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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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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生

喜兒生有大力,他從百人中起立,看到了沿途百姓對王軍的歌功頌德,有一番感同身受的享受,大軍慘勝,卻勝得光輝,他目送這一支軍隊,直到看不見旌旗,聽不見踏蹄。

京都上林苑興建流雲臺,直入仙穹,征夫萬人,喜說:“我蠻可以做這個活計。”有家有室的人都不免憂愁,而他有口飯吃就滿足。

喜萬萬沒想到,憑著這副小身子裏的大力氣,還是被一鞭子抽了個跟頭,小吏看他瘦骨伶仃一吹就倒的身子架就來氣,延誤工期不說,簡直是觸黴頭。

喜額上火辣辣的一道,回頭看,別人也挨了鞭子,,他一笑,臉上更疼了。有人對喜說,將來舉國家裏的男丁若不夠用,他這種小柴棍終究會成香餑餑,何況他也橫著豎著長了些許。

喜自己思索,認為他並不需要什麽說書場上讓人氣血翻湧的裂土封侯功名富貴,像嚴整的兵士那樣趕殺匪寇得幾聲叫好也沒什麽大不了,吃飽喝足穿暖,飯後,他更加嚴謹地思考人生——難道這些還不夠嗎?

他什麽也不要。

在軍營裏吃飯甚而識字,這小兵當得很愜意,每日聽上峰號令指東向東命摘月亮決不摘星星,像小鴨子跟在鴨群身後,有了主心骨一般。

他自因這支大軍對自己有恩,活兒幹得可謂賣力,喜對大家說自己的所見所聞,夜裏的篝火旁,小嘴巴巴個不停,後來喜說的山峰自己都沒去過,他說山頂上的神仙如何下山路過救了他,他忘了祈禱,神仙偏偏聽到了。喜被人打斷,唾沫星子還在飛舞。

“向來帝王愛神仙,神仙忘情,忘情以先,非得先去學會愛萬物,愛可愛之人容易,愛庸劣之輩,這就難上不少,等愛人愛得不錯了,又要去愛可憎之人……成仙真難吶,愛人比愛萬物都難,難到神仙撞墻。一將功成萬骨枯,不懂的話,問神問鬼,可莫問人吶。”

軍營裏人才濟濟,善蔔者給每人來了一卦,輪到喜是最後,他看著喜道:“論語讀過嗎?兵書讀過嗎?易書讀過嗎?”喜搖頭搖個不停,他不再過問。

後來聽了幾句流言,喜心癢難耐,向只給他蔔了一次的劉半仙探聽虛實。半仙提起他從前給外出做官的人蔔道途,遠近高低都有,高低遠近全都占,蔔到後來,他所蔔的卦越來越不準,漸漸少人來找他算命,否則那日倒要收他錢了。

喜大大笑一聲:“我學會不少字了,讓人頭疼,字認得多了,未必是件好事。”

劉半仙讓他收一收泛濫失控的得意神色。

高玄素鐵甲崢嶸,站在冬日蕭條中,對著一顆粗壯的大樹發呆,喜站在不遠處,隨他望著,並不知所以然,然後他慢慢想起來,這裏曾經埋葬過二十七個兵士。那年的樹還不是這麽壯大,也或許是錯覺。喜站在一列兵中,瘦小得格外突出,他努力地仰頭看著光禿禿的枝幹頂端,想象著來年枝繁葉茂的樣子。

扶乩道人說許玉有鳳命,短短時日甚囂塵上,日前已有投石問路的幾份奏折參劾高玄素有不臣之心。

淩霜看著她,看春萱館裏春陽溫柔花霧清和,看夏蔭螢火池塘雨落,還有黃葉紛飛裏的晴空霜旦,這年冬天的雪真大啊,在廣闊的廳堂生起的炭火不足以抵抗嚴寒,會將他們的骨頭凍僵,他們穿得圓滾滾,在枯冷的冬天快樂地移動,不會感到悲哀,只是這冰清玉潔的叫人冷得受不住的寒冬實在太過漫長,春天便再次在心中緩緩地開放,春天快回來了,不是嗎?

淩霜移開目光,轉過身去,看清楚了的那個瞎子,空洞的雙眼,了無生意。

她真是想不通,死與生,竟是這樣難以抉擇的,她不想死,不會以為世上會有任何一個人想去死,她胸中擁著一簇溫暖的火苗,驅使著她滿心歡喜地再去瞧瞧明年冬歲的雪,再瞧瞧餘生所有的雪。雪與雪之間,還有無數個溫暖的黃昏。

許玉擁楚岸在前,撫摸琴弦,感覺到一弦為一高山,一弦為一長川,歷歷在目,鮮活盛大,突然想到了什麽似的,饒有興味地問道,“阿祿,你的家在哪裏?”從前無人說起,也無人想問,她皺起眉頭,又害怕起他的回答。

阿祿想了想,說:“沒有親人的家,還算是家嗎?”

許玉待了待,又問道:“如果沒有家,那該做什麽呢?”

阿祿脫口而出道:“濟世匡民的豪俠,風流快活的游俠,或者……賺很多很多錢。”

淩霜給深宅中虛弱的蘭草曬這天難得出現的晴日的太陽,忙得不亦樂乎深感滿足,嘲笑了阿祿,更覺快樂。

許玉用亮不起來的雙目憧憬道:“做游俠沒什麽不好。”

阿祿說:“不做游俠,我只好買下幾畝良田,蓋一座三進三出大院子的家,紡布鋤園,納太平之稅,過簡單有餘的生活,我這輩子是做不了爹,那就撿一個孩子,有了孩子,一定要教他劍藝騎射,做個強者。”

淩霜看了看手上抱著的花盆,盆中泛黃的花葉眼看就要結了冰霜,淩霜轉身回到閣中,小心翼翼地拿茶盞澆了水。

踩過木廊的聲音也好聽極了,她慢慢走下廊檐,許玉聽著世界,世界一時間只有她慢慢走來的腳步聲,她摸過她的臉許多遍,其實知道她生得什麽模樣,她伏在她的膝上痛哭一回,就再也不哭了。她偏過頭,淩霜也被她隔絕在心門外,她明白自己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中心生腐壞,深深厭惡,深深怨憎,於是死亡成了她所期翼的全部盼望,那是更美麗的世界,全然不同的光明燦爛。等到心口的血不再沸騰,她扶著廊柱站了起來,耳邊聽到了熊熊燃燒的火焰,她突然能夠聽得很遠,黑暗中輪廓隱現的大千世界。

“讓我跟著你們走,把我的錢財珠玉分了,去自己想去的地方,做你們想做的事,見諸山水田園。那也不枉它們關在黑匣中不見天日的這幾年。從今日起,我再也不要見到你們。”

“為什麽連楚岸也不要了。”淩霜的聲音平靜中帶著恐懼。

“因為它是一把琴,誰知道呢,琴也喜歡游山樂水。”許玉溫情地一笑。

淩霜笑笑,說:“請把它賜給我。”

等世間的一切安靜下來,許玉憑著記憶慢慢走出了園子。

愈往外,愈有著絲絲縷縷不斷絕的血腥氣,一陣微搖發絲的風吹過,帶動了一弦琴聲嗚咽。

許玉耳尖一動,遠處的熱鬧和這一弦玄音融在了一處。

赤狐仁嘉坐在梧桐樹的頂端,正看著腳下血霧霧蒙蒙的仙宅,這樣美的地方,讓狐貍也心疼。

高玄素謀逆重罪,緝賞萬金,誅夷三族;“有鳳命者”斬決,懸首示眾三年。

許玉走到眾刀劍前,火把把她的臉目照得異常明亮,她自然不知道躲避,只是摸索著,慢慢握起一個人亮出的明刀,持刀的兵士不敢妄動。

仁嘉眼瞳裏紅光迸發出最閃耀的一瞬。

她在眾目睽睽下自刎,這群奉旨而來的禁軍將要割下她的頭顱。

仁嘉坐著的高大梧桐樹掉下了一片葉子,她的前爪不見了,有些害醜地面對應聲而來的子兮。

“仙君可好。”仁嘉說,“多謝。”

子兮折下身前烏桕樹的一枝方才煥發新芽的樹枝,嘆道:“今令爾代人一死,小君莫怪。”

仁嘉直直看著她手中的青澀樹枝,忽而笑道:“仙君何必告訴它,它發抖了。”

烏桕枝飄飄蕩蕩落到只剩一縷殘魂的許玉身上,凡人看不見的瞬息已化身為人,繼而被快刀斬下了頭顱。

子兮看了看許玉魂魄的顏色,怪道:“連她的靈魂也是沒有眼目,我又怎樣能給她重見天日的一天。小仁嘉,你的這個要求我可做不到。”

仁嘉想了一想,又想了一想,根本什麽也沒想到,她說:“我的眼睛送給她。”

子兮看向她,定睛而視,目光認真到清澈無辜,旁人沒見過的樣子,“真不懂,你究竟是要報仇,還是報恩吶。”

仁嘉在枝頭上搖啊晃啊恣然隨意,神情天真而無畏無知,像烏桕樹上的每一根枝條,她大方地表示:“送給她。”

許玉的魂魄沒有眼目,依舊聞得見輕飄飄如雨霧如山河如暮霭無處不在的動蕩的血色,她躲在黑暗後,靈魂輕盈無知,漸漸忘卻神識。

人…不是非要…非要看得見些什麽。她猛然驚醒,睜大了雙眼,驚懼地感到眼前的黑暗要被鑿開,光明從裂縫中傾瀉。

她發出了一聲聲嘶力竭的嘶喊。

長風一蕩,化為無形。

鄭芍的黑袖結了蛛網,生了蠹蟲,一路走來,是為怪異。

在夜晚的星湖邊,她第一次得到了湖水色的衫裙,是星光和千萬層流連碧水的給予。

天賜,天剝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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