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5章 14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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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145 ◇

◎“畢竟沒人願意成為一個孤魂野鬼吧?你說呢,阿陵?”◎

阿沅水鄉來的姑娘, 說的也是一口吳儂軟語,她雖然有時性子像貓,但被捋順了毛就會袒露出柔軟的皮毛, 好哄的很。而這樣幾乎溫柔成性的人, 一旦說起決絕的話,即便是笑著說的, 殺傷力無異於隆冬刺骨的風刃。

同理, 沈易於她也是如此。

在沈易同她說出“今夜過後你我不再有瓜葛”這句話時, 阿沅久違的、再次嘗到了被拋棄的滋味,無異於那日被母親摁著頭顱摁在泥沙之中那般……或者更甚的, 痛徹心扉。

不過那些早就過去了, 早就該被塵封在歲月的泥沙裏。

他不該來尋她的, 無論是不是因為那點愧疚,他都不應該違背約定來找她的,明明是他自己說的。

沈易看了她好久才終於道:“……你都想起來了?”

阿沅點了點頭, 本想說些什麽,最終還是沒說。

沈易低低扯唇自嘲一笑,擡手一揮, 一室荒唐的大紅陳設終於消失了,包括他們身上荒唐至極的婚服, 消散的幹幹凈凈。

他們又回到了金庭不死鄉。

果不其然, 這裏早已成為一片人間煉獄般的修羅地。情侶在桃花釀和濃重櫻花香的催動下在極樂時互相廝殺, 淌下的血肉則會被櫻花樹吸收、滋養,繼而成為人樹, 如果還不能從幻境中掙脫出來, 就被會櫻花樹徹底吸幹血肉, 被櫻花樹吃掉成為一體。

就像他們剛入境時, 月兒所見的那棵枯木逢春、悲啕的巨樹,那怎麽會是神樹呢,分明是被樹食掉悲泣的人。

這也便是金庭不死鄉緣何長生不老的秘密。

與樹同壽,寒來暑往,秋天雕敝,春天生長,不正是長生不老嗎?

他們明明一開始便知道了答案,卻仍差點入了虎口。

果然阿沅看著幾乎糾纏她半身的樹枝,本想動用靈力掙脫掉,而先前飲下的桃花釀還在身上發揮著效用,她動用不了靈力,只能用蠻力掙脫。她四處張望,連忙尋到薛時雨、月兒、季陵等人,將他們一一從樹裏拽出來,見大家還有氣息終於松了口氣。

她忙活了半天,而沈易只在被攔腰砍斷的神樹下沈默的看著她,不知看了多久。

阿沅忽然想起什麽,正要問他,而沈易似乎早就知道她要問什麽,不待她開口,徑直道:

“放心,不過一小小攤師的把戲,入境之時我便已將他除了,你不必擔心。”

阿沅松了口氣,隨即又想到她在神廟見到的所謂的“邪神”,而那邪神正與沈易長著一張一模一樣的臉!她正要細問,沈易又好似看破她所想似的,直接道:“沒有什麽所謂的邪神,那也是攤師的把戲,不必放在心上。”

阿沅:“可是那邪神長著一張和你一模一樣的……”

沈易淡淡道:“你忘了我是境主麽?所以長著一張和我肖似的臉也不足為奇吧?”

“這麽說是沒錯……”阿沅撓了撓面頰,可是總覺得哪裏怪怪的……

沈易打斷了她的思緒,澀然開口:

“我們還能一起……”

“分道揚鑣吧。”

沈易一頓,負於身後的雙手緊緊的握成拳,血絲沿著褶皺的指縫一點一點淌下。

他沈默的盯著阿沅,薄唇抿得泛白。

阿沅聳了聳鼻頭,笑道:“原先答應空師父來黃河的源頭本就是為了尋記憶而來,眼下尋到了也就沒有同行的道理了吧?我生前不過一小小的宮女,死後也不過一縷僥幸修得了些修為的魂魄,拯救蒼生這樣的大事就交給…國師大人、空師父、沈琮、季陵、薛時雨姐姐,像你們這樣的大俠了。替我和薛時雨姐姐、月兒道別,我們就在此別過吧。”

阿沅話落沖沈易笑著點點頭,轉身即走,走了兩步忽然停住:“有句話我不知當不當講……”

沈易一頓,沈默看著她。

阿沅一雙貓瞳一眨不眨的看著他,抿了抿唇才道:“那些日子……就是,我將你藏在寢殿裏的那段日子,你說你要吸收日月精華,你說你要修煉,可我總是看到你默默看著月亮的背影,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麽,但我知道你同樣關心著千裏之外的黃河水患,可能你不知道……我偷偷跟蹤過你。”

沈易一怔,本晦暗的雙眸深處,忽然燃起細小的火苗,隨著阿沅轉過身,火苗愈烈,簡直熠熠生輝。

阿沅有些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鼻頭:“我偶爾也好奇你白天都在幹什麽嘛,果然你沒有老老實實呆在寢宮裏,你總是尋那遞折子的太監,那些日子有關於黃河水患的折子猶如雨後春筍一般,這些折子遞得有多勤,你便也偷摸出去的有多勤。都是為了打探關於黃河水患的事吧?包括你還是小白蟲時,你總是悄悄溜到黃河邊,你觀察著所有的一切,雖然你嘴上不說,但我知道,你心系災民、心細黃河不比任何人少。我不知道黃河底下的大妖有多厲害,但是……”

阿沅一頓,粲然一笑,“一定要平安回來啊。”

沈易一雙鳳眸亮的驚人,他上前一步,阿沅卻連忙擺手後退:“別送我了,就到這吧,我要走了。”

沈易猝然站定,雙拳捏得緊緊的,渾不覺舌尖已嘗到了鐵銹味兒,他沈聲道:

“你執意要走?我知道你怨我,怨我那日……”

“我不怨你。”阿沅很快打斷他,“你想多了,我不怨任何人。我不管接下來會發生什麽,不管你們會不會除掉河底大妖,不知道行屍是否有一天會越來越多,不知道這個世界會變得更差還是更好,餘下時光我只想為自己活,僅此而已,你別來找我了,求你了。”

說完,阿沅便轉身大步離開。

而沈易追了兩步,幾乎用盡全身力氣才停了下來。

他盯著阿沅漸行漸遠、逐漸渺小的身影,俊容蒼白至隱隱泛著青。緊握的雙拳血跡斑斑,用力之大,指骨泛白幾可見骨。

忽而他身後傳來一道冷冽的嘲聲:“呵,你總是幹砸所有事。你什麽也挽回不了,不管是因你的錯誤顛沛流離付出性命的災黎民百姓,還是因你的狂妄自大成為一縷孤魂的阿沅,沈易,你不光辜負了她,你辜負了天下人,你就是個失敗者,徹頭徹尾的失敗者!”

出乎意料,沈易臉上並沒有怒色,他也並沒有回頭,只是淡淡道:“終於敢出來見我了。”

他回眸,不知何時本被他攔腰截斷的神樹居然再次枝繁葉茂,樹下站著一人,一個與他同等身高、聲線也無甚差別,甚至連容貌也一模一樣的青年!

赫然是那神廟裏出現的邪神!

他噙著輕嘲笑看著沈易,風卷起曳地金炮,恍若謫仙,然而嘴角的笑卻更像邪肆的妖,他覷著沈易,笑道:“我以為你會去追她。怎麽,尋了這麽久的人你甘心讓她又跑了?”

沈易當真搖了搖頭,極其認真道:“不甘心。”

“那你還讓她走了?不會是……”青年與他一模一樣的鳳眸瞇了瞇,“為了我吧?”

“是啊。”沈易眸色淺淡的橫了他一眼,“我們的事該了解了。”

青年驀的一笑:“現在?”

他輕蔑的眼神自上而下打量了一番沈易,搖了搖頭,“傷這麽重你確定?現在的你不是我的對手。”

沈易也笑:“不試試怎麽知道?”

話落的一瞬,平地卷起颶風,颶風之後兩人都消失了蹤跡。

而神樹在兩人消失之後驟然倒下,化作一灘金色的液體滲透進土壤中,轉瞬消失無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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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沅疾走在鄉間小路裏,不知體內的桃花釀到底什麽時候才能散盡,更不知何時身後總有道聲音若有似無的跟著她,她走了老半天,那腳步聲還亦步亦趨的跟在她身後,她終於忍不住,轉身怒道:

“沈易你別跟著我了,讓我靜……”

話還未說完,一個手刀登時天旋地轉,昏倒在地。

緊接著一只修長而有力的胳膊勾住她的腰肢,一個用力便落入一個滿是冷香的懷抱裏。

那人打橫抱著她,迷迷糊糊中,阿沅只能依稀看到這人身著青色的僧袍,嚴密合攏的層層衣衫之上,僅露出的一小截玉白脖頸上有著像蚊子腿大小一般的墨色經文,她欲再看的仔細些,終抵不住昏了過去。

與此同時,金庭不死鄉內,眾人蘇醒了過來。

此刻日落西山,將每個人的身影都拉得極長。這些人中,季陵是第一個醒來的,緊接著沈琮、薛時雨、空師父等人,最後是月兒。而這些影子怎麽數都少了三人——沈易、摩柯和阿沅。

眾人尋遍整個村子都未找到三人,眾人的臉色都很差,尤其季陵,俊臉隱隱泛著青,森然如修羅。

許久還是空師父打破僵局,開口緩和道:“國師大人、摩柯大師法力高強自不會有事,阿沅姑娘身負魔族聖物,自然也不會……”

季陵冷冷打斷他:“體內桃花釀還未散盡,她即便身負魔族聖物又如何?能動用靈力嗎?”

季陵語氣不好,薛時雨當即瞪了他一眼:“知道你著急,空師父也是好心,你……你先別說話。”

薛時雨忙對空師父道:“阿陵性子急,也是關心則亂,空師父別放在心上。”

空師父搖了搖頭,笑道:“自然。”

一旁沈琮接過話來:“方才大家都是陷入幻境中對麽?我好像……做了個很長很長的夢,好似重活了一遍的似的,你們也是如此麽?”

薛時雨點點頭:“我也是,真像重活一遭似的,定是國師大人、阿沅、摩柯大師救了我們,不然我們也會像這些人一樣成為樹的肥料,死在幻境中都未知。只是不知,國師大人、阿沅他們既救了我們,現下又去了哪裏?不過能確定的是,他們一定是安全的。”

薛時雨拍了拍季陵的肩:“再不濟有國師大人和摩柯大師在呢,阿沅一定沒事的,指不定現在在哪兒等我們呢。”

季陵卻一點沒覺得安慰,而是冷笑:“阿姊總是這般將人想的太好,你怎知他們不會對阿沅不利?”

季陵話落,空師父、沈琮同時不悅道:

“沈易不是這種人!”

“摩柯大師自然不是這種人!”

季陵嗤笑不答,薛時雨一邊訕笑一邊扯季陵的衣袖:“阿陵當然不是這個意思……阿陵,快,快給空師父他們賠……”

薛時雨人沒拉到,只見季陵突然縱身一躍,電光火石之間長劍便搭在了一細瘦的脖頸上:

“滾出來!”

“你……你你你別傷害我,我出來了……”

正是玉陶宛若一只嬌弱的小百花從折斷的櫻花樹下緩緩踱步而出,看到沈琮的一瞬,大叫:

“沈大人救我!”

“公主!”沈琮當即躍到季陵面前,凝眉道,“阿陵,那可是大魏公主,快放了她!”

季陵眸光很冷,長劍非但沒從玉陶公主金尊玉貴的脖頸上移開,反而更近了一寸,頃刻淌了一道血跡,沈琮當即大喝:

“季陵你瘋了是不是?還不住手!”

“我管她是不是公主,我想起來了。”他冷冷的盯著恍若一株小白花將泣欲泣的玉陶,漂亮的桃花眸全是陰霾,“你跟我們不同,你並沒有喝下桃花釀,而是誤打誤撞闖進來的,所以你是唯一一個沒有進入幻境的人,是麽?”

“是…是……”玉陶雙眸頃刻紅了,帶著哭腔的嗓音囈語著,“沈大人救我!”

沈琮怒而揮劍指向季陵:“季陵,她是大魏國君唯一的胞妹,皇家的人已經派兵來了,傷了她對我們都沒好處!”

薛時雨也勸:“阿陵!”

然而季陵完全無視他們,只盯著玉陶,單刀直入,一字一句道:

“你一定見到阿沅了,她在哪兒?”

“她……”玉陶眸光顫了一瞬,凝著將長劍架在她脖子上,俊容森然如修羅的少年,長睫飛快的一顫,似怕極小聲道,“她……她自戕了。”

季陵一怔,不光季陵,所有人皆是一怔,薛時雨當即道:“不可能!阿沅絕不可能自戕!你……你定是看錯了!”

季陵一雙漂亮的桃花眸染上嗜血的殘酷,長劍更往前遞了一分,頃刻血不要命似的淌了下來:

“說實話!”

玉陶嚇得閉眼:“不管你信不信,我說的就是實話!我親眼看著她自戕的!”

“不可能!”薛時雨又驚又怒,巨大的恐慌驟然湧上心頭,然而她嘴角仍勉強扯著一絲笑,“阿沅好端端為何自戕?玉陶公主你定是看……”

“為何不可能?”沈琮忽然道。

薛時雨楞了下,看向他,季陵也看向他,不知何時,一雙桃花眸漸漸染上紅霧。

薛時雨楞神之後,繼而是憤怒,怒不可遏的憤怒,也是她第一次沖沈大哥發怒:“你胡說什麽!當然是不可能的事!阿沅怎麽會……”

沈琮淡淡打斷她:“時雨,你忘了阿沅姑娘因何隨我們來黃河麽?”

薛時雨楞住,喃喃著:“為的是……”

腦海裏驟然浮現的是阿沅親昵的抱著她的臂,依偎在她身側,一口吳儂軟語軟軟道:“時雨姐姐你都不知道我有多羨慕你們!我不羨慕你們有高強的法力,不羨慕你們能正大光明都在陽光底下,你知道我最羨慕你們什麽嗎?我最羨慕你們的是你們知道你們是誰,因而知道你們生來肩負了什麽,你生自除妖世家,以降妖伏魔為己任,你的人生有那麽明確的目標,即便是荊棘也鋪陳在眼前,而我不是。我的眼前總是霧蒙蒙的,我看不到來路也看不到去路,我此行最大的願望就是能在黃河找到記憶,哪怕只有一點點,一點點也好啊!”

薛時雨的聲音逐漸微弱,沈琮替她說了下去:“為的是尋自己的記憶不是麽?幻境內我們所有人都重活了一遭,你覺得阿沅姑娘的幻境會我們有何不同嗎?”

薛時雨咬牙:“那有如何?找到記憶和自戕時兩碼事!”

“如果她找到的記憶是不能承受的記憶呢?如果…”沈琮一頓,確實轉而看向雙眸逐漸血紅的季陵,一字一句道,“我們都知道沒有記憶的亡靈是入不了輪回的。既然阿沅姑娘尋到了記憶,那麽她想入輪回的話也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吧?畢竟沒人願意成為一個孤魂野鬼吧?你說呢,阿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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