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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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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雨

無人居住的房屋腐朽得很快,偶有野貍出沒,也絕不久留,待梁上結了蛛網,雨滴掛滿竹梢的時候,有一個人來到了潮濕的竹門前。

他打聽到這是無主的空房,打算在此避雨歇腳。穿過鄰居收拾整潔的菜園,進到未落鎖的正屋,一派灰撲撲的揚塵迎面撲來,那壁上掛有棕拂,正好取來掃塵,待他灑掃一遍潔了面目,倒覺是個安然清凈的避所。

旅人坐下隨意翻開一本塵滿卷的書,雨打屋檐,聲入書間,忽然有了睡意,伏在案上斷斷續續地或醒或睡,旅途的疲累最終把他拖進了深不可測的無夢之夢裏。

貞遠二十四年春晨,劉清支起木窗,對著濕漉漉的新鮮空氣打了個噴嚏,又冷不防打了個寒顫。

春寒料峭,他年逾半百,已於此地避世近二十年,娶妻生子,做了個太平農夫。

前些時日,兩個騎馬的官差闖入了靈州大地,向這片花遮柳護的草居而來。

七日後,劉清負一身才學,惜別妻兒,重返長安,任太子洗馬。

三月三上巳日,曲水流觴,踏野游春,士民盛裝來到水邊,禊飲歡宴,采蘭相贈。

宮女們聚在流水岸旁奏樂弦歌,蘭湯沐浴,潔身以去災,都有著美好的願景。

那天,柳尚儀見到了奉命前往延慶殿覲見皇帝的裴州行,她不曾料想,驟然一驚,仿佛他是從天邊而降的一片雨。

鄭重地,他她向故人行禮。

五次貶黜,風雪加身,如今他年近古稀,自然再無少年的骨和風,縱著紫袍,也只是個遠途跋涉滿臉疲憊的老人。

裴州行亦對池光施禮。

數十年前花葉正新的那一日,兩匹馬拉著的車子樸素無華,裴州行被貶為合州刺史,押解官差寸步不離,她看見自己走在公主的馬車旁,頭頂的樹葉閃耀著一片片陽光,前方車駕上的一雙燈籠顛簸搖晃,指引著一個遙遠陌生的地方。

車簾被風吹起,公主默然坐在車中,看不出一絲波瀾,駙馬的車駕穩步前行,車軲轆轉出隆隆噠噠的響聲,都在她的耳中眼中。小池光單是若有所思,希望這條路可以長一點,再長一點。

她不是為自己許下心願,而是為別人。

那時她還是無憂無慮的小姑娘,跟著公主一人,輾轉宮中府邸,從不想未知的前途,日子得過且過。在每一個上巳日奔逐流水;每一個重陽節都喝一大觥去年釀好的菊花酒,然後采菊新釀,再待來年;對著明月天燈祈福時,心願年年不同,唯有某一年開始祈禱駙馬早日回來。

或許人生自有時,總不是人力可強,公主離世後,她放下手,鮮少再理會這個荒唐的心願。

裴州行疲憊的雙眼看清了池光的模樣,心中沒有千言萬語,只有一道陌生蒼老的聲線:“深宮日長,只盼柳尚儀及時添減衣衫,勿忘加餐飯,勿忘,勿忘。”

柳池光微微欠身,微笑作答,靜候裴州行繼續前行。她目送到他的背影消失,從他那不覆挺拔的背影中看到了他昔年的影子,還看到了過去種種,青春作伴。

皇帝的常服玉帶顏色空明,若天光雲端,卻不可避免地眉眼肅穆,幾十年的帝王生涯,給他帶來了他天威不可捉摸的骨骼。終是到了年紀,皇帝近來時常覺得寒冷,即使夜間有溫暖的花朵一樣新鮮面孔的美人暖床,也終敵不過四面八方而來烈烈的冷風。

他看裴州行亦是如此。

裴州行看他,卻只看到了漫無邊際的孤獨。

還是齊王之時,陛下也絕沒有想過,有朝一日同此人可話一二家常,付半寸真心。

“百裏奚千古良相,秦國倒只用了五張羊皮去換他,裴愛卿,那一年他是何歲數?怕是也年逾古稀,垂垂老矣。裴愛卿,朕以百裏奚喻你,不知你可有鯤鵬之志?”

“臣早自覺資質,陛下亦知,陛下這樣說,臣無地自容。”

皇帝話鋒一轉,對他如話家常,如訴心如曲:“朕的太子不小了,懦弱的脾性不改,瞧著他,朕有時想,百姓家有子如此當如何教養,父母奉拳拳之心,予過庭之訓,甚而斷杼三遷,能否撫育出一個君子人物?然,儲君,太子,只做個君子,似乎遠遠不夠。”

裴州行貶自劉鋮亂政,僭越專權,身處風口浪尖,仍再三為中書令上書求情,帝念故情,免杖而謫。

他知道公主本該擁有美德行冠玉容的駙馬,而不是他,一個因一時氣盛犯下的過錯。陛下若真心疼愛公主,理當對他生厭,他情願陛下厭惡;陛下若當真喜愛太子,如百姓家一般苦惱兒女成人百事,又不得不給他帝王家殘酷的剜肉割血之痛,才是無可奈何。

“臣不知陛下登臨天下時,是怎樣對天地神明列祖列宗起心發願,而得今日太平盛世,聽聞太子殿下做儲君三十二年來,無失德惰怠言行,敬敏好學,勤問蒼生,若有所缺,或者不過是陛下的一點慈父心腸。”

皇帝稍稍揚手,沈重地一眨眼:“愛卿倒是沒有變,愛卿萬萬不必變。我年少氣盛時,何嘗沒有對先帝剖明自己的心,像個……”輕笑。

耑允眼中的光明在重重山川間迢遞。

若再回到年輕時節,他仍是另一番表白。

帝王之座從來不是怯懦無能之輩區區仁善懷柔之心所可企及的,一個君主的德行涵蓋九州四海,我是為自己爭,為天下爭,爭的是一個不可多得的太平盛世。我們生在帝王家,如何不去接納這樣的命運,談何天倫和樂兄友弟恭,因為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偏偏這天下的山河百姓要系在我李氏一門之上,站在皇權之巔,親絕情斷是代價,天下太平是己任,何其重哉至哉。這條漫漫長路上已滿是英雄血殉難臣,而今終於也灑上了親人的血,我不過是其中一個,血還沒有流盡的陛下的兒子。既已發下宏願,便要說到做到,我的權欲野心將同治世安民的決心一般宏大,雖九死而不悔。如今想來,確是知易行難。

那個孩子啊。

裴州行還站在遠處。

“愛卿在毫州任上博得的鄉民愛戴朕已聽說,我聽在耳中,當真不知,你是否還是當初那個你。”

“臣有時候夢裏回到那片田野,常惡田間勞苦,酷日凜風,只恨不能快快逃離,臣也深愛著親手種下的每一棵稻子,時時擔憂它被蟲鼠偷盡,被蒼天摧毀,臣自得其樂,自吞其苦。”

皇帝註視他良久,末了終道:“一路風塵仆仆,裴愛卿,朕賜給你了一座宅邸,去看看吧。”

春天處處鳥語花香,萬物生發,長安策馬的兒郎胸中都長出了一團火,持弓仗劍,呼朋喝友,揮灑著揮灑不完的豪情。裴州行也乘著馬來到了鶴靈街的闊門新府,這裏離他的家很遠,與公主府卻只隔了兩條行人道。

他下了馬,沿著垣墻慢慢踱步,長隨夏致不解其意,裴州行轉身向他笑道:“你從未來過京城,來了也不離左右地跟著我,聽到外面的動靜,怕是早按耐不住了吧,去吧,去瞧瞧,去逛逛,瞧瞧它和家鄉有什麽不同。”

他獨自一人,繼續在墻下行走,走過了墻頭伸出來的薔薇花枝,他雖年邁,看花的心情卻是不變。

我記得那個春天。年年春日何其相似,總歸不是同一方天地,譬如我見了這處的清絮繁花,眷戀不舍,意想悲秋,這星星點點的短暫春意,不拘當下怎麽暗自忖度傷懷,本意天長地久地延綿下去,其後果真歷過寒暑,不想心裏這點子春天,竟是活的般,早就一同隨心榮枯,再不是去年光景,竟有輪回消長之意,由己度人,那些個隨處起的誓念的情,件件豈是真由?由此,傷春便傷得有限,理之自然,不會很痛的。

夏致可不知長安有什麽好,他隨駙馬都尉走過大江南北,見過的東西長安或有或沒有,西域商旅帶來的奇珍異寶和美食香料也早有耳聞,夏致一翻身閃避了身後幾匹疾馳的駿馬,握緊劍柄,心有餘悸,四下張望有無巡吏。

有沒有人來管一管。他挑眉一動,就勢轉入了一條安靜清幽的側街,家家門前植花培樹,春光入戶,恬然宜居,盡頭一條靜河,夏致剛剛浸在陽光下,便目睹了兩岸歌管樓臺絲竹繞耳的盛景,循著不知是花香還是衣香的春日氣息走過去,見酒肆茶樓座無虛席,麗人香車款步賞繁華,孩童舉花穿梭游人間,夏致擁在看戲法的人群裏,張嘴大笑,掏出錢來花了個盡興。他逛了許久,後來不得不捂緊錢袋,什麽東西也不敢買。

他無意中為裴州行買了一只香囊,忍不住湊在鼻端嗅,不知什麽香料如此好聞,宛若清冽梅林,又似松柏山霧,跟他的老家後山一個味道。夏致打了個噴嚏,頭腦激靈,精神百倍,遂穿過游人趕向新府。

裴州行卻置身在人海中,乍看樓臺燈火,實則流霞萬丈,把個恢宏城宇舉為天闕。檐鈴花影,語笑嫣然,歷歷在目,他被這春天吸引,毫不疲倦地漫步長街。

他已經明白此生所想,何至於不繼續投身於此,直至夕陽西下。只是他感到一陣細雨下到了心上,這是催生種子萌芽的一叢雨,讓人渾不知老之將至。

夏致夢中愛上了這個長安,它像一尊神明,一處仙鄉,還像不老山上湧起的雲團。他聽到了夢中的呼喚,這裏不絕的傳說托成一條船,他不知是自己淌進了這瑰麗清奇的世界,還是這世界從他的生命中流過。

這日,他又聽到一樁異事,朝臣劉清遣人趕赴靈州接過妻兒,他的妻子遠見人馬,便為一雙孩子收拾好了四季衣物與路上飲食,就此杳然遠逝。差吏同其子四處尋遍,三月仍無音訊。劉清默默三月,終於吩咐一行人啟程歸京,此事傳聞更異,劉清聲名有損,倒一反常態地聽之任之,從不辯駁。

裴州行在一個灰濛濛的早晨,徑自騎馬上朝,不帶一個仆從,馬兒揚蹄噠噠噠叩在青石板上,驚起了檐上枝頭的鳥,從馬背上擡頭,一望群鳥紛飛,正見一輪淡如水的月亮留在青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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