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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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奴擦了擦嘴，雙眼飄忽，正預備轉回廚肆抄家夥，猛然見到喜正立在身後不遠處，沒的唬了一跳。對上畫奴的目光，喜兒立即儆醒，緊張地取下短刀。
畫奴雙眼一空蕩，門裏門外找不見半個人影。
大街上依舊人來人往。
她嘆了口氣，喜頭一次見她嘆息，便饒有興味地看著她。畫奴勾上他的脊背，很輕松地笑道：“睡了這麽久，換我保護你，保護得那是相當容易呢。”
喜像個大姑娘一樣躲開她的手指，躲地輕巧靈活。
畫奴沒管他，依舊沈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而那天生明月自買茶餅一去不回，枕下露出一截絲絹，像是由他的中衣裁下。喜擡起涼枕拿它出來，就見方方正正的絲絹上無一字一畫，只有難得的一片皓白。
他握著這片中衣坐了下來，不知道時間在他睡夢中發生了什麽，把它拿到眼前，柔軟的布料垂墜在他的指間，似曾相識的畫面，他常常也把一根越發幹枯的枝條放在眼前，是沒什麽好看，他卻覺得世上一切的柔軟涼風都蘊含在那裏頭，話說回來，是一個小世界。
他仿佛知道，它也被良山帶走了。
喜忘了生明月，忘了離開的烏桕枝，忘了滾滾紅塵無休止的爭戰，準備心無旁騖地與畫奴在一起。
凜冽的風聲裏，長衣裏趟進了一個影子，良山屏息凝視，恍惚裏幻視為小狐貍仁嘉，她死日久遠，良山以為自己已經忘了她，做山鄰那幾年，他們常常一起攀樹淌水，也算有年頭的情分。輪廓漸漸凝聚，只是一個嶄新的靈魂。
這與他無關，有一陣風吹走了她，他低下頭，搖搖頭，頭埋進土裏，困乏地只想就地沈睡。
又過了很多年。
水邊叮咚彈奏的響動他聽在耳中，良山不知道水從何來，亦是懶得去看。如此消沈日久，帶著零星野花的草長得很快，長高了又謝，寒風凜冽，又一年溫暖的東風來臨，良山擡起雙目兩潭死水，看到的依然是滿目荒涼，只不過隱隱的生機從天而降，平等地落在了每一寸土地上。
“嗯？”河床青草離離，他枕邊聽到的河已經不見了。
良山坐在萌發了淺綠花苞的梅花樹下，如夢方醒。他剛來的時候，鄒城外的這片水州草木繁盛，長到了半人多高，蘆花白蒼蒼一片雲湧，擋住了其後的整片大河，他先聽到河聲，再看見蘆葦，卻始終沒看到水面。這裏有草木，有鳥巢，有荒冢，有寬闊的橋，橋上塗著模糊的字，名為浮雪。
浮雪橋還在，他的記性還在，他叫住坡上下來的趕著羊群漫不經心的孩子，少年註意到他的模樣，很是嚇了一跳。他的羊都是灰撲撲腥膻膻的，最末的幾只立在坡上不肯下來，少年定睛一看，確定是那頭快瘦成骷髏的黑毛驢嚇壞了他的羊。
他不樂意了，眼神不那麽友善。
良山沒眼色，笑嘻嘻道：“這是哪兒？不對我知道這是哪兒。你多大啦？”
“野人。”少年脫口而出，聲音小到自己也聽不清。
“野人。”清清喉嚨，他特意加大了音量。
“你全家都是野人。”良山想也不想立刻回嘴。
少年撿起了一塊石頭，石頭兇險，手上掂了兩下，沈甸甸，冷冰冰。
良山擋住頭臉，只露出眼前兩條縫。
“野人有什麽不好，吸風餐露，日月精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話說，我好久沒吃過羊肉啦，味道都不記得了。”良山掃視著附近的一只只羊，“不像好吃樣兒。”
少年冷笑一聲，拿著枝條驅趕羊群，想快快離開。
良山艱難地站起身來，也似個骷髏。
少年不小心瞥到的這一眼讓他渾身起了雞皮疙瘩，眉頭緊鎖：“嘖，這人是多少年沒有吃飯。”
他近乎耳語的一句話又飄到了良山耳中，良山晃晃悠悠地過來，依然笑著，以為自己笑得很和藹：“正要問你呢。”
少年遠遠看著他，等著他的下文，不再急匆匆地想要離開。
“那一年……哪一年？哪一年來著？”良山瞇起眼睛對著天上的太陽，仔細想著，想起了兩件事，“那年東邊有一群大臣瑯臺自盡，南邊有三名高士出山，還未顯聲名。”
少年迷茫的眼神告訴他自己幾乎什麽也不曉得，良山點點頭，轉身面向這近處略顯恢宏的浮雪橋，少年順著他的目光也看了過去，說道：“我知道水幹了七年，橋還有什麽用？誰都不走橋，橋還有什麽用？”
良山道：“橋嘛，橋，瞧它……萬物有靈，你看它都二百九十七歲了，再過三年又是個整壽，比人長久啊。”
“你方才不是問我歲數嗎？告訴你，我也十四歲了。”少年眼中寫著——我歲數也不小。
他一連三天見著那個野人和黑驢，他的羊不再害怕他們，把他們當成了空氣。
還是少年率先忍不住，蹲在不遠處朝野人問道：“你吃什麽喝什麽？不會是神仙吧。”
良山欣賞著他留在嘴角的幾絲嘲弄，心情突然大好，像濃雲裂開了細細的一條縫，閃電雷霆大雨將至。
“你看什麽等什麽？”少年扭頭望向城墻，“不會是心上人吧。”
良山搖搖頭：“我在等一個人間不需要我的時候，不不，還是我不需要人間的時候更為妥當。”
少年臉上嘲弄不再，只覺進入了一個無趣的話頭裏：“再怎麽樣……也得吃點兒東西，喝口水吧。”
良山躺在土坡上。
“我想心太幹凈，會被這汙濁的世界所不容；心若全然骯臟，也會被這潔凈的世界排斥。上下四方曰宇，古往今來曰宙，天有多高地有多廣你可知道嗎？苦苦求索而不得後，我只想罩著心裏這一小塊地方，隨其混沌，開天辟地。”
少年揪扯著手中一根長長韌韌的幹草，片刻後看了他一眼：“那你看看我的心，是幹凈多些，還是臟汙多些。”
“我若看得清，可不就是神仙了，又是傻話。”
良山眼前飄過一層如山巒疊嶂的雲，突然一笑，“我說呢，我也看不清，不，從前瞧得清，隔著一汪魚兒宛若空中游的水，也只有一方很小的天地，卻是自由自在，如今我這方水再混濁，也忘不了它幹幹凈凈的時節，想來真讓人恍惚啊。話說回來，世事多有錯綜覆雜的變遷，說不準只是我的眼睛蒙了塵，而它從不曾改變。近些年我自覺心地寬廣了，跟年少輕狂時很是不同，看很多事很多人有了不一樣的感受，不知再過多少年，心地又會怎樣呢，單為了這個，我還要好好活下去。”
少年斜眼瞧他，這回也嘴含嘲諷，眼露笑意。
他看不到良山的臉，眼睛透過他，看得遙遠。
“若變了，那便好辦，若有什麽還沒有變，就是你拋不掉的魔障，若至死不變，便還要累纏你生生世世。”
少年又聽到野人莫名其妙的的聲音，目光回到了枯草間。
“便是愛，也會是魔障嗎？”
“放不下的，就是魔障。”
他嗤笑：“人的一生這麽匆匆，要是什麽都要放下，實在心有不甘，苦的痛的放下也就罷了，心有微甜，你何必還要放下。”
“愛是能長養萬物的時雨春風，你留不住，也趕不走，總不是一己之力。”良山擡起頭仰望幹幹凈凈的天空，“我們看朝生暮死的蜉蝣，是否便像天道觀我，我看蜉蝣潦草一生不足為道，卻不知它們所受所感，為何我的心，我自己也瞧不清楚的心，卻被神明洞若觀火。”
“因而我怎肯全信，也無法擺脫疑懼。我不懂，壽數無窮究竟有什麽意思，我客居人間不過幾十年，便已覺人生無涯，幸而有個了斷歸處，雖說生死無常，我無力改變，但我已不會為了故人故去而傷慟，該痛入骨髓的，是別人口中不死的妖怪和仙人，他們活著活著便瘋了，我根本就看清楚了他們麻木無情的面目，他們不動聲色不痛不哭，不錯，他們必是瘋了癡了，愈是痛苦愈是偽裝，他們掩藏不了千瘡百孔的真心的時候，興許還會擺弄一二心愛的棋子。”
良山默默無語，少年本在等他的下文，久了也無意。
“誰是棋子？”
轉身要走的少年墉被良山叫住。
“誰也可以，必不是我。”
“你說了這麽多傻話，這句真是最傻，你就有了？明天幾時來啊！哼，也不是我。”
良山想吃東西，還不知道吃些什麽。
他獨自盤算著，斜陽漸漸濃烈，他依然沒有想好，於是走過山羊啃食過的灌木小樹，想細究一下緣故。
墉的全家死於一群不知名的強盜，只有一個繈褓裏的妹妹藏在井下得救，那群強盜似是有意尋仇，而他們死得不明不白，都是牽連之故，墉賣身求活，也求庇佑。雖然活得馬馬虎虎，但是安然度過了五年時光，荒年也有一口飯吃，按理說本為萬幸，他卻一年比一年痛苦。有仇人，卻尋不到仇人；有冤恨，卻無從排解。
他背著妹妹躲進鄒城，數日不敢出來，忍饑害渴。買他的人不肯要嬰孩，墉咬破了自己的右臂，當著旁人的面大口飲血，又是個小瘋子。
記不得什麽時候，他終於丟下了他的妹妹，不必怪自己，因為他不能不活著。
他把她包裹好了，棄在枯草黃楊之間，最幹凈不過的地方。
良山張開手掌摸向樹葉，白光刺向他的眼，由模糊到清晰，他看到嬰兒被一個白衣男子抱在懷裏，不知是什麽緣分，氣息倒是安和平靜。他修為尚淺，才不知因何而安，因何而平。只是不欲深究，等下次見到每日耷拉著臉的少年，再告訴他好了。
長風一過，徒留寂寞，良山也不知自己為何要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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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街上依舊人來人往。
她嘆了口氣，喜頭一次見她嘆息，便饒有興味地看著她。畫奴勾上他的脊背，很輕松地笑道：“睡了這麽久，換我保護你，保護得那是相當容易呢。”
喜像個大姑娘一樣躲開她的手指，躲地輕巧靈活。
畫奴沒管他，依舊沈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而那天生明月自買茶餅一去不回，枕下露出一截絲絹，像是由他的中衣裁下。喜擡起涼枕拿它出來，就見方方正正的絲絹上無一字一畫，只有難得的一片皓白。
他握著這片中衣坐了下來，不知道時間在他睡夢中發生了什麽，把它拿到眼前，柔軟的布料垂墜在他的指間，似曾相識的畫面，他常常也把一根越發幹枯的枝條放在眼前，是沒什麽好看，他卻覺得世上一切的柔軟涼風都蘊含在那裏頭，話說回來，是一個小世界。
他仿佛知道，它也被良山帶走了。
喜忘了生明月，忘了離開的烏桕枝，忘了滾滾紅塵無休止的爭戰，準備心無旁騖地與畫奴在一起。
凜冽的風聲裏，長衣裏趟進了一個影子，良山屏息凝視，恍惚裏幻視為小狐貍仁嘉，她死日久遠，良山以為自己已經忘了她，做山鄰那幾年，他們常常一起攀樹淌水，也算有年頭的情分。輪廓漸漸凝聚，只是一個嶄新的靈魂。
這與他無關，有一陣風吹走了她，他低下頭，搖搖頭，頭埋進土裏，困乏地只想就地沈睡。
又過了很多年。
水邊叮咚彈奏的響動他聽在耳中，良山不知道水從何來，亦是懶得去看。如此消沈日久，帶著零星野花的草長得很快，長高了又謝，寒風凜冽，又一年溫暖的東風來臨，良山擡起雙目兩潭死水，看到的依然是滿目荒涼，只不過隱隱的生機從天而降，平等地落在了每一寸土地上。
“嗯？”河床青草離離，他枕邊聽到的河已經不見了。
良山坐在萌發了淺綠花苞的梅花樹下，如夢方醒。他剛來的時候，鄒城外的這片水州草木繁盛，長到了半人多高，蘆花白蒼蒼一片雲湧，擋住了其後的整片大河，他先聽到河聲，再看見蘆葦，卻始終沒看到水面。這裏有草木，有鳥巢，有荒冢，有寬闊的橋，橋上塗著模糊的字，名為浮雪。
浮雪橋還在，他的記性還在，他叫住坡上下來的趕著羊群漫不經心的孩子，少年註意到他的模樣，很是嚇了一跳。他的羊都是灰撲撲腥膻膻的，最末的幾只立在坡上不肯下來，少年定睛一看，確定是那頭快瘦成骷髏的黑毛驢嚇壞了他的羊。
他不樂意了，眼神不那麽友善。
良山沒眼色，笑嘻嘻道：“這是哪兒？不對我知道這是哪兒。你多大啦？”
“野人。”少年脫口而出，聲音小到自己也聽不清。
“野人。”清清喉嚨，他特意加大了音量。
“你全家都是野人。”良山想也不想立刻回嘴。
少年撿起了一塊石頭，石頭兇險，手上掂了兩下，沈甸甸，冷冰冰。
良山擋住頭臉，只露出眼前兩條縫。
“野人有什麽不好，吸風餐露，日月精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話說，我好久沒吃過羊肉啦，味道都不記得了。”良山掃視著附近的一只只羊，“不像好吃樣兒。”
少年冷笑一聲，拿著枝條驅趕羊群，想快快離開。
良山艱難地站起身來，也似個骷髏。
少年不小心瞥到的這一眼讓他渾身起了雞皮疙瘩，眉頭緊鎖：“嘖，這人是多少年沒有吃飯。”
他近乎耳語的一句話又飄到了良山耳中，良山晃晃悠悠地過來，依然笑著，以為自己笑得很和藹：“正要問你呢。”
少年遠遠看著他，等著他的下文，不再急匆匆地想要離開。
“那一年……哪一年？哪一年來著？”良山瞇起眼睛對著天上的太陽，仔細想著，想起了兩件事，“那年東邊有一群大臣瑯臺自盡，南邊有三名高士出山，還未顯聲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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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連三天見著那個野人和黑驢，他的羊不再害怕他們，把他們當成了空氣。
還是少年率先忍不住，蹲在不遠處朝野人問道：“你吃什麽喝什麽？不會是神仙吧。”
良山欣賞著他留在嘴角的幾絲嘲弄，心情突然大好，像濃雲裂開了細細的一條縫，閃電雷霆大雨將至。
“你看什麽等什麽？”少年扭頭望向城墻，“不會是心上人吧。”
良山搖搖頭：“我在等一個人間不需要我的時候，不不，還是我不需要人間的時候更為妥當。”
少年臉上嘲弄不再，只覺進入了一個無趣的話頭裏：“再怎麽樣……也得吃點兒東西，喝口水吧。”
良山躺在土坡上。
“我想心太幹凈，會被這汙濁的世界所不容；心若全然骯臟，也會被這潔凈的世界排斥。上下四方曰宇，古往今來曰宙，天有多高地有多廣你可知道嗎？苦苦求索而不得後，我只想罩著心裏這一小塊地方，隨其混沌，開天辟地。”
少年揪扯著手中一根長長韌韌的幹草，片刻後看了他一眼：“那你看看我的心，是幹凈多些，還是臟汙多些。”
“我若看得清，可不就是神仙了，又是傻話。”
良山眼前飄過一層如山巒疊嶂的雲，突然一笑，“我說呢，我也看不清，不，從前瞧得清，隔著一汪魚兒宛若空中游的水，也只有一方很小的天地，卻是自由自在，如今我這方水再混濁，也忘不了它幹幹凈凈的時節，想來真讓人恍惚啊。話說回來，世事多有錯綜覆雜的變遷，說不準只是我的眼睛蒙了塵，而它從不曾改變。近些年我自覺心地寬廣了，跟年少輕狂時很是不同，看很多事很多人有了不一樣的感受，不知再過多少年，心地又會怎樣呢，單為了這個，我還要好好活下去。”
少年斜眼瞧他，這回也嘴含嘲諷，眼露笑意。
他看不到良山的臉，眼睛透過他，看得遙遠。
“若變了，那便好辦，若有什麽還沒有變，就是你拋不掉的魔障，若至死不變，便還要累纏你生生世世。”
少年又聽到野人莫名其妙的的聲音，目光回到了枯草間。
“便是愛，也會是魔障嗎？”
“放不下的，就是魔障。”
他嗤笑：“人的一生這麽匆匆，要是什麽都要放下，實在心有不甘，苦的痛的放下也就罷了，心有微甜，你何必還要放下。”
“愛是能長養萬物的時雨春風，你留不住，也趕不走，總不是一己之力。”良山擡起頭仰望幹幹凈凈的天空，“我們看朝生暮死的蜉蝣，是否便像天道觀我，我看蜉蝣潦草一生不足為道，卻不知它們所受所感，為何我的心，我自己也瞧不清楚的心，卻被神明洞若觀火。”
“因而我怎肯全信，也無法擺脫疑懼。我不懂，壽數無窮究竟有什麽意思，我客居人間不過幾十年，便已覺人生無涯，幸而有個了斷歸處，雖說生死無常，我無力改變，但我已不會為了故人故去而傷慟，該痛入骨髓的，是別人口中不死的妖怪和仙人，他們活著活著便瘋了，我根本就看清楚了他們麻木無情的面目，他們不動聲色不痛不哭，不錯，他們必是瘋了癡了，愈是痛苦愈是偽裝，他們掩藏不了千瘡百孔的真心的時候，興許還會擺弄一二心愛的棋子。”
良山默默無語，少年本在等他的下文，久了也無意。
“誰是棋子？”
轉身要走的少年墉被良山叫住。
“誰也可以，必不是我。”
“你說了這麽多傻話，這句真是最傻，你就有了？明天幾時來啊！哼，也不是我。”
良山想吃東西，還不知道吃些什麽。
他獨自盤算著，斜陽漸漸濃烈，他依然沒有想好，於是走過山羊啃食過的灌木小樹，想細究一下緣故。
墉的全家死於一群不知名的強盜，只有一個繈褓裏的妹妹藏在井下得救，那群強盜似是有意尋仇，而他們死得不明不白，都是牽連之故，墉賣身求活，也求庇佑。雖然活得馬馬虎虎，但是安然度過了五年時光，荒年也有一口飯吃，按理說本為萬幸，他卻一年比一年痛苦。有仇人，卻尋不到仇人；有冤恨，卻無從排解。
他背著妹妹躲進鄒城，數日不敢出來，忍饑害渴。買他的人不肯要嬰孩，墉咬破了自己的右臂，當著旁人的面大口飲血，又是個小瘋子。
記不得什麽時候，他終於丟下了他的妹妹，不必怪自己，因為他不能不活著。
他把她包裹好了，棄在枯草黃楊之間，最幹凈不過的地方。
良山張開手掌摸向樹葉，白光刺向他的眼，由模糊到清晰，他看到嬰兒被一個白衣男子抱在懷裏，不知是什麽緣分，氣息倒是安和平靜。他修為尚淺，才不知因何而安，因何而平。只是不欲深究，等下次見到每日耷拉著臉的少年，再告訴他好了。
長風一過，徒留寂寞，良山也不知自己為何要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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