眶通紅,用力推了黎婧一把,大步跟上翟忍冬,扶她上樓。

閣樓裏,小於欲言又止了很久,還是忍不住說:“老板,你想不想聽聽紀老師的近況?江律師跟我說的。”

翟忍冬側身躺在床上,靜了幾秒,說:“不想。”

小丁已經到嘴邊的話頓住,抿了抿嘴唇,說:“好,那你休息,我下去了。”

翟忍冬沒說話。

小丁替翟忍冬關了燈,放輕步子往出走。

走到門口,床上忽然傳來翟忍冬的聲音:“她好,還是不好?”

這話純屬明知故問。

小丁一下子沒繃住,濕了眼眶:“不好。紀老師每天在排練廳待十幾個小時,身體早就已經吃不消了,還是不肯休息。江律師說她想把和你有關的那段舞跳好,但不她不知道該怎麽跳,就只能一直跳,跳不滿意就一直改,改了繼續跳,已經好幾天了,就算現在有溫杳幫忙,她也還是很累。”

“老板,要不你去找紀老師??人在脆弱的時候最需要陪伴!”小丁急切地說。

翟忍冬問:“她準我去了?”

小丁:“……江律師沒有說。”

翟忍冬:“嗯。我睡一會兒,晚飯不用叫我。”

話題因為翟忍冬的態度戛然而止。

小丁站在門邊淚流滿面,卻沒有任何辦法,只能小心翼翼地替翟忍冬關了門,不打擾她休息。

閣樓裏陷入死寂。

不久,翟忍冬從枕頭下拿出那張畫有冰川線路的紙,看著天窗外的大風暴雪,又一次確定倒春寒來了。

去年的冬天,後勁兒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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