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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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世
畫奴一身綠裙粉裳，美得自己不忍直視，勁頭一過仍頻頻直視。
她等著喜買油豆腐回來，只覺得生明月在耳邊嘈雜。
“按道理早該回來了。”生明月也伸長了脖子張望，“我幫你去找找。”不等畫奴說話，他敞開大門跑了出去。
天陰沈沈的，起了大風，生明月保護著眼睛迎風趕路，風越來越大。
他腳底一軟，不知踩到何物，晦氣得連連跺腳。躲在家家門戶緊閉的縫隙中，不安正要生出，喜適時出現，喜買好了油豆腐，裏三層外三層地保護好，說要帶他回家。
生明月疑道：“方向不對？”
喜說：“是畫奴要我來找你。”
兩人都灌了一嘴沙。
畫奴接過油豆腐和一小兜炸春卷，高興地提著裙子去做菜，生明月深受感動，主動請纓下廚，把畫奴連抓帶踹地擠了出來。
外面風大，喜沒有出門。
畫奴坐在桌子的另一端，坐立難安，心中默默祈求：快下雨吧，快下雨吧，下一場大雨，把我淹沒。
“畫奴真的……真的嗎？”喜開了口，眼睛直視前方。
畫奴看了他一眼：“畫奴是真的。”
“可是我配不上你。”喜匆匆說，“這才是真的。”
畫奴不則聲，只是突然拍案而起，一開口險些嗆到自己。她轉身奔入閨房，再以最快的速度回來。
喜看見她那仿若虬髯大漢的一身打扮，忍俊不禁。
畫奴又一拍桌。
“我問你，你我三年前就見過，今日重逢，算不算有緣？”
喜想也不想：“算。”
“你……記得我？”畫奴驚奇地一頓。
“所以我流寓四方，不算什麽好人。能托付終身的人。”怎麽可能是我？
畫奴滿不在乎，可是還皺著眉頭斜著眼光：“給你三天的時間考慮。”
喜叫住了她：“風這樣大，你……”
“我喜歡，我喜歡！”畫奴不顧屋子裏的陳設被吹得東倒西歪，大敞門窗，定要出去感受狂風暴雨。
喜擋在了門口，“公平起見，三天給我也給你，好嗎？”
畫奴定定瞧著他。
喜一瞬間明白了何為緣起，垂下眼簾，緣似已滅。沒個定數，抓不住。
畫奴一把推開他，跑進了狂風暴雨之中。
他的睫毛很快也沾滿了水珠，他的眼前擋來了一扇珠簾，看著模糊的天地間渺小的身影，他感受到了她的喜怒哀樂。
裏屋有了飯菜的香味，外面風雨大事濃烈上演，喜立在當中，心中一陣一陣地發酸，正當此時，畫奴跑回了屋檐下，水沿著她的臉她的手不斷滴落。
畫奴身上覆著滿滿一層雨水，仿佛有了這層屏障，她才可以肆無忌憚地端詳喜兒。
畫奴調皮地一眨眼睛：“想好了嗎？”
喜破涕為笑，另一只手也輕輕搭上她的肩膀，“沒有，餵，不是說好三天。”
畫奴且洗熱水澡，要給她留著飯。
洗到當中，雲收雨霽，風止樹靜，天上架了完滿的一道彩虹。
喜和生明月跑到門口看了一眼，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對裏間的畫奴喊道：“彩虹！”
畫奴果然慌亂到水花四濺，加了十二倍動作，誓要飛奔出去。
夜裏得了一場涼爽溫馨的蟲鳴夏風。
喜悄悄起身，悄悄把房門細致地關上，沒忘記自己的職責，徘徊在附近。
生明月坐在草席上，頭朝窗外深不見底的黑夜，他朝閨房瞧了一眼，亦是小心翼翼不落響動地下了床，在門後默默站立許久，他翻身背靠木門坐了下來。
喜若和畫奴成雙入對，他有何不高興，只是感動心被嫉妒心沖毀，雙雙支離破碎。
人有七情六欲，生為家奴也毫不例外。
自從離開崔家，他十有八九夜一眼黯沈沈睜到黎明，半夢半醒間多自慚生命，實在是意想不到的苦難。
“我的根沒有了。”此念常出，此念一出，萬裏荒蕪。
喜試圖將腦袋放空，只看影影綽綽的樹木花草，看久了心亦空空，原本混亂的思緒隨風而逝，落了個幹凈。他抱著弦月歸眠，做了個小小的洪荒遠古的夢，那裏什麽也沒有，只有他朦朧入睡前所看到的一切，被黑暗沈沈覆蓋的唯有風吹過而來月灑下而去的草木與露水。
驟然被樹梢抖落的冷雨激醒，喜睜開雙眼。
天地曠達，俗世凡塵在將明未明的天裏若隱若現，越來越近，他越來越清晰地想有欣喜，不知道家田親人多遠多近，火爐前暖融融的一日三餐，數不盡的日升月落……
他簡直不敢再往下想，雙目發紅，想象無邊無際，能夠直到天荒地老。
雞叫三聲，喜清醒起來。
生明月蒙頭大睡，睡得呼呼生風，時時囈語。畫奴抱著一籮筐餅子和杏子走來，給床邊的喜使了個眼色，喜隨她走到大門前，天色極早，橘色的陽光照了進來，墻壁上光影斑駁。喜和畫奴相對佇立，盈盈霧氣滿了樹梢，他一晃神，手中剛拿起的餅滑落到了腳邊，喜連忙拾起來拍了拍，吹了吹，放到嘴裏哢哧一咬。畫奴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喜嚼到半途動作慢了下來，含含糊糊地想要說話。
畫奴遞來一顆紅彤彤的杏子，喜微笑著又一接。
倆人到底沒說一句話。
直到生明月頂著曬到屁股的大太陽起床，屋子裏才有了動靜。他一邊伸懶腰一邊奇怪畫奴沒有揪著他的耳朵起來幹活，提心吊膽等著，等來了抱著一籮筐餅子和紅杏與他嘮了兩句閑嗑的畫奴。
兩個人有一句沒一句地和閑扯，偏偏不與對方說話，他左右逢源，直到畫奴擋著額頭出門去曬衣。
“還想去江南？”喜和他說話，“江南可大了，相比之下崔家就顯得太小。顯赫的崔家也太大了，相比之下顯得我就很沒用，我怕我……幫不了你。”
“說完了？”生明月嘴角雙雙下撇，沒滋沒味地吃著東西。
“這裏的事完了，我們就動身去江南。這是我的打算，不知道你的意思。”喜支起一條胳膊枕著腦袋，兩腿抖了幾抖。
他瞅著生明月手裏的餅要掉不掉的樣子，似笑非笑，眼眸從中流轉到了他的臉上，發現生明月並不歡樂。他心思一動，幾乎脫口欲出——你也知道一旦被拋棄，就無法再回去的道理了？然而嘴唇翕動，始終什麽也沒有說出口，喜垂下眼簾，在長久的沈默中慢慢坐直了身子。
他盼著生明月大哭一場，因為他眼中有這個意思。
嬰兒出母腹，大啼，下一場大雨天就放晴。看著生明月，喜琢磨起了自己的一生，真可謂自由自在，卻還是像被什麽無形地東西牽著走。來生……他要做個不那麽自由的人，來試一試，紛紜亂世，他總覺得今生太短暫，費力掀開趴在自己身上的死人，重見一線藍天，也沒有生命的狂喜，能吃能喝能說能笑的人一旦死了，與一葉雕零何其相似，風一吹，浪影無蹤。可是記憶不是這樣的，聲歌已遠，血汙猙獰的死相就擺在眼前，要你記整整一輩子。
為了好好活著，為了不再痛苦，無需離別，難道人便不能有一絲感情？
哼。生明月默默離開屋子，浪蕩了整日後，抓著暮色四合的尾巴回到屋子。
與喜面對面坐了，他胸中只有一派明朗，“我要回家。”
喜點點頭，越看他越像剛剛開蒙的童子，忍不住摸向了他的腦袋。
生明月擋開了他的手，趁著喜發楞的當口，一巴掌撫上了喜淩亂的發束，他嘿哈一笑，跳起來躲避喜的追逐。
石階蔓延了荒草，一級一級直到雲端，良山手腳並用攀爬枷佑山，山頂野火不息，他滿身大汗地踩上最後一步，力不能支地趴在地上，胸前立刻燙紅了一片，兩腿彈跳到半空，才發覺山上枯木難支，樹枝應聲折斷，良山一屁股跌落在地上，齜牙咧嘴定了心神，這回悶哼一聲便罷。
山南深谷深不見底，良山一邊擦汗一邊疑惑地探耳，懷疑從谷中聽到的鳥語花香潺潺流水只是幻覺。他拄著山下帶來的青杖，一步一步朝崖岸走去，繚繞的煙霧越發稀薄，大風聲呼嘯而過，恰如狂吼振動耳膜，仿佛方才聽到的聲響果然是一場虛幻。
良山拄著青杖單膝跪地，隱隱聞到了毛發焦灼的氣味，他閉著眼睛仰起頭顱，讓刺痛的雙眼休息一會兒，再次朝無底深淵看下去，先看到了遙遠崖壁上斜生的一株大樹。
見颙鳥，天下大旱。
他躍躍欲試，凝神聚氣，心一橫，一躍而下，攀在了粗壯的橫枝上。
良山趴在樹上，四肢垂蕩，只有一顆腦袋尚在硬挺，谷中溫馨的清新的燦爛飛花他全都看見了，林間棲息的颙應時飛出山谷，飛向七城八郡，良山看著它們越來越渺小的身影，看著看著，閉著眼睛垂下了頭。
“這日子還讓不讓人過了。”咬牙切齒一番，他擺一擺前腿，蹬一蹬後腿，後來沒了規律，鬧著不知在給誰撒嬌。
“到底有完沒完啊？啊！”良山一叫，聲滿山谷，天上經過的鳥兒成群飛來，環繞他的頭頂巡視一番，發現了谷底一片祥和溫柔的青草香。
良山的心快被烤幹了，良山緊緊抱著樹枝不撒手，認為世界的荒亂已經無可救藥，他的命也在旦夕之間。
谷底另有一個天下，他一撒手，便可以輕輕巧巧地跌進去，良山視線追隨著下界色彩斑駁看不清楚的鳥兒的羽翼，頃刻間便要失去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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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陰沈沈的，起了大風，生明月保護著眼睛迎風趕路，風越來越大。
他腳底一軟，不知踩到何物，晦氣得連連跺腳。躲在家家門戶緊閉的縫隙中，不安正要生出，喜適時出現，喜買好了油豆腐，裏三層外三層地保護好，說要帶他回家。
生明月疑道：“方向不對？”
喜說：“是畫奴要我來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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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奴接過油豆腐和一小兜炸春卷，高興地提著裙子去做菜，生明月深受感動，主動請纓下廚，把畫奴連抓帶踹地擠了出來。
外面風大，喜沒有出門。
畫奴坐在桌子的另一端，坐立難安，心中默默祈求：快下雨吧，快下雨吧，下一場大雨，把我淹沒。
“畫奴真的……真的嗎？”喜開了口，眼睛直視前方。
畫奴看了他一眼：“畫奴是真的。”
“可是我配不上你。”喜匆匆說，“這才是真的。”
畫奴不則聲，只是突然拍案而起，一開口險些嗆到自己。她轉身奔入閨房，再以最快的速度回來。
喜看見她那仿若虬髯大漢的一身打扮，忍俊不禁。
畫奴又一拍桌。
“我問你，你我三年前就見過，今日重逢，算不算有緣？”
喜想也不想：“算。”
“你……記得我？”畫奴驚奇地一頓。
“所以我流寓四方，不算什麽好人。能托付終身的人。”怎麽可能是我？
畫奴滿不在乎，可是還皺著眉頭斜著眼光：“給你三天的時間考慮。”
喜叫住了她：“風這樣大，你……”
“我喜歡，我喜歡！”畫奴不顧屋子裏的陳設被吹得東倒西歪，大敞門窗，定要出去感受狂風暴雨。
喜擋在了門口，“公平起見，三天給我也給你，好嗎？”
畫奴定定瞧著他。
喜一瞬間明白了何為緣起，垂下眼簾，緣似已滅。沒個定數，抓不住。
畫奴一把推開他，跑進了狂風暴雨之中。
他的睫毛很快也沾滿了水珠，他的眼前擋來了一扇珠簾，看著模糊的天地間渺小的身影，他感受到了她的喜怒哀樂。
裏屋有了飯菜的香味，外面風雨大事濃烈上演，喜立在當中，心中一陣一陣地發酸，正當此時，畫奴跑回了屋檐下，水沿著她的臉她的手不斷滴落。
畫奴身上覆著滿滿一層雨水，仿佛有了這層屏障，她才可以肆無忌憚地端詳喜兒。
畫奴調皮地一眨眼睛：“想好了嗎？”
喜破涕為笑，另一只手也輕輕搭上她的肩膀，“沒有，餵，不是說好三天。”
畫奴且洗熱水澡，要給她留著飯。
洗到當中，雲收雨霽，風止樹靜，天上架了完滿的一道彩虹。
喜和生明月跑到門口看了一眼，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對裏間的畫奴喊道：“彩虹！”
畫奴果然慌亂到水花四濺，加了十二倍動作，誓要飛奔出去。
夜裏得了一場涼爽溫馨的蟲鳴夏風。
喜悄悄起身，悄悄把房門細致地關上，沒忘記自己的職責，徘徊在附近。
生明月坐在草席上，頭朝窗外深不見底的黑夜，他朝閨房瞧了一眼，亦是小心翼翼不落響動地下了床，在門後默默站立許久，他翻身背靠木門坐了下來。
喜若和畫奴成雙入對，他有何不高興，只是感動心被嫉妒心沖毀，雙雙支離破碎。
人有七情六欲，生為家奴也毫不例外。
自從離開崔家，他十有八九夜一眼黯沈沈睜到黎明，半夢半醒間多自慚生命，實在是意想不到的苦難。
“我的根沒有了。”此念常出，此念一出，萬裏荒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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驟然被樹梢抖落的冷雨激醒，喜睜開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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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簡直不敢再往下想，雙目發紅，想象無邊無際，能夠直到天荒地老。
雞叫三聲，喜清醒起來。
生明月蒙頭大睡，睡得呼呼生風，時時囈語。畫奴抱著一籮筐餅子和杏子走來，給床邊的喜使了個眼色，喜隨她走到大門前，天色極早，橘色的陽光照了進來，墻壁上光影斑駁。喜和畫奴相對佇立，盈盈霧氣滿了樹梢，他一晃神，手中剛拿起的餅滑落到了腳邊，喜連忙拾起來拍了拍，吹了吹，放到嘴裏哢哧一咬。畫奴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喜嚼到半途動作慢了下來，含含糊糊地想要說話。
畫奴遞來一顆紅彤彤的杏子，喜微笑著又一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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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生明月頂著曬到屁股的大太陽起床，屋子裏才有了動靜。他一邊伸懶腰一邊奇怪畫奴沒有揪著他的耳朵起來幹活，提心吊膽等著，等來了抱著一籮筐餅子和紅杏與他嘮了兩句閑嗑的畫奴。
兩個人有一句沒一句地和閑扯，偏偏不與對方說話，他左右逢源，直到畫奴擋著額頭出門去曬衣。
“還想去江南？”喜和他說話，“江南可大了，相比之下崔家就顯得太小。顯赫的崔家也太大了，相比之下顯得我就很沒用，我怕我……幫不了你。”
“說完了？”生明月嘴角雙雙下撇，沒滋沒味地吃著東西。
“這裏的事完了，我們就動身去江南。這是我的打算，不知道你的意思。”喜支起一條胳膊枕著腦袋，兩腿抖了幾抖。
他瞅著生明月手裏的餅要掉不掉的樣子，似笑非笑，眼眸從中流轉到了他的臉上，發現生明月並不歡樂。他心思一動，幾乎脫口欲出——你也知道一旦被拋棄，就無法再回去的道理了？然而嘴唇翕動，始終什麽也沒有說出口，喜垂下眼簾，在長久的沈默中慢慢坐直了身子。
他盼著生明月大哭一場，因為他眼中有這個意思。
嬰兒出母腹，大啼，下一場大雨天就放晴。看著生明月，喜琢磨起了自己的一生，真可謂自由自在，卻還是像被什麽無形地東西牽著走。來生……他要做個不那麽自由的人，來試一試，紛紜亂世，他總覺得今生太短暫，費力掀開趴在自己身上的死人，重見一線藍天，也沒有生命的狂喜，能吃能喝能說能笑的人一旦死了，與一葉雕零何其相似，風一吹，浪影無蹤。可是記憶不是這樣的，聲歌已遠，血汙猙獰的死相就擺在眼前，要你記整整一輩子。
為了好好活著，為了不再痛苦，無需離別，難道人便不能有一絲感情？
哼。生明月默默離開屋子，浪蕩了整日後，抓著暮色四合的尾巴回到屋子。
與喜面對面坐了，他胸中只有一派明朗，“我要回家。”
喜點點頭，越看他越像剛剛開蒙的童子，忍不住摸向了他的腦袋。
生明月擋開了他的手，趁著喜發楞的當口，一巴掌撫上了喜淩亂的發束，他嘿哈一笑，跳起來躲避喜的追逐。
石階蔓延了荒草，一級一級直到雲端，良山手腳並用攀爬枷佑山，山頂野火不息，他滿身大汗地踩上最後一步，力不能支地趴在地上，胸前立刻燙紅了一片，兩腿彈跳到半空，才發覺山上枯木難支，樹枝應聲折斷，良山一屁股跌落在地上，齜牙咧嘴定了心神，這回悶哼一聲便罷。
山南深谷深不見底，良山一邊擦汗一邊疑惑地探耳，懷疑從谷中聽到的鳥語花香潺潺流水只是幻覺。他拄著山下帶來的青杖，一步一步朝崖岸走去，繚繞的煙霧越發稀薄，大風聲呼嘯而過，恰如狂吼振動耳膜，仿佛方才聽到的聲響果然是一場虛幻。
良山拄著青杖單膝跪地，隱隱聞到了毛發焦灼的氣味，他閉著眼睛仰起頭顱，讓刺痛的雙眼休息一會兒，再次朝無底深淵看下去，先看到了遙遠崖壁上斜生的一株大樹。
見颙鳥，天下大旱。
他躍躍欲試，凝神聚氣，心一橫，一躍而下，攀在了粗壯的橫枝上。
良山趴在樹上，四肢垂蕩，只有一顆腦袋尚在硬挺，谷中溫馨的清新的燦爛飛花他全都看見了，林間棲息的颙應時飛出山谷，飛向七城八郡，良山看著它們越來越渺小的身影，看著看著，閉著眼睛垂下了頭。
“這日子還讓不讓人過了。”咬牙切齒一番，他擺一擺前腿，蹬一蹬後腿，後來沒了規律，鬧著不知在給誰撒嬌。
“到底有完沒完啊？啊！”良山一叫，聲滿山谷，天上經過的鳥兒成群飛來，環繞他的頭頂巡視一番，發現了谷底一片祥和溫柔的青草香。
良山的心快被烤幹了，良山緊緊抱著樹枝不撒手，認為世界的荒亂已經無可救藥，他的命也在旦夕之間。
谷底另有一個天下，他一撒手，便可以輕輕巧巧地跌進去，良山視線追隨著下界色彩斑駁看不清楚的鳥兒的羽翼，頃刻間便要失去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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