頃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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頃刻
頃刻間便要幸福地墜落。
良山側臉貼著呼嘯的山風，很堅決地否定了這場墜落。
“不要。”
“不幸福。”
他得回去，回到流血和動亂的地方，該死的無窮無盡的地獄，他慚愧痛恨無比。救人無果，唯人自救。良山爬起來，盡力找尋一塊塊可以讓他攀爬的石頭，他一路踩掉的滾燙的火星飛逝而下，他越爬越慢，以為山下像他的喉嚨一樣落入了一片火海，總是不敢向下張望，一眼有一眼無，是一片綠洲。
良山運作手臂和雙腿，知道並沒有絲毫束縛，帶著一身深淺不一的傷口，穿著一身裂口垂絲的布袍，良山找到了楓樹下拴著的驢子，它黑晶晶的大眼睛和長睫毛還在撲閃著，一派媲美藍天的純良眼神。良山撩著蓬亂的頭發，牽著他的驢子路過玄水，水中悠悠然潛有水草，他掬一捧水低頭去喝，忽然兩眼一黑，一腦袋栽進了水中。
此後時間變得停滯縹緲，在有無之間。良山見到了師祖，他的師父撫養他長大，師父死了，師祖便帶他修行無情之情。師祖在他生死一線時救起了他，死生方圓，良山目光回到水中的那一剎那，知道自己又可以追雲逐月踏雪尋梅了，心境何其暢快。
浩浩湯湯的大水洗凈了他的身體，鍛煉了他的靈魂。
“師祖！師祖！謝謝您——”
“師祖！師祖！我明白了——”
良山最後對著天穹淚流滿面，嗆得面色脹紅，他哭著打了個嗝兒：師祖，我什麽也不明白。
他牽著驢子沿著來時的路離開，他腳步不聽使喚般朝著他既定目標的反方向走。
也好，他想，找到烏桕枝，它在那城裏。
良山帶著滿身的傷，眼圈淤青，雙目無神，態勢猶如一腳踏在鬼門關，只有體內的無名焦渴在漸漸消失，所以他平和而疲憊。
良山來到一間掛著大幅招牌的醫館，無人敢治；再到一間藥鋪，藥鋪大門緊閉；來到第三家，他站在門口張望，小醫女牽著他袖上的一縷雜絲走了進去，手還搭在他的脈上，聽見她嘿嘿一笑，他低下頭去，正見她仰著頭，手給她端端正正擺好，小醫女又摸著了他的脈。
良山被趕出來時，偷偷透過門縫笑了個燦爛，小醫女沒看到，正在仰頭聽著教導。他摸著門前的石臺半晌站不起來，直到面前出現一只手，良山剛摸索過去就被握住，他被拉了起來。
“看病要錢的，知不知道？”
那人看良山眼神迷茫空洞，覺得他是個傻子。
“做什麽都要錢，錢，知道嗎？”
良山上下打量他：“你一個要飯的，錢錢錢，就知道錢。”
那人也看了一眼自己的行頭：“我不是乞丐，我只是恰巧拿了一只碗，碗裏的包子是好心人送我的。”
良山一撇下巴：“要不要錢吶？”
那人搖搖頭。
良山又一撇下巴，似是得意了：“那你的包子為什麽不要錢？”
“其實是要錢的……不過兄臺中氣十足，倒不是像方才看起來只有一口氣。”打量完了良山，他接著說，眉宇間殊無別色，“我昨天才把我的一雙兒女賣給一戶好人家，你猜他們只肯給我多少錢？二十錢，二十錢，二十錢我一厘也不敢花。這包子有錢無價，是好心人送我的。”
他拿起包子咬了一口，又咬了好幾口，兩腮鼓鼓的，轉身就走。良山倒吸一口涼氣，腳步跌跌撞撞，右腿上下鉆心地疼，於是腦中仿佛沒有絲毫餘地想別的事，只有疼只有痛。
“烏桕枝在哪裏，你在哪裏。”
“我帶你回山上，那裏多好哇。”又倒吸一口涼氣。
“我騎在驢上，你騎在我肩膀上，一路看著好風光，一眨眼就回到山上。”
良山心頭浮動著人間的苦怨仇殺、青山白雲，半點兒也裝不下別的事，小小的烏桕枝，他努力把它放到眼前，才明白它具有了一個凡人最真實的影子，凡心已經不被任何人掌控。
隨著它的甜夢結束，它告訴飛鳥夏蟲此處一場劫難即將到來的訊息，它的心愁苦悲鳴，傳到了良山耳中。良山揮走盤旋的飛蠅，閉著心門慢慢挪動。
他看著自己所經過路遇的每一個人，各懷獨自的心情，各覆一張面具，只有坐在墻根下的耷拉著一張面皮的老人和他一樣有著說不盡的黯淡眼神，藏在混濁的眼珠裏已看不清晰。
然後他看到了喜兒。
喜兒變了模樣，越發像一個男人，良山第一眼沒有認出他來，第二眼中，他和友人在一起快樂無匹。只可惜這種快樂如履春冰，浮光易碎。他笑著走上前，手卻不聽使喚地哆嗦起來，手指抽搐痙攣，毒蛇的津液由指間爬上了上來，他像一條老狗一樣臥倒在地上，良山嘴啃著泥，費力擡眉瞪眼，滿頭是汗地看向喜。
趁著喜沒看到自己，良山鉚足勁兒一骨碌滾進了草叢，一晝夜悄然過去，他爬起來，揪下肉眼可見的臟東西，這回他像行走的火球，一步一步滾向了前頭的房舍。
短短幾步路，靈光乍現，他便看到了喜的過去未來。
烈火一樣的頭腦燃燒出喜的歸途，既然如此，良山突然松了一口氣，結束乃是祝福，生還將成咒詛。
既然有那樣痛苦的將來，良山便無從下手。馬蹄踏遍亡魂，嬰兒貫於長槊，婦人撕裂衣裳長笑，這是一座城的命運，也是一個人的命運。
良山應該閉著眼睛走過去，不掀起絲毫聲浪。
“師祖。”他的額角流下一滴冷汗。
“救救我。”
“我為什麽能看見那些東西，我寧願什麽也看不見，不知道。”
師祖的聲音到達時，良山的心已漸趨平靜。
有的時候，知曉強如不知，有的時候，不知強如明白。
世人的幸福如此簡單，不幸也可一語概之。他只想告訴喜，把痛苦想成歡愉，咬一咬牙真的就過去了，白雲蒼狗，什麽都是一咬牙的事兒。這勸誡作不作數他不知道，他不曾經歷，他百口無言。
喜那邊傳來一陣歡笑，良山聞聲看去，看不真切，他悶聲走過這間屋子，很快隱進了茫茫人海。他在這天晚上偷偷偷出了烏桕枝，穿透夜晚的茫茫霧氣，離這裏越來越遠。烏桕枝是死的一般，良山知道它活得好好的，這玩意兒得徹底死了才瞧得出來，它之前是多麽沈靜溫和地過了一生。
這下好了，迎接它的將是真正的脫胎換骨，也算沒有白遭一回罪，下次一睜眼，就是高山上的雲霧。
四下無人，無鬼影，卻突然有了大霧暗裏迎面而來的高大男子，臉面尚模糊，良山認出了喜，喜從一個小崽子長到如今，本該是這副模樣。
“喜兒啊。”
“小郎中。”喜認出了他，可他隨即疑惑了，“這一定是在做夢。”
良山一點印堂，兩道視線投射到喜的身上，他悄然一楞，才知道這果真是喜的夢中身。
他放松了許多。
“喜兒，我要走了。”
喜點點頭，無波無瀾的鄭重。
“餵。”良山追道，“就這麽著？”
喜哭笑不得：“這也不是你的地方，沒有你的家呀。”
“你說得對，可是人生如寄，哪有什麽家。”
良山大步邁過，擦肩而過時，他腳步被釘住，喜側過身來與他相對了。
“世上機緣巧合。”良山道，“你若在一念間醒來，可以隨我去。”
喜從他的眼中看不到什麽，也看得到很多，恰如漫天星辰，唯有一種永恒的光芒，不知不覺地，他把那種光芒納入了自己眼中，“你且不明白，何以教導我？”
良山好脾氣地看著他，嘴角一翹，像是想起了什麽好笑的事：“不明白真的不好嗎？說不準有一天你比我先明白，而我還要混沌五百年，一千年。”
喜不再說話，臉上無盡溫和，平靜地目送良山。
良山定著腳步還未走，他邁開一步，沒有看他：“你信不信命？”
喜想：沒有人比我更信。信到盡頭，方知不信。
喜抱著一線光明感覺魂魄離離落落，日出東方，紅照染著一片又一片的祥雲，他落寞地看著那個地方，只覺自己不屬於天地，又紮根地太久，感情隨風飄蕩。
良山如有神助，一口氣跑出了一萬裏，獨留喜在原地徘徊。
他看著他睡著的樣子，一個夢裏，一個夢外，距離遙遠得緊。
附近幾家門戶有盜賊出沒，喜幾乎兩日未睡，現在睡得地老天荒。
畫奴告訴他：“我想，他可能要離開我。”
“其實可以不離開的，那是因為生明月，他瓜得很。”
良山看了她一眼，微笑道：“我從來沒有獨自下山這麽久，生明月也是，你和喜不知道的。”
“姑娘，給我一碗水好嗎。”
畫奴遂端來一碗幹凈的水，她看著良山咕咚咕咚牛飲而盡，自己倒覺著他喝不飽，奪過粗碗又盛來一次，良山慢了下來。
“小姑娘。”他叫住了畫奴，眼珠一滴溜，狡黠道：“你想要什麽祝福。”
畫奴饒有興趣地在他面前站住，黑眼珠裏有兩個疑問。
良山正襟危坐，同時臉上變得一本正經，滄重的須發和年輕的臉龐讓畫奴忍俊不禁。
良山道：“只要說出來。”他還不太沈穩，眼中盡顯期待與溫柔。
畫奴對著他突然心軟起來：“我想要……天下太平。”
良山怪笑道：“不會吧？”
“好啊，反正我一口氣喝了兩碗。”他重新問道，“說正經的，你還想要什麽祝福？”
畫奴的兩排潔白牙齒藏不住了，有意思的話說了再說，畫奴說：“我想要生明月忘了崔家，永遠永遠。”
“餵，這個很過分嗎？”這郎中眼神怪怪的。
良山還在微笑：“當然了。”
“才不會，我跟你說。”畫奴就湊到良山耳畔嘰嘰咕咕說了一通，良山餘光看得到她近在眼前的眼睫，汙光血色從那裏滾落下來，腥臭的短暫的，一抔黃土一抔沙。他鐵著臉站起來，畫奴兩手撐地，跌坐在地上，眼睛已經生生澀澀的，她恍覺良山的目光很駭人。
又是個瘋子。
“你好無禮。”畫奴憤憤地盯著他的眼睛，目光灼灼。
“你這小丫頭耍起呆來還算是可愛，隨地掏出一身獠牙可就不討人歡喜嘍。”
“我呸。”
良山吊兒郎當地跨過她往門外走，畫奴伶俐地爬起來追了上去，只被良山一臂擋在門後，畫奴拳打腳踢而瘋子紋絲不動，像座山一樣橫在屋裏屋外間的結界。
她憋住一口氣，突然毫無預兆，一口咬了上去，皮肉還是溫軟的，畫奴擡起眼皮往上一挑，良山戲謔的眼神輕飄飄地正投下來，牙關咬合，蠻力盡使，鮮血慢慢溢出了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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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山運作手臂和雙腿，知道並沒有絲毫束縛，帶著一身深淺不一的傷口，穿著一身裂口垂絲的布袍，良山找到了楓樹下拴著的驢子，它黑晶晶的大眼睛和長睫毛還在撲閃著，一派媲美藍天的純良眼神。良山撩著蓬亂的頭發，牽著他的驢子路過玄水，水中悠悠然潛有水草，他掬一捧水低頭去喝，忽然兩眼一黑，一腦袋栽進了水中。
此後時間變得停滯縹緲，在有無之間。良山見到了師祖，他的師父撫養他長大，師父死了，師祖便帶他修行無情之情。師祖在他生死一線時救起了他，死生方圓，良山目光回到水中的那一剎那，知道自己又可以追雲逐月踏雪尋梅了，心境何其暢快。
浩浩湯湯的大水洗凈了他的身體，鍛煉了他的靈魂。
“師祖！師祖！謝謝您——”
“師祖！師祖！我明白了——”
良山最後對著天穹淚流滿面，嗆得面色脹紅，他哭著打了個嗝兒：師祖，我什麽也不明白。
他牽著驢子沿著來時的路離開，他腳步不聽使喚般朝著他既定目標的反方向走。
也好，他想，找到烏桕枝，它在那城裏。
良山帶著滿身的傷，眼圈淤青，雙目無神，態勢猶如一腳踏在鬼門關，只有體內的無名焦渴在漸漸消失，所以他平和而疲憊。
良山來到一間掛著大幅招牌的醫館，無人敢治；再到一間藥鋪，藥鋪大門緊閉；來到第三家，他站在門口張望，小醫女牽著他袖上的一縷雜絲走了進去，手還搭在他的脈上，聽見她嘿嘿一笑，他低下頭去，正見她仰著頭，手給她端端正正擺好，小醫女又摸著了他的脈。
良山被趕出來時，偷偷透過門縫笑了個燦爛，小醫女沒看到，正在仰頭聽著教導。他摸著門前的石臺半晌站不起來，直到面前出現一只手，良山剛摸索過去就被握住，他被拉了起來。
“看病要錢的，知不知道？”
那人看良山眼神迷茫空洞，覺得他是個傻子。
“做什麽都要錢，錢，知道嗎？”
良山上下打量他：“你一個要飯的，錢錢錢，就知道錢。”
那人也看了一眼自己的行頭：“我不是乞丐，我只是恰巧拿了一只碗，碗裏的包子是好心人送我的。”
良山一撇下巴：“要不要錢吶？”
那人搖搖頭。
良山又一撇下巴，似是得意了：“那你的包子為什麽不要錢？”
“其實是要錢的……不過兄臺中氣十足，倒不是像方才看起來只有一口氣。”打量完了良山，他接著說，眉宇間殊無別色，“我昨天才把我的一雙兒女賣給一戶好人家，你猜他們只肯給我多少錢？二十錢，二十錢，二十錢我一厘也不敢花。這包子有錢無價，是好心人送我的。”
他拿起包子咬了一口，又咬了好幾口，兩腮鼓鼓的，轉身就走。良山倒吸一口涼氣，腳步跌跌撞撞，右腿上下鉆心地疼，於是腦中仿佛沒有絲毫餘地想別的事，只有疼只有痛。
“烏桕枝在哪裏，你在哪裏。”
“我帶你回山上，那裏多好哇。”又倒吸一口涼氣。
“我騎在驢上，你騎在我肩膀上，一路看著好風光，一眨眼就回到山上。”
良山心頭浮動著人間的苦怨仇殺、青山白雲，半點兒也裝不下別的事，小小的烏桕枝，他努力把它放到眼前，才明白它具有了一個凡人最真實的影子，凡心已經不被任何人掌控。
隨著它的甜夢結束，它告訴飛鳥夏蟲此處一場劫難即將到來的訊息，它的心愁苦悲鳴，傳到了良山耳中。良山揮走盤旋的飛蠅，閉著心門慢慢挪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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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著喜沒看到自己，良山鉚足勁兒一骨碌滾進了草叢，一晝夜悄然過去，他爬起來，揪下肉眼可見的臟東西，這回他像行走的火球，一步一步滾向了前頭的房舍。
短短幾步路，靈光乍現，他便看到了喜的過去未來。
烈火一樣的頭腦燃燒出喜的歸途，既然如此，良山突然松了一口氣，結束乃是祝福，生還將成咒詛。
既然有那樣痛苦的將來，良山便無從下手。馬蹄踏遍亡魂，嬰兒貫於長槊，婦人撕裂衣裳長笑，這是一座城的命運，也是一個人的命運。
良山應該閉著眼睛走過去，不掀起絲毫聲浪。
“師祖。”他的額角流下一滴冷汗。
“救救我。”
“我為什麽能看見那些東西，我寧願什麽也看不見，不知道。”
師祖的聲音到達時，良山的心已漸趨平靜。
有的時候，知曉強如不知，有的時候，不知強如明白。
世人的幸福如此簡單，不幸也可一語概之。他只想告訴喜，把痛苦想成歡愉，咬一咬牙真的就過去了，白雲蒼狗，什麽都是一咬牙的事兒。這勸誡作不作數他不知道，他不曾經歷，他百口無言。
喜那邊傳來一陣歡笑，良山聞聲看去，看不真切，他悶聲走過這間屋子，很快隱進了茫茫人海。他在這天晚上偷偷偷出了烏桕枝，穿透夜晚的茫茫霧氣，離這裏越來越遠。烏桕枝是死的一般，良山知道它活得好好的，這玩意兒得徹底死了才瞧得出來，它之前是多麽沈靜溫和地過了一生。
這下好了，迎接它的將是真正的脫胎換骨，也算沒有白遭一回罪，下次一睜眼，就是高山上的雲霧。
四下無人，無鬼影，卻突然有了大霧暗裏迎面而來的高大男子，臉面尚模糊，良山認出了喜，喜從一個小崽子長到如今，本該是這副模樣。
“喜兒啊。”
“小郎中。”喜認出了他，可他隨即疑惑了，“這一定是在做夢。”
良山一點印堂，兩道視線投射到喜的身上，他悄然一楞，才知道這果真是喜的夢中身。
他放松了許多。
“喜兒，我要走了。”
喜點點頭，無波無瀾的鄭重。
“餵。”良山追道，“就這麽著？”
喜哭笑不得：“這也不是你的地方，沒有你的家呀。”
“你說得對，可是人生如寄，哪有什麽家。”
良山大步邁過，擦肩而過時，他腳步被釘住，喜側過身來與他相對了。
“世上機緣巧合。”良山道，“你若在一念間醒來，可以隨我去。”
喜從他的眼中看不到什麽，也看得到很多，恰如漫天星辰，唯有一種永恒的光芒，不知不覺地，他把那種光芒納入了自己眼中，“你且不明白，何以教導我？”
良山好脾氣地看著他，嘴角一翹，像是想起了什麽好笑的事：“不明白真的不好嗎？說不準有一天你比我先明白，而我還要混沌五百年，一千年。”
喜不再說話，臉上無盡溫和，平靜地目送良山。
良山定著腳步還未走，他邁開一步，沒有看他：“你信不信命？”
喜想：沒有人比我更信。信到盡頭，方知不信。
喜抱著一線光明感覺魂魄離離落落，日出東方，紅照染著一片又一片的祥雲，他落寞地看著那個地方，只覺自己不屬於天地，又紮根地太久，感情隨風飄蕩。
良山如有神助，一口氣跑出了一萬裏，獨留喜在原地徘徊。
他看著他睡著的樣子，一個夢裏，一個夢外，距離遙遠得緊。
附近幾家門戶有盜賊出沒，喜幾乎兩日未睡，現在睡得地老天荒。
畫奴告訴他：“我想，他可能要離開我。”
“其實可以不離開的，那是因為生明月，他瓜得很。”
良山看了她一眼，微笑道：“我從來沒有獨自下山這麽久，生明月也是，你和喜不知道的。”
“姑娘，給我一碗水好嗎。”
畫奴遂端來一碗幹凈的水，她看著良山咕咚咕咚牛飲而盡，自己倒覺著他喝不飽，奪過粗碗又盛來一次，良山慢了下來。
“小姑娘。”他叫住了畫奴，眼珠一滴溜，狡黠道：“你想要什麽祝福。”
畫奴饒有興趣地在他面前站住，黑眼珠裏有兩個疑問。
良山正襟危坐，同時臉上變得一本正經，滄重的須發和年輕的臉龐讓畫奴忍俊不禁。
良山道：“只要說出來。”他還不太沈穩，眼中盡顯期待與溫柔。
畫奴對著他突然心軟起來：“我想要……天下太平。”
良山怪笑道：“不會吧？”
“好啊，反正我一口氣喝了兩碗。”他重新問道，“說正經的，你還想要什麽祝福？”
畫奴的兩排潔白牙齒藏不住了，有意思的話說了再說，畫奴說：“我想要生明月忘了崔家，永遠永遠。”
“餵，這個很過分嗎？”這郎中眼神怪怪的。
良山還在微笑：“當然了。”
“才不會，我跟你說。”畫奴就湊到良山耳畔嘰嘰咕咕說了一通，良山餘光看得到她近在眼前的眼睫，汙光血色從那裏滾落下來，腥臭的短暫的，一抔黃土一抔沙。他鐵著臉站起來，畫奴兩手撐地，跌坐在地上，眼睛已經生生澀澀的，她恍覺良山的目光很駭人。
又是個瘋子。
“你好無禮。”畫奴憤憤地盯著他的眼睛，目光灼灼。
“你這小丫頭耍起呆來還算是可愛，隨地掏出一身獠牙可就不討人歡喜嘍。”
“我呸。”
良山吊兒郎當地跨過她往門外走，畫奴伶俐地爬起來追了上去，只被良山一臂擋在門後，畫奴拳打腳踢而瘋子紋絲不動，像座山一樣橫在屋裏屋外間的結界。
她憋住一口氣，突然毫無預兆，一口咬了上去，皮肉還是溫軟的，畫奴擡起眼皮往上一挑，良山戲謔的眼神輕飄飄地正投下來，牙關咬合，蠻力盡使，鮮血慢慢溢出了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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