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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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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

她悄無聲息地消失,像以前的無數次,任何人,包括許玉,都不知道她在何時才會突然出現。

宗垣手中毛茸茸的小鴨子掙紮著要跳出牢籠,他低下頭,笑著靜止片刻,便張開手掌,任鴨子跑出掌心。

許玉看著這一幕,只覺似曾相識。

謝峰打破了他們之間的悵惘,懷抱一捆柴火走了進來。

宗垣接過去,在竈下生火燒飯。

謝峰看四下無事,一時興起,轉去窗前撫琴,許玉逗著那來回奔跑的鴨子,很是開懷,便想萬年之久,抵不過這一刻風流。或許吧一個人不可能什麽都擁有,他總得取舍、權衡,不斷權衡不斷取舍,沒有對錯,只有自甘承受的結果。

她去看宗垣燒飯,宗垣說這米澆香露是一種吃法,澆茶水也是一種吃法,最香的倒還是饑火難耐捧起飯碗的時候。

“你也餓了嗎?”他轉臉向她,問道。

許玉在他說最後一字的時候就想起了饑餓的滋味,點點頭說:“我幫你。”柴火燃在竈中,白煙和火苗相互纏繞,漫開了鍋中滾滾的香氣,撒一把吃的丟進去,餘下是欣慰的等待。

宗垣臉上幹幹凈凈,再沒有慌慌張張滿臉塵灰的窘迫,不經提醒,他便想不起來有那一回事,仿佛生來就能煮出一鍋噴香的飯。

每天的雲都白得耀眼深厚,蹲在天上一隅,安安靜靜,這天也不例外。

開了黃花滿身深翠的架子說,那天上的白雲,日日都在看我,下雨時在哪?

鳴蟬抱著大樹慢條斯理地吼,攪擾人心,在不遠處的樹上,睡夢中跑到天上,高遠遼闊。

蜻蜓飛到籬墻內,帶來了猝不及防的霞光。

透明的翅膀掠過宗垣的眼睛,他看到了,便不由得想起很久以前,他還不認得人世的時候,看到的也是這樣的翅膀。

師父說,上天要人得到什麽,便要先給予最沈痛的攫奪。他不怕,沒有什麽可怕,只要還有一口氣在。

許玉先說起那個家園,一個值得宗垣交付此心的地方,她忍了很久,到底很好奇。

他笑說,在竹林深處的茅亭。那裏正植三株桃花,七捧山茶,桑榆梧桐俱全,湛藍的野花叢生如海,潔凈氣候養得蛇蟲鼠蟻也要清靈秀美些。那裏山水人家廖廖,有豐草可以走馬,有平野可以蹴鞠,一世之中日子星移鬥轉,匆匆又攘攘,既無什麽閑暇悲苦惆悵,又是一日新過一日,比之晉人的桃源有過之而無不及,無非是不足為外人道。

世間滄海桑田,一定是遺漏了那一個地方,它不變。

許玉眼睛一亮,擡起頭,只以為她笑時才溫暖美麗,其實並沒有那麽簡單,宗垣看著她被照亮的面容,心中得到了安寧。

他充滿好奇天真地問道:“你要我做什麽?”

“好好睡一覺,醒來,是最好的一天。”許玉說得誠懇,他便信了。

他看著她慢慢走出門外,迎著漫天霞光,不知她在想什麽,又似乎心有所感,感同身受。

那天她說的話,像一只掠來的鳥兒,在他心上盤旋。

不知為何,就在這一剎那,他明白地痛徹心扉。

“難道我們還不是老友嗎?”他笑說,“已經認識很久了。”

許玉笑了,但很快面容嚴肅起來。

“我像是做了很長的一個夢,但其實,過去那些日子,都是真真切切,看到你,我如是想。”

“怎麽。”宗垣說,“我活了不太久,可能不明白你的感受。”

“宗垣。”她回過頭,深深看著他,看進深邃如海的眼底,看進心裏。

“其實,我很羨慕一個人,他有最好的人生,從前是,今後亦是,一個人怎樣活著,一雙人怎樣相依,我看他最清楚不過。他得到了天與地的祝福,靈魂深處有源源不斷的陽光,這樣的他,如何不是最快樂的人。”

“有這樣的人?”

許玉掏心掏肺地對他說:“有。”

宗垣臉卻紅了一瞬,他要為她高興,恍惚著,我只是,願把餘生當做一夢,快樂傷懷,就不會再那麽重要。

許玉與他相視一笑,再也無話。

她出門閑逛,不可遏制地思念起了舊日知交,感情泛濫成災,心裏一時裝了太多紅塵俗念,反而暫且呈現出蒼茫的寂靜。她感受著緩慢的心跳,它也變得日漸老邁艱難。

謝峰在內室收拾好行裝,東西比想象的更少,背囊就擱在床頭,推門出去,看到宗垣正攀著梯子爬上了屋頂,為了看最絢爛的落日。

謝峰為了躲避蚊虻,點燃了成堆的艾蒿草。煙霧跑到宗垣周身,他被嗆出了眼淚,右手扇了兩下,雲霞已變幻了色彩。

順勢躺倒在瓦塊上,他預備睡一個好覺,做一個美夢。睜著的雙眼望著天際,天際遙不可及,廣博無垠,他的夢,由此開啟。

半個夕陽沈下了山,山頭的一抹紅暈遲遲不散,鬧不明是擁著山頭還是擁著黑夜。許玉被風吹散了黑發,青山未改,照舊是那個樣子,山上飛來了一群螢火蟲,她伸出手,將它們通通接納在了一只麻袋裏,麻袋透著點點微光,像只裂變的燈籠,一錯眼便已消失在她的掌中。

昔日白天人語聲聲的街道重回許玉耳中,門前剖瓜乘涼搖蒲扇的一個晌午,她也是微微歪著頭,只憑耳朵辯明了他們慵懶的話頭,市井傳說多,有真有假,有是有非,許玉聽在耳中,一時覺得夢幻多彩,一時覺得那太遙遠,同自己沒什麽關系。

藏在黑夜裏的園林巍巍拔地而起,悄然無聲,她信步邁了進去,此時青銅門外響起一陣淩亂的腳步,許玉回頭看時,卻是謝峰匆匆追了過來。

謝峰四面環顧,如入閑臺郊野:“老兒我知道有這麽一個地方,年紀大了,什麽都敢闖。美啊,無與倫比,玉宇瓊樓,就是黑黢黢的瞧不清楚。”

許玉道:“這裏是黑,你年紀大了,摔一跤可不得了。”

謝峰一笑:“誰年紀不大。”說罷甩開許玉,走到了她前頭。

許玉在他身後揮亮了所有燈火,他高興地高舉雙臂,感嘆古今多少風流,奔流不見回頭。

這裏的燈火雖亮,卻總也暖不起來。許玉打開麻袋,螢火蟲們一齊飛出,提燈紛飛於四下。謝峰亦仰頭看著它們,突然看見一只美麗的小鳥振翅從無盡黑夜裏飛下來,盤旋在螢火蟲之間。天上星穹開了一個口子,星星掉了下來,細看是些許煙火的餘燼,更多的星星掉落,那些細碎的水晶,發光的石頭,雨化無痕,落入碧草。

還有一輪頂圓頂大的明月,許玉正饒有興味地猜想那是什麽,只見它被一陣天外來風吹上吹下,旋即又止,最終慢悠悠飄上更加深遠遼闊的天空,變作星子一點。

謝峰收回目光,也聽到了滿園的哀聲和嘆息,他淒迷地思想。

許玉垂下眼簾,手指顫抖,吞著眼淚不露聲色對他細說道:“死後猶如夢醒,只是他們還不肯醒來。”

野馬也,塵埃也。

春林花多媚,春鳥意多哀。春風覆多情,吹我羅裳開!

“我來,最好沒有起床氣。”於是他大喊大叫,聲嘶力竭,形骸放浪。

“你我醉覆醒醒覆醉,萬古唯求一死,不對不對,是求一活,也不對也不對,是求一個自由自在!”

“這這這……”謝峰詫異地望著半空,“怎麽飛了。”

一盞螢火指引著一個魂,慢慢飛出了破陋的穹頂,飛到了嶄新的天際。

他們看見錦雀叼來存了數簇螢火的燈籠果,狐貍躍進園中,也帶來一籃螢火。這園中的燈飄搖黯淡,萬物將熄,只可惜最後一只螢火蟲在這裏跌跌撞撞,找不到出口。

“這是……”謝峰看向了許玉。

“我知道。”許玉說。

她的心,她要交給蟲兒,祈求它能帶它回家。沈靜又遙遠的片刻後,她高高伸出手,從黑暗中抓住了一只冰涼柔軟的手臂。

“在這時候回來。”她笑著說。

鄭芍落在地上,是一片黑夜中綻開的花。

她微垂著腦袋,似是一只誤闖人居的野獸。

“我身上有什麽變了,我有些害怕。”

“不要怕。”

鄭芍聞言溫情一笑。

“在我睡著的時候,我就能感覺到冥冥中有人一直在思念我,後來沒有了,再後來……”她的雙眼陷入沈思,“想我的人又出現了,一直在,很長很長。”

“我一直在想,我要做什麽,才能讓那個聲音一直存在。”

許玉面無表情,仿佛沒聽見分毫。

謝峰看這光景,毫無情面地荒唐大笑。

這惹惱了鄭芍,她重振精神,開始找他的麻煩。

謝峰扯住許玉,不讓她走。

許玉的袖子濕了一大截。

“說到底,原來我跟你一樣膽怯。”她看著鄭芍,抿起嘴角,無限柔情都付與眼前人。

“可是,我想走向我最開始的命運,只是因為,我不想再恨它,也不想再恐懼。”

“如果等待我的就是那刀鋒,那就來吧。”

“是什麽也無妨,這次……不,是每一次,我向它走過去,絕不能像前番那般害怕。”

鄭芍笑著替她拍去肩頭的一片草葉,仿佛妥協道:“好像有點道理。”

謝峰說:“你如今更像一個人,而你,你怎麽突然變成了楊老頭那樣的瘋子。”

“我又要去冥思苦想一番了。”鄭芍想了想說。

許玉看著她。

“你怎麽遲遲不走!”

“我會走的,但是,我好像真的變成了人,變成了淩霜,變成了鄭芍,還是……誰都不是,只是一個人。”

只是一個人。

這一草一木,珠瓦貝闕,樓閣臺榭,一如霧散飛煙,很快就要消失不見,小鳥走了,狐貍也走了,謝峰獨留於此。

旭日初升,清晨的霧氣初散,謝峰從雞圈邊蘇醒,像是做了幾場夢,灼艷明晰的虛弱輪廓留在腦海,一時半刻未曾遺忘。可是很快就要忘了,他懵懂著打量周圍,陌生的人家,他沒有來過,大門緊閉,籬笆架得簡陋。沒有找到許玉和一星半點的夢境,謝峰翻過籬笆,略一張望,找到了回家的路。

只是腦袋昏亂沈迷像是宿醉才醒。眼前一會兒是許玉那丫頭擡手捂住流出來的眼淚,一會兒是鄭芍水汪汪的大眼睛在他面前展現,沒一會兒,許玉的眼淚成了他的錯覺,她沈靜地坐在草木中,像已經存在了一千年。

陽光打亂了他的胡思亂想。

風一過,吹散了所有痕跡。

吹過了千重枝,萬重葉。

家中空無一人,謝峰推開虛掩的門,熟悉的景象映入眼簾。他扶著院子裏的小樹,腳上覆來一個軟乎乎的東西,那只絨毛豐滿的鴨子,謝峰走到哪兒,它便跟到哪兒。

“天要下雨,我想多背些柴回來。”宗垣站在門口,冷不防的聲音傳到謝峰耳邊,他卻聽不清楚。謝峰癱坐在地上,仰頭看天,晴空朗日,萬裏無雲,很久以後,他問宗垣:“你是說天要下雨?”

宗垣放下大捆幹柴,有所察覺地走近了謝峰。

他還是不得不關切他,他像是真的病了。居高臨下地俯視,宗垣心中一驚,發覺他突然蒼老了很多。初見他時他好像就已經是個老頭兒,如今老之更甚,不忍看。

謝峰笑了笑:“耳朵不大中用了,算不得大事,清靜得多。”櫃中有靛藍葫蘆瓶,是楊老人所贈丸藥,耳清目明益壽延年,比喝不完的苦藥湯子強多了,他讓宗垣給他拿來。

宗垣拿出來時舀了水,謝峰吞下兩丸,似乎立時精神了幾許。

他對他說著昨夜發生的點滴,分不清是不是夢,太過真實,又太過虛妄,說著說著倒像個顧此失彼捉襟見肘的逸聞,直到不講也罷。宗垣耐心地聽著,直到謝峰再也不說。

天上果真淅淅瀝瀝下起了雨,正午天色陰沈如夜,謝峰開了窗,抱著鴨子賞雨,杞人憂天地感慨來年好春光還不知遇不遇得見,腦筋動如飛梭,必要趕著去看山看水,行囊擺在床頭,或許等雨停了,真該動身了。

宗垣依舊年輕,依舊豪邁,大抵知道明天的太陽照舊升起,夕陽照舊落下。謝峰從前也有一個孩子,從繈褓裏的嬰兒開始餵養教化,那麽小的胖娃娃,水汪汪的大眼睛,抱久了手酸,放下了手癢。我憂愁他娘親不在,該要怎麽照顧他。夢想著一邊成長,一邊給他許多美德,立天地不愧於心,化百折千磨成個人道,絕不枉來世上走一遭。雖自己尚迷惑叢生,不能給他看到天地可鑒的明燈,願與心同至同往。謝峰看著宗垣生火做飯的背影,眼目錯覺,仿佛他們是對最好的父子。謝峰哂笑,說是兄弟也無不可。

天將明,謝峰走進蒙蒙霧氣,背簍中載著鴨子,向著他的山山水水走去。

案上有半瓶丸藥,一張華夏九州圖,只留書贈宗垣。餘下滿屋書簡銅器盡歸有緣人,宗垣看這滿室久居的痕跡,陽光照進屋內,見塵埃飛舞,不免想起七月初七那日何物不可曬的光景,不禁痛快一笑,轉眼又看到謝峰遺落的七弦琴,指尖一觸,已略有浮灰。他小心拂拭,慢慢給琴回覆了光彩。

宗垣自五歲習學撫琴開始,從未彈好過一首曲子,向來沒有耐性以琴音交游。這一剎那,他卻動心起念,從今日起,想要精進此道。抱起琴來,他很滿足。

外頭天光自然,宗垣走在平常的小路上,徑直往前走,與一些行色匆匆的人擦肩而過,背道而馳。他側頭瞧了瞧,又繼續悶不作聲地走著。

春風像巨大的雙臂從背後環抱住了他,讓他忽感淒苦躊躇的心霎時平和無恙。

“不要回頭。”

“不要回頭。”有個聲音,從天地之間來。

風停下了。

宗垣走出不遠,慢慢停了下來。

他感到很多人轉過了身,與自己背道而馳,湮沒在了川流的人與人中。

幸而下一瞬,耳邊終又響起陌生又熟悉的聲音。

將軍來了。戰士眼中都是歡躍。

將軍,我們護衛您殺出去。

殺出一條血路,回到長安城,回到黃金海。

宗垣的雙眼開始泛紅,面孔開始猙獰,他又笑,笑自己也會膽怯,也會痛不欲生,也會把兵戈之爭刻意忘在腦後。

我帶你們回家。

真的。

昏黃的記憶開始有了光色,自庭中春樹起始,流光溢彩,溫柔繾綣。

自母親的懷抱始,故人依依。

所有愛他的,厭他的,他都望之開懷一笑。

他滿身血汙地站起來,在明凈的天光中徹底清醒。

他身後或許還站著些雲山霧罩的人,來去無蹤,如雲似風。

他站了很久,回頭看時,風吹野草的小路,與世上的每一條路都很相似,轉身離開前,陽光變得刺目,宗垣擡手遮住眼睛,靜思前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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