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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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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伴

喜拖著聶心躲在廢園中,天公不作美,又下了淋漓不盡的約摸十日的雨,睡覺時水滴常常濺到他的臉上,園屋腐朽的速度極快。而聶心拖著的一口氣支撐了一天又一天,並無好轉跡象,卻好賴是活著。喜真心感佩小郎中,可是無以為報,他在雨中狠狠摔了一跤,磕破了額頭手臂,更要緊的是,包袱裏的東西。他匆忙爬起來跑到廊下,不斷拿手擦拭浸濕的包裹,良山緩緩走來,似不經意與他並排欣賞雨後瘋草,他覷了一眼那臟臭的包袱,又移開了目光,此情此景,良山感到人世的一角本來的面目,就是穢臭無奈,與仙山瓊閣各據一隅。

他向前俯身探視,龐雜的草木在雨中翠色撩人,只可惜水色太過,太過了,淹田潰堤毀人家園,又把人間弄得一團糟。

他不看他,自顧自地問道:“打算埋到哪裏呢?”

喜眉間現了沒隱藏好的疑惑恐懼,片刻後他抱緊了手中的包袱,似是想好了:“人都喜歡青山綠水,就是隨便哪座山水間便好。”他不再想問小郎中怎樣知道他傻傻抱著的是什麽,他們都在張懸榜上值很多很多錢,喜百思不解,厭惡至極。

他似是明白了聶心的命在旦夕,人說醫得病醫不得命,時辰到了,神仙也不會插手此事,天公怎麽會管一片樹葉的去留。良山摸摸喜兒的臉,低下頭從他的臉看到他手中的包袱,“我來前沒想到有這一遭,你們來埋葬她這很好,我幫你。”

喜似懂非懂地聽著,心中更是感激,他點點頭,不知該如何報答。

聶心的三魂七魄正是去舍不決的時候,他終日躺在榻上,所見到的景色變得不同,園門四開,有了生命一般的風呼嘯穿行,大似往來游人,他即將被風鼓動,游離此身加入其中,不再受鎧胄拘束,似乎……沒什麽不好。

不遠處喜兒的背影是此間唯一的常,聶心看著看著濕了雙眼,他太孤獨了,可有什麽辦法,他一定得活著,這是毋庸置疑不可變更,誰也不能改變的。他對喜兒有何用,喜兒於他又有何用。

喜終於轉過身,外面瓢潑的大雨讓本就不暖和的天氣變得寒冷,聶心招招手,喜跪到他床前聽他說話,聶心滿眼急驟穿梭的風霎時靜止,一念間,全部成了衣彩斑斕的人,穿著不同的衣裳,生著不同的形貌,不再那麽風一樣的急匆匆,而是信步閑庭,如蹈月中的人。聶心呼出了最後一口氣,手臂卸了力氣松松垂下,喜屏住了呼吸,看著聶心一瞬間失色的臉。

他回過頭,良山架起的藥爐上還有一盞即將煎好的藥,良山坐在那裏搖著蒲扇,還沒停止,那藥……是給誰喝來著?喜只覺膝蓋麻木,他慢慢挪過去,看良山煎藥。

藥的苦香在濕冷的空氣中彌漫,喜想問而沒敢問,他緊繃幹裂的嘴笑了笑,雙手托著下巴靜蹲不語,良山不緊不慢地煎好了藥,喜端著碗像往常一樣等在旁邊,良山一笑,輕輕搡他一下:“盛出去給誰喝?”藥罐子汩汩冒著熱氣,喜搖搖頭,心臟狂跳不止,沒有痛苦,也沒有喜樂。

良山歪頭瞧著他:“這裏變得熱鬧了,看得見還是看不見吶?”喜搖搖頭,良山往外一望,繼續道來:“從此變得熱鬧了,真的,好多人。”喜順著他的目光一瞧,只見冷雨梢頭,寂寞寒涼,何來的好多人,只是他看著看著,突然福至心靈,點點頭,眉眼開闊,平波萬頃,像是再自在不過。

良山料他什麽也不懂,開始收拾起藥爐藥罐,邊擦拭邊不時朝外看,小狐貍仁嘉在門外蹦蹦跳跳,不在山上,他很不習慣呢,他剛要制止,才覺失禮,高府舊宅整片天空下人聲鼎沸,草木梁閣無一不沾染靈氣,從此與人間的每一寸土壤分離,妖冶飄幻,吸引了許多許多的游魂。卻其實根本沒有仁嘉,喜卻問:“有沒有看到聶心,還有他們,還有她。”

通通都沒有,良山站起身,的確是永恒的分離,喜沒有再問。

“你叫什麽名字?”

“喜兒。”

“不錯。”

“你又叫什麽名字?”

“良山。”

“也不錯。”

良山捧著他的頭臉大笑道:“喜兒,還記得你說過要陪著聶心兄弟共赴黃泉嗎?”

喜點點頭,把臉一撇,終是也忍不住發笑:“我終有一日會死,我要食言了。也不算完全食言。”

良山看他不要臉,又嬉皮笑臉地說話:“好啊,可是……那之前要怎麽活著,想沒想好。”

喜面色沈重著看他,與其意色鮮明有別,這回他丟開手,不管不顧道:“才不管那麽多。”

良山時不時喜笑顏開,可瞧著就是穩重,喜安心地跟他走,他會帶他出城,離開這個可怕的地方。小毛驢鈴鐺叮鈴響,皮毛被雨洗刷得幹幹凈凈光滑可人,走得招搖過市,喜跟在毛驢身邊,背著一個小小的包袱,如此順利出了城,沒招來一句盤問。

走在路上,他感到身上的包袱輕了很多,良山的驢子小步慢行,一步不曾停,他終於忍不住,打開包袱看去,裏面卻只剩一根小樹枝,殘葉幹枯,他大驚失色,良山得意地說:“我沒吹牛吧,我的幻戲可稱一流。”

喜拿著輕飄飄的樹枝,真怕它一陣風就被吹走,趕忙放回去包好,良山說時辰到了它自然能變回去。喜堅信不疑,同時認為他的幻術大概堅持不了幾天。他得好好保護這脆弱的小樹枝,以免斷折。

他們一路沿大道行走,路過河沿淺灘,時近日落,暮霧飛花,寬闊平野處平地起了一座高樓,近天穹,幢幢燈火依稀,喜不可置信地瞇起雙眼仔細瞧,揉著眼睛瞧了又瞧,他忙問身邊的良山和驢子,二者並無反應,行路的過客倒是同他一樣滿眼驚奇,朝他們兩人一驢身後驚看,一座蓊蕤碧綠飛檐畫閣的仙鄉,越來越多的人看見,夕照流光蔓延過來,沖散了些許薄霧,喜兒眼前的高樓愈發清楚,他回過頭,終於看見了自己身後的龐大庭園,是他們棲身過的廢園。

鏡花水月,空中樓閣,眨眼成空,這道奇景隨著夕陽游離而已近消逝,四散的人群走了,驢子朝他煩躁地踏蹄,喜上前摸摸毛驢的腦袋,面對前後兩座大家夥,有些摸不著頭腦。

良山一指前方,已經消散的高閣起立處,有遠山黛色悠柔,他建議骸骨可以埋在那裏,喜忖度道:“如今變了形狀,我可以把她帶回將軍身邊,這樣更好。”良山哇嚎一笑:“莫非腦袋不想要了,帶這麽根玩意兒回去覆命。”

喜怔仲良久,方覺身上惡寒,他緊了緊小包袱,還是追上了繼續趕路的良山。他悄悄回頭,龐然大物如影隨行。

良山與他一塊選了一處寶冢,坐看山河星柏飛鳥雪梅,無不清平安適。他同良山道別,各自離去。

等他千辛萬苦找了幾枚野果返回墓穴時,又見到了良山和毛驢,喜很是高興,把果子放在不曾刻字的木碑前,著手在兩丈遠處開挖,開始給兄弟們立衣冠冢,良山問清情由,一屁股坐下,百無聊賴地看他埋頭苦幹。

喜在這大好河山中竟生出了一種幸福,感嘆道:“諸兄,這裏風光真好,他日有幸也能在這裏生這裏死,喜就什麽也不要了。”

喜想起良山,才發現他已不見了蹤影,唯山風明月而已。

他窩在墳前睡了一覺,難得的心安夢甜,次日清晨早早上路,心中竟已戀戀不舍,腳步沈重地離開。良山牽著驢子在他身後現身,只見他吊影孤惶踽踽獨行,此生還不知道怎麽樣呢。

良山拍拍箱篋,笑笑,看著兩座簡陋的墳墓不語,把枝條的墓掘開不是難事,他拿起那根烏桕枝,看了半晌。怎麽,冤屈可平?怨恨可消?他想了想,無妄之災受得不清不楚模模糊糊,的確難平。良山本想助它一臂之力,送入一息靈識,將來或可修身立命,修成山精地靈甚或極為難得極為可貴的人身,不必長埋於此,受此寂寞冤屈。難成人的渴望成人,成了人的不易珍惜,倒還有仙界可尋,良山仰望著天空,那更是遙遠的難以想象千萬人不能企及的地方。他給代人受死的小家夥拂去滿身灰土,烏桕枝靈光飛舞,隱隱約一個精魅,良山滿腹狐疑地緊拽不放,但見它力氣越來越大,漸漸繃直了他的手臂。

“欸?”良山招呼驢子來一起瞧瞧,把烏桕枝圍在正中,環環繞繞又嗅又看。

烏桕枝撲扇著無形的翅膀,掙紮歡躍,終於脫離手爪,隨風搖蕩幾個來回已後繼無力,靜靜落回了地上。良山一把抓住,麻溜地扯下腰帶緊緊拴上,稍頃,這東西果然又蠢蠢欲動,繃直了繩索。

好玩,驢子鳴叫一聲,聲若車軲轆轉,搶過腰帶含在嘴裏,忽而被烏桕枝拖拽得七上八下。

良山捂住額頭,反覆試額溫,頭緊得很。

驢子正好累了,拼命立定不動,大嘴快被拽出了驢頭,齜牙咧嘴咬著不放,有幾分嘚瑟地覷著良山。

烏桕枝橫在良山眼前,微弱的光芒照亮了他的眼睛。原來如此,有人不肯活,它卻不願死,良山抿嘴一笑,轉頭望向師祖所在的山巔,問她執意救活一個死意已決的凡人的意義在哪裏,如此說來一根樹枝一塊石頭一條魚一捧水都可以代人去死,只可惜不可開此先河,世間略略的有些容不下。

他伸手捉住它,一時不知拿它如何是好。

聽說人死後,喜怒哀懼愛惡欲一並隨風而逝,剩下的這小東西有什麽?它承接了許玉自刎時的一縷人魂,好像願意掉入人世。

良山撅了撅嘴,揉了揉太陽穴,眉頭微蹙,張大嘴巴,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烏桕枝在他手上,又一次迎風張揚,迎著遠遠來的一只小鳥,鳥兒奮力疾飛,良山看它拼命掙不破青金色虛晃的廢園,竟帶著園子如泰山壓頂一般地逼近了他們。

他飛奔上去,張開雙臂,一不留神把烏桕枝丟在了地上,少年之軀在龐大巍峨的建築下顯得瘦弱渺小,然而生生抵擋住了這座宅邸,四門洞開,像個極易吞吃的怪物。

他招招手,示意裏面的笨鳥兒出來,那艷麗的小鳥停在飛檐上不動。

良山冷笑——那就怪不得我了。

大風吹過,草兒搖蕩無方,烏桕枝隨風翻滾,隱沒在了一簇野草中。

眼前的天地倏然廣大。

喜遠遠站在良山身後的草坡上,看到了挖開的墳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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