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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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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游

良山模樣淒慘,滿身都是未愈合的傷口,牙齒卻很潔白,便不似好人不似壞人,像是天上掉下來的一顆桑葚,滾了滿身浮灰,被踩扁了痛揍一頓。他跟這世間有什麽關系?

良山說非他不想,他的傷口無法愈合,右手腕下有兩排牙印,直到今日還疼,刺痛時時侵擾。

良山告訴小墉過後,再也說不出一個字,只能擺擺手,要起身離開這個地方。

他牽著驢子重新游歷,很驚奇地發現這天下於他而言有了許多故地,故地重游,沒有一番感慨是不可能的,感慨得多了,心便漸漸重歸寧靜。

他蹲在田壟上,望著昔日和小孩子一起望著的茅屋,那是一所荒棄的屋子,一家人出走他鄉,都無歸期。

良山笑笑,人走走停停,本是常態,他歇一歇腳,只是歇一歇腳。

暮色四合,昔日的故人從田間走了出來,良山看向他,一時記不得他人間的名字,鬼魂說:“我叫聶心。”

良山恍然大悟,他四下張望,雙眼停在了自西向南的一個方向,“曾給你找了個山清水秀的好地方,該收拾收拾,好去了。”

“不願往。”三個字被那鬼魂說得支離破碎,快要煙消雲散的光景。

“敗在‘不願”二字,錯一念萬劫不覆,不要啊,好好想一想,我觀這戰火紛飛的天下,安樂處可遇不可求,喜和我可是好心。”

良山握住了他的手,聶心似有了光,身影輪廓亦變得明了。

“心不願往。”

“奧。”良山這便無能為力。

他驀地想起什麽來:“我每天應付這些無法痊愈的傷,都忘了時候,好家夥,你在這多少年了?”

“七十七年整。”聶心道。

良山呼出一口氣,後怕道:“我真的該回去了。”

聶心不願往。

這些人,真不知所謂,然而良山無心無力,只顧及得到自己的傷口。

爬上悠悠的山,拂過青青的草,良山開口笑:“師祖。”然而未見師祖,只有一個眼生的姑娘,守在風動石旁,任雨打風吹。

頃刻間他的眼淚奪眶而出,出乎他自己的想象,他不願承認自己哭,力不能支地跪在地上,臉貼地,手攤散,不雅地像一只癩蛤蟆。

那姑娘看著這一幕,只是默默走近了他,她沒有感情,毫無心緒,口中也是自言自語:“我的記憶有一些模糊,最重要的是,竟還有一些記憶,所以他哭,我也想哭。”

“不要!”良山手腳靈活地跳起來,就近勇敢地看著她的眼睛,還是疼得要死,這次卻不是滿身的傷患作祟,“不要學我,改日我教你些好的,做什麽要哭,要笑,要笑啊。”

他無比真摯,無比可笑,姑娘被他一番言語唬到,仿佛真的可以把想流的眼淚憋回去。

他盯著她很久,突然想起了自己一直帶在身邊的烏桕枝,他小心翼翼又分外慌忙地拿出了它。

枯枝在山風中,燃起一段火苗,須臾之間化為飛灰。

良山呆呆看著自己的手,還有綿綿如群山的長風。

“這是……去哪兒了。”

許玉眼中卻第一次有了動容。

又過了很多年,許玉同良山閑話,良山談說著山下荒涼又盛大的大地,許玉也並不陌生。

“我曾親眼看見過,那時我走在架起的橋梁上,只覺身處在一片荒誕離奇的夢裏,其實那是我方能看到這個世界才不久的時候,很不適應每一束光,甚至常常滿懷厭惡,看到的東西越美,就越不喜歡。”而時間帶來帶去帶不走的東西很少,她都快忘了對自己所看到的一花一樹一梁一椽是如何的……不喜歡。

許玉伸出手,攤開掌心,由良山握著指尖看那紋路,縱橫的掌紋與樹的年輪一樣,流書著歲月。“你看這修葺一新的園子,本該使人耳目一新,我卻看不出來。竟覺如此老邁。”時間久了,許玉開始沒話找話。

“我倒是錯了,不該對你說過去,你就好好待在石頭旁,不一樣很好嗎?”良山一撇嘴,眼眸未動。

楊老人藏在兩人中間,卻是呆望著他們的臉,大道無形,不作一顰一蹙。

楊老人素來有嗜酒這個大毛病,於修為上進一小步也難於踏九重天,可是一輩子寒來暑往地趟過去,卻是小小的有了所得,一擁有就越五百年。

年輕時他在鄱裏坡老家隨武將出身的父親耕田讀書,日子平順有盼頭,他耕田的地方便是古戰場,大大小小的傳說有百餘戰,最近的一次,當是方過了二十二年,老人記得,他不記得。

他爹守著一方舊友英靈的黃土地,帶著他長大,有時陰雨無事,方才就著濁酒跟他講一些過去的事情,總是渾渾噩噩。

一個其貌不揚的游走貨郎卻侃得繪聲繪色,仿佛親眼所見,他看那小子歲數比自己還小,卻跟坐在墻根曬太陽的老人處得相當融洽,如遇故舊知交。楊老人剛滿二十歲,自覺說年輕也年輕,說成熟也成熟,跟墻根下的這堆人無話可說。

等二十年漂萍一過,宦海浮沈諸友離散,心裏忽然千瘡百孔,兩鬢催生白發,他又碰到了那個貨郎。

這次他改醫人疾苦,有的分文不取,有的一文不少,醫術精也不精,大體看人造化。楊老人若不是醉得天地顛倒,倒是不敢認他,那貨郎容顏不變。

“故友,故友。”他喊了他一道。

“我從你手上買過一根風車,結實耐吹,整整十六年才壞。”這等小事本早拋去腦後,這一相見,呼啦啦又飛了回來。

走在前頭的良山不認得他,只是聽他一說,也順著一根竹制風車找到了他的臉。

“您認錯了人。”

楊老人喝一口酒,打量他半晌,的確是灰頭土臉再尋常不過的人,非看百遍才記得住的長相。

人與人的羈絆,緣深緣淺,聚散時候,愛惡有別,那靠的是什麽?他嘿嘿一笑,酒嗝把混濁的臟氣帶至他的唇齒間,感應到了,伏在地上大吐一通,熏出了熱淚和冷汗。又回到那話茬兒,靠什麽?靠的是糊裏糊塗,糊糊塗塗一輩子。

良山回過頭,也笑了一笑。

天下之大,沒有容身處。他找了很久,在大山的入口找到了一所茅屋,茅屋外山泉自上而下流到房前屋後,辟土種花,移窗就景,唱紅爐白雪歌,嘗瀟瀟竹飲水。

日子一天天過去,又不出十年,楊老人醉死在泥濘難行的土道邊。

良山檻邊挖泥,打眼望去,便知他只蕩著一口氣,頃刻間即死,只怕又是孤魂野鬼,臟了自己的地界兒。折下籬笆上的一根花枝,他拈著斷處輕輕轉動,思緒隨風一晃,無謂起了溫柔心。

花枝悄悄降落在了酒鬼的身上。

跪在神像前,偌大空蕩的殿宇只有許玉一人,宗垣長長的影子先及,慢慢走了來。

許玉閉著眼,眼中沒有一線光明,口中說:“神佛前流淚,我滿心歡喜。”

“你一直盯著我,我是流不出眼淚的。”

“就這樣走了?”她側頭,目光遲遲投向冰冷的地板,還不曾看他一眼。

宗垣始終不說話,走到殿門前,腳步定住,竟似一步也挪不開,頗為好笑地一嘆息,他重新回到許玉身邊,也難得地跪了下來,頭顱微垂,很虔誠地閉目深思,許玉趁機歪頭瞧著他,不知何故,殿外瞬間起了風雨聲,雷鳴電閃。

收回目光,許玉心裏萬分平靜。

宗垣睜開了眼睛,這樣一直跪到風止雲散。

心裏的風依舊瀟瀟吹來,宗垣跪在原地,笑上了一笑。

許玉奉上一盞燈,明亮了寸許沈沈暗夜,光及宗垣的眼。

她撥亮燈芯,宗垣從這無盡渺小的光明中獲得了一些隱約的記憶。

許玉心中的故人舊事,見過的,沒見過的,卻通通來到了她的腦海,從和良山一起吹著忽忽烈烈的山風,一起看著腳下熙熙攘攘的雲團開始,到山下屋子裏昏暗的油燈,桌上散發油腥氣味的水碗,無一不在告訴她人間是什麽。

良山還告訴她,他牽著驢子行路,見過了什麽青山綠水,黑山白水,桃花春草,茫茫雪野,黃土飛沙,煙雨行船,好不熱鬧。所以故事裏的天人倏爾凡心一動似乎也有些道理,可是他欲言又止,似乎在猶豫要不要告訴她人間另一些難以啟齒痛苦勞心的辛悲。

她知道良山在糾結。

於是她對他說:“講講那根你帶在身邊的小樹枝吧。”

良山說:“它呀。”

“那得從喜兒……不,是從烏桕樹……也不對,是從有一座富貴的宅邸開始……”他看了看懵懂無知的許玉,又開始糾結,“宅邊有一棵樹,樹上有樹枝,樹枝隨風搖擺,被折下來。”

許玉挺好奇,“樹,屋子,喜兒。”

良山站起來,便怪道:“我笨嘴拙舌,連個故事也不會講了。”

許玉在他眼前笑了,良山睜大雙眼。

“其實,好像很有意思。”

“是嗎?”

“從你嘴裏說出來,便有意思。”

良山摸著後腦勺思索,許玉想他好像是對人間有了感情,與山上的石頭、草樹和雲海,已經不一樣了。

她不以為那是全然的壞事,也不知好在哪裏。

良山正思索間,山上開始下起大雪,一夜之間,雪滿群山。

他的滿心思緒便被封湮。

風動石旁,石人像重歸寂寞,活著也像是死了。

良山撫摸著堅硬冰冷的石頭,看著山下無盡的原野,風過處,吹散霧色煙雲,隱隱而發的綠意浮滿了他的眼。

山下的那些大樹小樹都搖起鮮綠的枝椏。

喜打開塵封已久的那副畫,雨水打濕了他的指尖,畫裏的樹和莊稼野草、橋頭瓦礫都沈浸在這場永不停歇的雨中。

一場酣夢,他走進了畫中。

雨裏有風,風中有雨,枝葉激蕩,雨水垂落,他擡著頭看啊看,雨打在臉上,心裏了無念想。

直到避雨的農人從他身邊匆匆跑過。

喜在夢中醒了過來。

農人不聲不響,眼看著他從雨中閃進了涼亭,喜歪頭看了他一眼,轉過臉來,自言自語。

“雨快停了吧。”

“快了。”農人接話,“看樣子是快停了。”

喜臉上出現了喜色。

“雨停了。”農人說,“小兄弟,我先走了。”

喜跟著他走出涼亭。

空氣中的水色青翠欲滴,房舍裏的人漸漸走出來,路上行人漸多。

喜在這麽多人裏,一下子就看到了孤獨坐在田埂石頭上的孫何隱。

他趕忙朝他跑過去,眼淚嘩嘩流下來,他跪跌在他旁邊,聲淚俱下地說:“對不起,對不起,我沒能實現我的承諾。”

孫何隱微笑道:“他死了,一切都過去了,我從不後悔。”

他看喜兒還是難過,又道:“你啊你啊,總之,往後我是無事一身輕了,天大地大,再遇見就得靠緣分,你保重。”

“我不願再欠人,人也不欠我了。”

“所以喜兒,等下回再見你,你可不能還是一臉倒黴相。”他突然想起了什麽,回頭說。

“我們還會再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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