爭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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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兮布巾粗服，挽袖持鐮，轉過身，繼續采挖一顆松樹下的茯苓，良山小童背著藥簍，卻是在采一朵朵好看的蘑菇和野花。
他乖乖地跟在師祖身後，她走一步，他也走一步，她走三步，他也走三步，各幹各的營生。采夠了野花和蘑菇，他捧起大把大把的松針拋進竹簍中，通通蓋住了它們。子兮看著不遠處的山峰，問他可否還記得赤狐一家，良山記得，它們早就不見了。如今山上群鳥棲息，綠草蔓蔓，狐貍則是半只也沒有。
子兮笑問：“良山啊，我們去那裏住好不好？”
然而良山搖搖頭說：“不好。”
子兮繼續一本正經：“你師祖我決心摒紅塵道，不要再下山。”
良山被師祖的模樣打扮迷惑了，險些生出膽子撒潑反對，機智占據上風，不稍片刻，他點點頭，就此同意。
可是在山頂，怎麽看人們放河燈，只能看那飛來的天燈了，零零星星瞧不清楚，又不盡興。天剛蒙蒙亮，他拿出正在讀誦的上古醫書，坐在風動石旁佯看，餘光被翻騰的雲海和日照金光吸引，烈烈冷冷的風吹涼了他的鼻尖。
夜間他趁師祖不註意，偷偷拿出山峰上撿來的天燈，把祈願安康順遂長命百歲的字摘下掛到了最高的樹上。他捧著光禿禿的天燈大眼瞪小眼，趴在巖沿俯身放進雲海，兩只腳撲騰了幾下，不料被師祖一把薅起。
良山伸手再撈，它已飄飄蕩蕩，浮浮沈沈，重歸人間。
子兮餓了他七七四十九日，隨即命他下山收尾。
不久後山下都城出現了一個腳底輕飄飄的單薄少年，一腳仨跟頭，與他擦肩而過的好多人生出伸腿絆他一跤的沖動，然而他行動出奇得快，一直無人得逞。良山看到此地太平景象不免唏噓，卻是極合心意，東打聽西忽悠，終於蹭了一頓大戶人家豐盛的宴席。
他一邊急切地大吃一邊傾慕饕餮，飽食終日，身姿很快挺拔明朗，花低價買來一頭精巧的驢子，慢悠悠出發。
其時天下大亂，海內塗炭，諸侯王忠勇者十不遺五，文臣武將不二心人沒剩幾個，國家機器以雄壯的表象苦苦支撐，公卿百官，皆力不從心。
良山一路走走停停，學會了給人瞧病賺銀兩，從不拿出看家本領蔔卦算命，人們照常嬉笑怒罵爭競謗瀆，或給他兩塊飯路上充饑，或給他幾張好臉，他的心一路跳一路落，漸趨平和。
世人都有路，哪輪得著他算，偌大的京都，他多渺小，多孤獨，他便想起了那高絕無人的崖頂，離師祖長生太近，讓他分外想念。
就像跌落懸崖絕壁的人幻想生出一雙翅膀。
良山的小驢駒跟了他多年，沒有功勞有苦勞，後來也隨他去修行，然而待他不親，養成了孤冷的性子。眼下的驢子又累又餓，載著重物走一步歇兩步，走三步歇五步，良山伸長竹竿釣出一顆青翠欲滴的菜，驢駒委頓的四蹄霎時生力，悠悠跳跳走入了暮霭深處。
謀逆罪人的頭顱高高掛在恢宏壯美的高府門前，於是那風光大好的艷陽天下，山河也都落了一片陰霾，喜兒十人穿著草鞋星夜疾馳，奉命解救屍首，誓死不令主君的聲名受辱。
林安城門戒備森嚴，大有寧可錯殺不肯放過的準備，而城內仿若一派祥和，除了喜，其餘人皆出自高玄素的貼身衛隊，武藝高強，喜最為瘦小，行動方便。他們作三兩分散，裏外接應，還是遭受了埋伏，喜和蘇峻大哥在一起，眼睜睜看著城門樓上又吊起了四個血葫蘆，兩日後大雨沖刷，面目重現。
蘇峻帶他躲在城外遙遙觀看，還有閑心玩笑：“你說，我們像不像飛蛾撲火。”
喜聞之不懂：“飛蛾撲火是什麽意思？”
蘇峻答：“為了那麽一顆爛掉的腦袋，去飛蛾撲火。”
喜垂了腦袋，不知如何回應。他想了想，自言自語道：“皇帝陛下有多恨將軍啊。”
蘇峻笑了笑，並不以為意。
“他恨所有人，喜兒你信不信，也可能一個人都不恨，重要的是，天下人都在恨他。”
喜說：“那與我們不相關，我們答應了將軍，一定要要救出夫人的……”他沒說下去，嘆了口氣，那真是……蠻可怕的頭。
一向安穩的城裏有看不到的肅殺氣息，逃亡過路的百姓都不入此城，喜紮緊腰帶，聽令於頭領，準備再次行動。
蘇峻道：“我們幾人要是連這個都救不下來，怕是得一頭撞死。”他看著喜，看待的是個小娃娃，喜笑了笑，他一本正經地再說：“若是真的可就不好笑了，摸摸你自己的脖子。”喜摸了摸，來回摸了摸，然後摸住了劍柄，另一手持劍鞘。
“為了一顆頭顱，實在不值得。”不值得，連全屍都沒有，喜把死去兄弟的劍埋進雨後的土裏，全身又是臟撲撲了。蘇峻單腿跪地與他一起埋，把喜兒額上幹掉的泥土拍掉，二人相視一望，就好去城中行動。
喜兒混在進城走販的農人中，不急不忙走了進去，拐進一條條街，一步步走近高府，然後不動聲色地離開，那裏高高掛著的，想必就是了。
那腐爛的頭顱像什麽寶貝似的被重重把守，蘇峻邊看邊猛然灌了一罐酒，然後在煙雨樓下點了一把火，趁著纏綿的晚風，火接連成勢，照滅了一片片夜色，天光紅亮亮，人群奔走呼號。
喜擠在人群中，身不由己地隨波逐流，他拼命地朝相反的方向擠去，在淒風苦雨的火光中流著淚狂奔，背對著守城兵的弓箭，膽戰心驚，忽而視死如歸，最後不再躲藏，站在那顆頭顱下擡頭凝望，突然，喜倒抽一口氣，眼前被一只大手全然遮擋。
“孩子，不要看，可是害怕嗎？”來人看他久久定睛，呆如泥俑。
喜拿開他的手，擡起頭對他笑了一下，然後手放開，男人摸摸他的腦殼，急急走掉了。
他目送他消失在火光中，深吸一口氣，拿出飛刀斬斷繩索，可怖的頭顱應斷裂朽木之聲墜落，喜幾乎反應不及，他飛撲上去，死死接住了它，環抱著比無數次想象中還要可怖的頭顱，頭也不回地逃走。
明亮的火光似乎斷送了他的活路，四面八方湧現的兵士越來越多，只為殺他這麽個小崽子。其餘五人紛紛跳入陷阱中，擋在了喜兒身後，喜呼哧呼哧亂喘，趁亂跑進黑夜的幽隙處，手忙腳亂地把頭顱包裹進衣裳，藏在一戶人家的柴堆裏。他抽出一根木棍，倒退著慢慢離開，把這處地方深深刻在記憶裏，轉身一路飛奔回頭。
“真是亂成一鍋粥。”驢子夜裏也不得閑，背上馱個黑色的影子，在漫天紅光中開出一道六親不認的步伐，實則天怒人怨，沒等人看清楚它和他的眉目，一場大雨驟然來臨，轟轟烈烈，伴著雷鳴閃電。
良山嘖嘖兩聲，有一股莫名的火氣和憂傷從腳底躥上來，幸而大雨給他澆透了，沒來得及全身發作。
官府戒嚴全城搜捕，從斷壁頹垣一路搜到井底茅檐，良山陪著大夥勒緊褲腰帶並日而食找不到住處只好窩在橋底過夜，同樣恨死了始作俑者，他騎著毛驢幫忙找叛賊，夜裏突然靈機一動，直接撒開緊緊擁抱取暖的驢駒，牽著它躡手躡腳走向了高府的廢園。
廢園沒了人聲只有死氣，於是草木橫生枝節個個添了人形，驢子天然氣壯，兩眼放光，蹲在一顆果樹下大吃特吃。園中死寂一片，還是個幹凈所在，華麗的空架子，可以心無掛礙地一覺到天明。
三更時分，一只小鳥鉆入了他和毛驢之間，在有呼吸可聞的良山頭邊蹲伏，良山埋頭睡了，感覺它把毛茸茸的腦袋貼近了他的眉際，良山偷笑，繼續不動聲色地呼吸，一覺到天明。
他約摸著它是被嚇破了膽，吃完晨草的驢兒哼哧一噴，小鳥的毛一分兩份，依然一動不動，睡得縮頭縮腦。
良山知道它在裝睡，可是不願碰它。
驢子撒歡似的溜達，揚起灰塵蛛網，良山一忍再忍，還是打了個大噴嚏，這慫鳥兒一個殘影已不見了蹤跡。
他倒在遮天蔽日沒了形制的青藤下，眼睛跟著它不見了的影子來回尋覓，來年花發不知為何長得這樣厚重，庭院裏的一陣風就是一場雨，夜裏看不到，白天才清晰燦然到不可思議。
喜照顧著重傷的同伴聶心，照顧得人只剩了一口氣，他再次感到了絕望，萬分平靜，他端著一碗難聞的剩飯，偷偷找到井水淘洗了兩遍，再次跑回去，神思恍惚，沒有隱蔽形跡，不再害怕追兵獵犬。他一夜裏送走了兩個人，一打盹一放手，聶心就將隨風而逝。喜蹲在他身邊，把飯塞進了他的嘴裏。
聶心睜開了無力的雙眼，喜握住他的一只手，立即說喜道：“撐住，你要是死了，我立時隨著你走。”喜眼睛一眨不眨絕望地說，說的是真話。聶心一副不信的樣子，掰開了喜的手，臉轉向墻壁，一言不發。
四下格外寂靜，只有餿掉的粟米飯在幽幽切切地訴說著自己的存在，許久後，聶心依然背對著他，“不可，不行，我不答應。”
喜兒說：“不要管我。”
“管你作甚，我想活著，我不想死。”
喜兒說：“那是自然，只是你要是死了，我要緊跟著你一步不差。”
聶心一陣天旋地轉的暈眩，傷口疼得沒了痛苦，只是知覺生命在那處巨創裏不住地往外流淌。
“聽我說，把她好好埋葬，記住她的墳墓，然後回到將軍身邊，我對個小尾巴可沒什麽興趣。”聶心攬過喜兒，對他認真說道。他坐著，不願死，喜雙耳閉塞，什麽也不願意聽，對不遠處包裹完好的藏得隱蔽安全的頭顱不願投去一分目光，他深深垂下頭，像是一瞬之間長大，長大意味著，他完成了出生到死亡的人世路裏最漫長的一段，餘下的是非成敗對他而言更遠更虛無，比幼時更甚。
一切跟他夢想的都不一樣，眼下他陪著聶心等待咽下最後一口氣，晦暗真實到極致，反而虛幻起來了。喜不是說說而已，他想陪著他們一起生一起死。
外面鈴鐺聲兒響起，喜和聶心一動不動置若罔聞，良山騎在驢子上等待了良久，最後只好翻身下驢，熱切地送醫施藥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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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兮布巾粗服，挽袖持鐮，轉過身，繼續采挖一顆松樹下的茯苓，良山小童背著藥簍，卻是在采一朵朵好看的蘑菇和野花。
他乖乖地跟在師祖身後，她走一步，他也走一步，她走三步，他也走三步，各幹各的營生。采夠了野花和蘑菇，他捧起大把大把的松針拋進竹簍中，通通蓋住了它們。子兮看著不遠處的山峰，問他可否還記得赤狐一家，良山記得，它們早就不見了。如今山上群鳥棲息，綠草蔓蔓，狐貍則是半只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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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良山搖搖頭說：“不好。”
子兮繼續一本正經：“你師祖我決心摒紅塵道，不要再下山。”
良山被師祖的模樣打扮迷惑了，險些生出膽子撒潑反對，機智占據上風，不稍片刻，他點點頭，就此同意。
可是在山頂，怎麽看人們放河燈，只能看那飛來的天燈了，零零星星瞧不清楚，又不盡興。天剛蒙蒙亮，他拿出正在讀誦的上古醫書，坐在風動石旁佯看，餘光被翻騰的雲海和日照金光吸引，烈烈冷冷的風吹涼了他的鼻尖。
夜間他趁師祖不註意，偷偷拿出山峰上撿來的天燈，把祈願安康順遂長命百歲的字摘下掛到了最高的樹上。他捧著光禿禿的天燈大眼瞪小眼，趴在巖沿俯身放進雲海，兩只腳撲騰了幾下，不料被師祖一把薅起。
良山伸手再撈，它已飄飄蕩蕩，浮浮沈沈，重歸人間。
子兮餓了他七七四十九日，隨即命他下山收尾。
不久後山下都城出現了一個腳底輕飄飄的單薄少年，一腳仨跟頭，與他擦肩而過的好多人生出伸腿絆他一跤的沖動，然而他行動出奇得快，一直無人得逞。良山看到此地太平景象不免唏噓，卻是極合心意，東打聽西忽悠，終於蹭了一頓大戶人家豐盛的宴席。
他一邊急切地大吃一邊傾慕饕餮，飽食終日，身姿很快挺拔明朗，花低價買來一頭精巧的驢子，慢悠悠出發。
其時天下大亂，海內塗炭，諸侯王忠勇者十不遺五，文臣武將不二心人沒剩幾個，國家機器以雄壯的表象苦苦支撐，公卿百官，皆力不從心。
良山一路走走停停，學會了給人瞧病賺銀兩，從不拿出看家本領蔔卦算命，人們照常嬉笑怒罵爭競謗瀆，或給他兩塊飯路上充饑，或給他幾張好臉，他的心一路跳一路落，漸趨平和。
世人都有路，哪輪得著他算，偌大的京都，他多渺小，多孤獨，他便想起了那高絕無人的崖頂，離師祖長生太近，讓他分外想念。
就像跌落懸崖絕壁的人幻想生出一雙翅膀。
良山的小驢駒跟了他多年，沒有功勞有苦勞，後來也隨他去修行，然而待他不親，養成了孤冷的性子。眼下的驢子又累又餓，載著重物走一步歇兩步，走三步歇五步，良山伸長竹竿釣出一顆青翠欲滴的菜，驢駒委頓的四蹄霎時生力，悠悠跳跳走入了暮霭深處。
謀逆罪人的頭顱高高掛在恢宏壯美的高府門前，於是那風光大好的艷陽天下，山河也都落了一片陰霾，喜兒十人穿著草鞋星夜疾馳，奉命解救屍首，誓死不令主君的聲名受辱。
林安城門戒備森嚴，大有寧可錯殺不肯放過的準備，而城內仿若一派祥和，除了喜，其餘人皆出自高玄素的貼身衛隊，武藝高強，喜最為瘦小，行動方便。他們作三兩分散，裏外接應，還是遭受了埋伏，喜和蘇峻大哥在一起，眼睜睜看著城門樓上又吊起了四個血葫蘆，兩日後大雨沖刷，面目重現。
蘇峻帶他躲在城外遙遙觀看，還有閑心玩笑：“你說，我們像不像飛蛾撲火。”
喜聞之不懂：“飛蛾撲火是什麽意思？”
蘇峻答：“為了那麽一顆爛掉的腦袋，去飛蛾撲火。”
喜垂了腦袋，不知如何回應。他想了想，自言自語道：“皇帝陛下有多恨將軍啊。”
蘇峻笑了笑，並不以為意。
“他恨所有人，喜兒你信不信，也可能一個人都不恨，重要的是，天下人都在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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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峻道：“我們幾人要是連這個都救不下來，怕是得一頭撞死。”他看著喜，看待的是個小娃娃，喜笑了笑，他一本正經地再說：“若是真的可就不好笑了，摸摸你自己的脖子。”喜摸了摸，來回摸了摸，然後摸住了劍柄，另一手持劍鞘。
“為了一顆頭顱，實在不值得。”不值得，連全屍都沒有，喜把死去兄弟的劍埋進雨後的土裏，全身又是臟撲撲了。蘇峻單腿跪地與他一起埋，把喜兒額上幹掉的泥土拍掉，二人相視一望，就好去城中行動。
喜兒混在進城走販的農人中，不急不忙走了進去，拐進一條條街，一步步走近高府，然後不動聲色地離開，那裏高高掛著的，想必就是了。
那腐爛的頭顱像什麽寶貝似的被重重把守，蘇峻邊看邊猛然灌了一罐酒，然後在煙雨樓下點了一把火，趁著纏綿的晚風，火接連成勢，照滅了一片片夜色，天光紅亮亮，人群奔走呼號。
喜擠在人群中，身不由己地隨波逐流，他拼命地朝相反的方向擠去，在淒風苦雨的火光中流著淚狂奔，背對著守城兵的弓箭，膽戰心驚，忽而視死如歸，最後不再躲藏，站在那顆頭顱下擡頭凝望，突然，喜倒抽一口氣，眼前被一只大手全然遮擋。
“孩子，不要看，可是害怕嗎？”來人看他久久定睛，呆如泥俑。
喜拿開他的手，擡起頭對他笑了一下，然後手放開，男人摸摸他的腦殼，急急走掉了。
他目送他消失在火光中，深吸一口氣，拿出飛刀斬斷繩索，可怖的頭顱應斷裂朽木之聲墜落，喜幾乎反應不及，他飛撲上去，死死接住了它，環抱著比無數次想象中還要可怖的頭顱，頭也不回地逃走。
明亮的火光似乎斷送了他的活路，四面八方湧現的兵士越來越多，只為殺他這麽個小崽子。其餘五人紛紛跳入陷阱中，擋在了喜兒身後，喜呼哧呼哧亂喘，趁亂跑進黑夜的幽隙處，手忙腳亂地把頭顱包裹進衣裳，藏在一戶人家的柴堆裏。他抽出一根木棍，倒退著慢慢離開，把這處地方深深刻在記憶裏，轉身一路飛奔回頭。
“真是亂成一鍋粥。”驢子夜裏也不得閑，背上馱個黑色的影子，在漫天紅光中開出一道六親不認的步伐，實則天怒人怨，沒等人看清楚它和他的眉目，一場大雨驟然來臨，轟轟烈烈，伴著雷鳴閃電。
良山嘖嘖兩聲，有一股莫名的火氣和憂傷從腳底躥上來，幸而大雨給他澆透了，沒來得及全身發作。
官府戒嚴全城搜捕，從斷壁頹垣一路搜到井底茅檐，良山陪著大夥勒緊褲腰帶並日而食找不到住處只好窩在橋底過夜，同樣恨死了始作俑者，他騎著毛驢幫忙找叛賊，夜裏突然靈機一動，直接撒開緊緊擁抱取暖的驢駒，牽著它躡手躡腳走向了高府的廢園。
廢園沒了人聲只有死氣，於是草木橫生枝節個個添了人形，驢子天然氣壯，兩眼放光，蹲在一顆果樹下大吃特吃。園中死寂一片，還是個幹凈所在，華麗的空架子，可以心無掛礙地一覺到天明。
三更時分，一只小鳥鉆入了他和毛驢之間，在有呼吸可聞的良山頭邊蹲伏，良山埋頭睡了，感覺它把毛茸茸的腦袋貼近了他的眉際，良山偷笑，繼續不動聲色地呼吸，一覺到天明。
他約摸著它是被嚇破了膽，吃完晨草的驢兒哼哧一噴，小鳥的毛一分兩份，依然一動不動，睡得縮頭縮腦。
良山知道它在裝睡，可是不願碰它。
驢子撒歡似的溜達，揚起灰塵蛛網，良山一忍再忍，還是打了個大噴嚏，這慫鳥兒一個殘影已不見了蹤跡。
他倒在遮天蔽日沒了形制的青藤下，眼睛跟著它不見了的影子來回尋覓，來年花發不知為何長得這樣厚重，庭院裏的一陣風就是一場雨，夜裏看不到，白天才清晰燦然到不可思議。
喜照顧著重傷的同伴聶心，照顧得人只剩了一口氣，他再次感到了絕望，萬分平靜，他端著一碗難聞的剩飯，偷偷找到井水淘洗了兩遍，再次跑回去，神思恍惚，沒有隱蔽形跡，不再害怕追兵獵犬。他一夜裏送走了兩個人，一打盹一放手，聶心就將隨風而逝。喜蹲在他身邊，把飯塞進了他的嘴裏。
聶心睜開了無力的雙眼，喜握住他的一只手，立即說喜道：“撐住，你要是死了，我立時隨著你走。”喜眼睛一眨不眨絕望地說，說的是真話。聶心一副不信的樣子，掰開了喜的手，臉轉向墻壁，一言不發。
四下格外寂靜，只有餿掉的粟米飯在幽幽切切地訴說著自己的存在，許久後，聶心依然背對著他，“不可，不行，我不答應。”
喜兒說：“不要管我。”
“管你作甚，我想活著，我不想死。”
喜兒說：“那是自然，只是你要是死了，我要緊跟著你一步不差。”
聶心一陣天旋地轉的暈眩，傷口疼得沒了痛苦，只是知覺生命在那處巨創裏不住地往外流淌。
“聽我說，把她好好埋葬，記住她的墳墓，然後回到將軍身邊，我對個小尾巴可沒什麽興趣。”聶心攬過喜兒，對他認真說道。他坐著，不願死，喜雙耳閉塞，什麽也不願意聽，對不遠處包裹完好的藏得隱蔽安全的頭顱不願投去一分目光，他深深垂下頭，像是一瞬之間長大，長大意味著，他完成了出生到死亡的人世路裏最漫長的一段，餘下的是非成敗對他而言更遠更虛無，比幼時更甚。
一切跟他夢想的都不一樣，眼下他陪著聶心等待咽下最後一口氣，晦暗真實到極致，反而虛幻起來了。喜不是說說而已，他想陪著他們一起生一起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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