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4章 14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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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144 ◇

◎她全都想起來了。◎

場景一換, 還是刺目的血色,卻是沈易擁住了她,與她同樣的大紅喜服層疊簇擁在一塊兒, 好似相擁在血色的花海中, 阿沅看著沈易緊緊地擁著她,看著他蒼白著一張俊容似乎大聲對她說著什麽, 而她腦海中只能聽到混合著密集鼓點聲傳來的焦急的聲音:

“主人!主人快醒醒啊主人!還記得入境時喝得桃花釀嗎?那是醉生夢死三生酒, 打從喝下的那刻起你們都醉了, 醉倒在攤師的幻術裏了!我試過無數種辦法都不能喚醒你,唯有聲音, 唯有聲音才能抵達意識深處!主人我是你最最最疼愛的阿花啊, 主人快醒來, 快想起來!主人!”

“阿沅!阿沅!”

少女雙目怔忡全然聽不到他的聲音,目光失焦地望著虛空,雙手顫抖著敲打著腦袋, 像困獸一般絕望的低吼:

“……誰?是誰在說話?你是誰!”

沈易握住她的雙腕防止她傷害自己,盯著陷入焦躁的少女鳳眸一片陰霾,俊容前所未有的難看, 握住她雙腕的手緩緩攥緊,手背鼓起條條駭人的青筋。

腦海中鼓點聲越發洶湧密集, 不死不休的架勢仿佛有巨錘在敲擊她的腦袋, 一瞬間又將她拽入無邊血色花海中, 曼殊沙華本就是盛開在忘川河畔指引亡靈的聖物,無數蕊絲勾著她墮進散發著奢靡氣的萬丈紅塵之中, 前塵往事呼嘯著一瞬間全灌進腦海裏, 從呱呱墜地到第一次下海捕魚, 再到遇到小白龍, 再到和小白龍分離被母親賣入宮中,到遇到摩柯,到入宮,到撿到沈易將他藏起來,再到被玉宵玉陶發現投入大牢又從大牢裏出來,她日夜盼望著沈易平安凱旋,在風雨交加的夜裏終於等到了他回來……

是他抱著她告訴她一切都是噩夢,是他牽著她的手,言之切切鳳眸裏全是她:

“我會娶你。”

驟然鼓點重重落下,平地驚雷般腦海“嗡”的一聲響,彼岸花尖利的一聲叫喊猶如一把刺刀劃破如夢似幻的甜蜜假象:

“主人這是幻境!這是假的!”

那雙滿眼都是她的深邃鳳眸倏然消失了,包括那溫暖的胸膛以及那雙安撫她不安的溫暖而寬大的手掌,或許它們從未出現過,轉眼阿沅又置身在暗無天日的囚籠中,沈易就站在她面前。

不,應該叫國師大人。

他將少女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之上,指尖在她細白的掌心劃過,所過之處留下一道閃著鎏金的符文脈絡,亮了一瞬又熄滅了下來。

不知何時,惱人的鼓點聲停了,彼岸花的聲音也消失了。

因此沈易的聲音愈加顯得清晰,清晰到殘酷的地步。

【“現在我要教你最後一招仙術。”他擡眸,定定的看著她,墨色的瞳仁仍滿滿映著她,眸底卻泛著森冷的光,一絲一毫溫情也無,幽潭似的鳳眸深不可測,冷冷註視著她,“‘金蟬脫殼。’這招可在危急關頭保你一命,切記,只可用一次。”】

她看到自己的雙眸仍是蓄著光的,她看到自己上前追問,她想問玉宵玉陶有沒有為難他,她想問他的傷好了沒,她想問他有沒有受新傷,她想問的太多了,然而沈易卻率先松開了她,背過身去,語氣很冷宛若寒冬刮骨的刀:

“ 若不是你優柔寡斷放不下你所謂的朋友,今日何至於此?我堂堂上仙何至為他人手中刀俎?我累了也倦了,不會再陪你無理取鬧了。只要你別再那麽蠢,‘金蟬脫殼’自可保你性命無虞。我言盡於此,今夜過後你我不再有瓜葛。”

話落,青年背影決絕,阿沅怔怔望著,不自覺紅了眼眶,太陽穴撕裂般的劇痛,嘴裏喃喃著:

“不……不是真的……”

她下意識上前抓住他的衣角,將要抓住衣角的時候,一只手攥住了她隨即被納入溫暖的懷抱裏,那人與她額角相抵著,字字句句告訴她:“只是噩夢,睡醒就好了,睡醒就好了……”

登時太陽穴又是重重一擊,阿沅幾乎跪了下來,腦海裏響起彼岸花尖銳的嗓音:

“主人!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陡然天旋地轉,日夜顛倒,沒有那道和煦的嗓音沒有那雙溫暖的手,只有她一人躺在冰冷的血泊裏,胸口冰冷,汩汩淌著冷血,這才是真的。

是的,她想起來了,她從未成過親,她成的哪門子親?早在那個雨夜裏,她就已經死了。

她就站在一旁,看著淌在血泊裏的自己,雙眸暗淡,宛如一條死魚,尚有一口氣卻也是徒勞,胸口機械的起伏著喘著氣,分明死的透透的。

電閃雷鳴映出一人頗為狼狽的身姿面貌,沈易居然真的在最後趕了過來,他看到她的死相會是怎樣的面容?是驚是疑還是“果然如此”?她完全不知,因為她那時死翹翹了,魂都不知道飄哪兒去了。

倒也印了他的話,沒想到最後一面他們不僅是再無瓜葛,而是天人永隔。

不過這麽說……倒也不全然對。

她死了……但也沒完全死。

她想起來了,她都想起來了。

在被“摩柯”剜去心臟的關頭,她使了那個“金蟬脫殼”術。沈易的擔憂總是對的,她總是不能完美的使出咒法,“金蟬脫殼”讓她以舍去肉身為代價保全了自己的魂魄,卻也有副作用。副作用便是忘卻了前塵往事,宛如稚子以游魂的方式重新在人世走一遭。

而她遇到的第一個鬼怪便是一個被負心漢拋棄,日日對著水鏡梳洗打扮的可憐畫皮鬼。一魂一鬼日夜作伴,阿沅啥也不懂,那可憐的畫皮鬼也做鬼不久,兩眼一抹黑以為天下可憐鬼都是如她一般的畫皮鬼,而阿沅從沈易處習得的半吊子幻影術倒也和畫皮鬼獨有的畫皮功夫有異曲同工之妙,她便也以為自己是只可憐的畫皮鬼,只可惜相伴的日子太短,那畫皮鬼尋那負心漢報仇去了,後又被高僧降服,阿沅便又只剩下一人獨自飄蕩,從來沒人告訴她怎麽作為一只魂魄生存下去,她會的太少又完全不懂因此總是被一些來路不明的小妖欺淩,飄零許久誤打誤撞下倒修了人身,後面猶如走馬觀花一般,在她眼前一一浮現。

她見過高山之巔,也見過海域之廣,見過世上最最險惡之人也見過最最可憐之人。她見過好山好水,見過形形色色的人,不完全都是不愉快的經歷,她也曾有過快樂的記憶,只是那些記憶總是苦樂參半,她見過那麽多人,她見過那麽多比她快樂的或者比她不快樂的人,可即便痛苦,總有叫人愉悅,叫人想起就會會心一笑的事,即便是痛苦的,也總有人甘之如飴。而這樣的痛亦或是快樂的體驗和回憶她都沒有。

她就像是一面水鏡,呈著她見過的所有形形色色的人帶來的形形色色的往事,可風起波瀾一切就散了,因為沒有一件是屬於她的。

天地那麽大,她見過那麽多人,卻只有她一個來路不明,大家都有來路和去路,只有她,什麽都沒有。

她又不是石頭裏蹦出來的,怎麽會……什麽都沒有呢?

她開始有意無意尋找自己的根,尋找只屬於她的,獨一無二的記憶。

哪怕那個記憶可能……沒有那麽美好。

然後她遇到了季陵和薛時雨,還差點被季陵扔到了煉丹爐裏,然後她有了新的棲息地——油紙傘,然後到了芙蓉鎮遇到了琯琯,然後和季陵分道揚鑣遇到書生,然後遍地看不見盡頭的行屍,然後又到了金庭不死鄉……

然後到了這兒。

到了現在,到了此時此刻。

她全想起了。

她全都想起來了。

她尋到了不是那麽美好,卻獨屬於她一人的記憶了。

腦海又響起繁密的鼓點聲,卻不嘈雜,再沒了頭疼欲裂般的感覺,恍如蜻蜓點水一般,伴隨著鼓點響起彼岸花的聲音:

“主人,以鼓為號,我喚了你三次。主人你要記住,縱天下幻術變幻萬千,萬變不離其宗,只要是幻境便一定會有境主。我喚了你三次已經被境主發現了,恐怕再找你沒有那麽容易了!主人你一定要小心境主就是……”

彼岸花的聲音突兀的消失,身前景象再次變換,阿沅猛地睜開眼睛,映入眼前的是一室張燈結彩的大堂。

沈易牽著她的手一步一步走向高堂,高堂自然沒有神明也沒有父母,只有兩側數不清的臉色灰白如玩偶般的人陰森森的看著他們。

沈易居然……真的要和她成親!

阿沅連忙拽了拽他的手:“沈易!沈易!這是假的!你快醒醒!”

然而沈易不為所動仍然牽著她的手走上高堂,站定,一側面容灰白如玩偶的小太監操著尖利的嗓音高呼:“一拜天地——”

“沈易!”

然而沈易仍然不為所動,恍似沒聽到,阿沅頭覆紅紗瞧不清他臉上是何表情,只能咬牙掙脫他,然而他的手猶如鐵鉗一般,她居然撼不動,只能忍痛跟著一拜天地。

“沈易你怎麽了?沒聽到我的話嗎?我們都進了攤師的幻境裏了,我們必須馬上出去!我們的肉身都被困在樹裏了!如果不出去的話……”

那小太監又道:“二拜高堂——”

阿沅怒道:\"沈易!\"

沈易恍若未聞攥著她的手又要依言拜下去,阿沅扯下蓋頭,直起身子正要轉身走時,一股浩瀚如海的力量陡的覆頂而來,壓著她的雙膝結結實實跪了下來,和身側沈易一道拜了個虛無的高堂。

阿沅忽而駭然的發現明明是自己的軀體,她卻無法操控,僵直著身子站了起來,壓在她身上的浩瀚靈力頓消她卻不覺得輕松,她近乎驚悚的看著沈易單膝跪在她身側,掌心輕柔的熨帖在她膝上,登時膝上的劇痛消了,沈易仰頭對她笑:“累了吧?再有一拜便禮成了,再忍忍好不好?”

阿沅怔怔的看著他,嘴唇顫顫卻發不出聲音,或許是……他不想聽到她的回答。

她忽然明白了什麽。

小太監又道:“夫妻對拜——”

沈易握住她的雙肩,將她緩緩旋過身面對他,四目相接時,沈易頓了下,忽的笑了:

“怎麽……這樣看我?今天是我們的大喜日子,應該開心才是啊。”

沈易親昵的扯了扯少女的臉頰,扯出一道淺淡的笑弧才松開手,先躬下了腰。

小太監又道了一遍:“夫妻對拜——”

而且少女還僵直的脖子一動不動。

那股浩瀚如海的威壓又襲來了,幾欲將她的脖頸、腿骨折斷,阿沅咬牙一動不動,很快,她腿腳松動也同沈易一般緩緩弓了下來,比腰先彎下來的卻是一滴血。

沈易一頓,很快是第二滴、第三滴……

沈易擡眸,濃黑的鳳眸看到阿沅將自己咬的鮮血斑駁的唇後瞳孔緊縮,在阿沅看不到的角度,指尖狠狠嵌進皮肉內,指骨泛白,下顎繃成一條直線。

第四滴血恰好砸落在沈易潔白的鞋面上,他恍若被燙傷,一瞬間周身緊繃,而阿沅也在那一瞬間籠罩全身的威壓褪的一幹二凈,她重重喘了口氣,將惱人的紅紗扯了下來,卸力般的不顧形象的癱坐在地上,歪頭看著沈易笑:

“我早該猜到你是境主才是。也是,哪有什麽所謂的邪神,你就是神吶,誰能困住你?你一直都是清醒的,對嗎?天下幻術,大抵如此,都是為了彌補心中所願。那麽現在……”

阿沅撿起被她扔在地上的紅紗笑了,“又是在幹什麽呢?你在後悔什麽?後悔……沒有娶我?”

阿沅說完自己都笑了,一笑唇上的傷又裂了開了,血珠沿著唇縫往下淌。

她用指腹抹了抹,見抹不幹凈便算了,任它流了。她一邊輕嘶著氣一邊道:“我不管你是後悔沒娶我,還是後悔沒能救下我,不管是哪點都很奇怪,你說的對,我們早該……不,我們本來就該沒有瓜葛,倒是我受你幫助良多,你無需對我愧疚的,更無需擺下這……”阿沅看著他倆身上的大紅喜服,又看了看這滿室的張燈結彩,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麽話,搖了搖頭失笑道,“你不需要做下這些的……你不欠我什麽。我也不需要你用這種……這種方式……”

她驀的一頓,輕輕吸了吸鼻,望著他笑道:

“沈易,放我走吧。”

一瞬,沈易鳳眸劇烈一顫,俊容上血色褪的一幹二凈。

作者有話說:

時間線收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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