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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蝶夢
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歲為春，八千歲為秋，此大年也。餘者如芥豆花草，如風如塵，只求可成永恒的剎那，耑允飲罷苦入肺腑的湯藥，記起了在人世匆匆數十年光景中做過的唯一一場蝶夢。
陛下有一個最為鐘念的孩子。
在繈褓中便做了太子。
“那小太子長了四歲，在日暖風和的四月過了最後一個生辰。若他還在，今日的暖陽也該更添風采，你該知道，他是陛下眼中神明一樣的孩子，也是最尋常不過的孩子。”
他想把一切都給他，不拘他是不是帝王。
今日寧遠盛裝而來，她不肯時常這樣打扮，他也瞧不習慣，只是時隔日久，終於再見到她，他還是有些高興。而後耑允註意到了她高髻上簪別的青玉步搖，乃是他昔日為她在萬物街買下。
“五哥，我想你了，所以想來見你。”
他們豈非一起長大？千萬個朝暮，千萬場相逢，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俯仰之間，流年似水，時間倏忽已過，好似他從未意識到如何可貴，如何難舍。這樣深的緣，這樣淺的愛。
公主穿著儒生的青衫，搖首擺足唱道：“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纓；淪浪之水濁兮，可以濯我足。”
不知與誰學的，唱得也清靈酣暢，耑允從一片葉子那裏看到了流年中許多的一瞬，連太子也放下了經卷，伸手輕輕撥了窗，同他們一齊看向不遠處存心不良的小人兒，見陽光薄薄打在她的周身，清風一顧，頭頂墜滿了綠果的石榴樹簌簌搖擺，危險而燦爛。她聞聲轉過身來，抓住細韌的枝條搖搖晃晃站了起來，踮了腳，意圖高高揮手。宗垣成日家被其攪擾地昏天黑地，只做了個鬼臉，背過身去，隨手抄了本《戰國策》來佯裝翻看，直到被一只碩大的果子精準無誤地打中後腦勺。
那時還有一個耑允，他在做什麽呢？他陷入沈沈的思緒，若只是笑語闌珊，也不該這樣難以回憶。
“帝王之愛是一個人再得天獨厚也不可能盡占的，這是五哥教我的，寧遠豈能不時時謹記？如今五哥貴為天子，一顆心更是為天下萬民所有，個中情由，我當真明白了許多，我早已長大了。五哥，五哥，五哥……”
耑允聽到與自己呼吸相伴的一道遲疑錯滯的聲音，也許只有自己聽得到。
“長大了……”
寧遠深深喚了他許多聲，她的聲音漸漸低迷，他艱忍萬分地聽著，似乎聽得出，她還在倔強地吞咽著眼淚，一雙眼睛，不知在怎麽樣的看著他。
他同樣固執地沒有回頭，註念間，輕輕握住了手中的風鈴，未曾施力，於是這小小的尖利的東西，再也不能傷人分毫。不知過了有多久，他突然凝神聽了聽，殿中再無什麽聲響，連瑞獸口中吐出的青煙也升騰出了雲卷雲舒的自在輪廓，像是冷寂了很久。
內侍默不作聲地為他換上了一盞新茶，小心覷著耑允既而冷峻的面色，稍事，才忖度回道：“陛下，長公主已經告退了。”
天上白雲千姿百態，藍天遼闊悠遠，月恒躺在柔軟的草地上仰頭盯著瞧了許久，發現這天空和低垂的溶溶雲朵竟果真像一頂圓圓清澈的蓋子，這樣天穹就變小了，人也變大了。她在天邊的一陣深邃雲團裏看見了一段不完整的虹彩，從前是聽過奶娘講到關於它的故事，於是她想起了死去多年的奶娘，其實，宮中很多人給她講過故事，夜裏，白日，黃昏，清晨，卻只有奶娘講得最為動聽。寧遠愜意地躺在草地上，如同躺在她的懷裏，像躺進一葉孤舟，竟是又孤獨又溫暖，她說她慣會撒謊，卻從不會騙她。
無論她說什麽，池光都會接過。
“我相信，我問她，在很遠的地方，看到的天空同長安是一樣的吧。”
“她說她的家在吳郡錢塘，看到的天空同長安的確是一樣的，可是長安是另一種夢，錢塘是又一種夢。她打定主意讓我快快枕著她的回憶入睡，但我聽得著了迷，才知道一株普通的垂柳和一片簡單的雲，可以因為一個人的朝朝暮暮的陪伴而變得有如無形，從此到哪兒都看得見。”
“我想的確是這樣的。”
“他們總是輕視一個小女子的心，以為她不懂珍惜，她的心卻也未曾被珍惜過啊，其實真心又豈是閱盡千帆才可生發的。”寧遠笑笑，聲音越發小，說罷，已步下層層石階，走入了蔭蔭的夏木白雲之下，平湖上吹來的清涼的風，攜帶邈卻所有煙火氣的青荷香。
柳池光出神片刻，匆匆跟上公主。
“公主，想哭就哭出來吧。”夜晚，她掌著最後一盞燈，在離開前突然說道，清淺聲音在暗夜的光中浮游。
公主忽然笑了起來，隔著波光粼粼的帳幔，柳池光心慌意亂，垂頭要走。
“傻孩子。”不過是目睹了帝王之苑裏的仇殺怨懟，亦在常情，亦在常理，哪裏有什麽非哭不可的傷心，除了池光燈影下的朦朧淚眼，她赤足散發朝她走了過去，走向了海內升平萬象更新的歌舞場。
年輕的帝王有著睥睨一切明見萬裏的眼，看到了座中猶為堅硬的心。
“你不懂，夫耳之主聽，目之主明，一葉蔽目，兩豆塞耳最無知覺，世人宏闊議論不休，其實看的聽的皆是片面，所言亦是，朕也如此，你也不該這樣看我，看朕。”
公主宴上幾乎不碰飲食，“陛下為寧遠講過莊子外物裏涸轍之鮒的故事，寧遠雖以為有趣，卻聽過即舍，拋諸腦後，今日吾等但為涸轍之鮒，造化怡人，確是有趣，陛下做莊周也好，做講故事的五哥也罷，小魚沒了江河湖海，日後只能做小魚幹了，還需聽什麽看什麽，還會出言不遜，忤逆犯上嗎？”
宮人噤若寒蟬，只在夜深人靜萬籟俱寂時詢問一二。
“自顯至二年冬，公主再也不曾入宮。”
“陛下每每節慶必有旨意達公主府，天下敢違拗者，也只有那位公主了。”
“雞既鳴矣，朝既盈矣。匪雞則鳴，蒼蠅之聲。東方明矣，朝既昌矣。匪東方則明，月出之光。蟲飛薨薨，甘與子同夢。會且歸矣，無庶予子憎。”
公主援琴而歌。
“這首歌在裏巷傳唱的時候，恰好被采詩官聽到，他仔細在竹簡上刻了字，今日便被我撥彈渾唱了。”一曲終了，她面帶微笑看向了裴州行，餘音尚在耳畔。
“僅僅是這樣嗎？好像並非如此。”裴州行說，
“是這樣。不過，你何故反駁我，甚是刺耳。”
“公主昨夜說了夢話，只把自己，不，是把普天下的公主貶為塵埃。”
寧遠忍俊不禁道：“一只金籠中鳥，兀自引吭高歌，聲震百裏，無用又吵鬧，可如今，那只鳥兒也算有了自知之明。”她看著庭中高大深沈的梧桐樹，思緒漸漸飄過樹梢，越來越遠，“我懵懂那年，慶元皇姑削發入了空門，爹爹抱著我，給了我其他任何皇子都享受不到的親昵，我想他愛我，我想他也愛皇姑，後來我才知道，他同我一樣，有許多手足，有許多要愛的人，於是他誰也不愛了。或許有一天，我也會變成他，我們身上流著同樣的血，他那樣愛我，焉知不是在拼命阻止我變成他那樣的人。他們都在阻止那一天的到來。”寧遠回憶起幾樁明媚如在眼前的往事，它們浮漾飄搖在她的心上，比任何事情都要更加容易想起，伴隨著流水叮咚的琴音，她緩緩慢慢地明白了起來，笑道：“那一天不會來了。”
許玉遠遠望著宗垣的背影，心思忽遠忽近，正像宗垣也在遙望著爹爹的車駕。
他不再望了，轉身走回來，許玉也轉過身，慢慢走在了他的前方。
人和陽光互相摻雜，互不打擾，許玉突然感到關於人的暖意，是宗垣松松地游過來，許玉摸著他冰涼的手，似是感覺不到了初見心中洶湧澎湃的愛意。他怔怔瞧著她，卻突然滿臉踟躕，笑著笑著，突然道：“謝謝你，一直陪在我身邊。”
許玉滿心酸楚，沈聲道：“因為愛你。”
宗垣似是果真想不明白，是誰在愛他，他又在愛著誰。不想背負的東西，應該遞向風動雲湧，隨長風而去。鄭芍戴著新買的儺神面具，恐怖猙獰，只有一雙清澈如水的眼睛露了出來，她轉頭看著宗垣，看到了深深心底，心底的寂寞忽像漫天煙沙，席卷了一切。
許玉重重心事，不曾入眠，月光最亮時，她重新走進了那座空曠幽寂的園子，天上的雲年久失修，垂絲漫卷。
鄭芍初到此地，看天上垂下幾枚雪球，臨到地面卻是幾團飛散的杏花。宗垣撥散飛花，在園裏走著走著，總是擡頭仰望著天空。
到了夜裏，這庭中沈睡已久的嘉木不知如何感受到了天空外的召喚，漸次逢春。有花的一夜開滿枝頭，有葉的一夜煙籠碧紗，他把一盞盞燈點亮，直到水路阻隔時，前方水榭裏終於出現了鬼影幢幢。
宗垣大跨步地提燈走近，那群影霎時消散。
他感到意興闌珊，吹熄了燈，坐下看黑夜深怖的水面，也看到了倒映水中更為遙遠的月亮。他又擡頭看那深邃天空，雲依舊破破爛爛，可是擋不住星辰。
許玉白日已出走，留下了他和四處好奇的鄭芍，卻忘了告訴他們走出去的法子。宗垣朝天上雲外呼喊，反而冷不丁被鄭芍取笑了，他質問幾句，鄭芍捂住雙耳甩開步伐，一溜煙兒便消散無蹤。
宗垣這樣孤獨地虛度了幾日光陰，某天日頭正好的時候，飛花又從天上飄落，他好整以暇地跑到水邊高地躺下享受日光浴，天上的花瓣偶爾依風吹拂到他的臉上又漸漸飄遠，他單單睜開雙眼，慢慢聚了睛，看著它們時而輕盈時而漱雪一樣灑落。
宗垣慢慢站起來，突然伸出手，捉住了一片狀如飛花紙做的錢。
久不見蹤影的鄭芍也走在了這場飛花下，學他捉住一片，又一片。
園外帝師薨逝，追贈太傅，多美謚善禱，宗垣仰望著天空，天空百日無言，為了一場盛大的送別。新帝輟朝三日，如此悲痛，尚不能宮中坐定，竟悄悄以一副簡車目送歸鴻，許玉站在人群中，感受到了四面八方湧來的千古傷心。
其實都是來自一個人吧。
她把新撿的核桃掏出來，核桃在掌上翻滾不休，一不留神滾到了地上，還滾出了她的視線。
它停在了送葬的車隊下，被車輪滾過，還被無數人踩踏，許玉感受著它的躁動，這回死死攥住，對這堅硬如石的殼無可奈何，隨便擊打了幾下，看它還鬧不鬧。過了片刻，許玉瞇起眼睛朝雙手合起的掌心裏窺視，見它已然安靜了。
許玉便捧著它，同靈柩逆向而行，心中不作他想，行經望不見盡頭的白色長河，只在與一位頭戴帷帽的素衣貴人擦肩而過時，心裏突突跳了幾下，那雙面紗下的眼睛從沒有流淚。
她知道她只在何時哭。
看庭前花開花落，飲食坐臥，漫天外雲卷雲舒，風起雨落。月恒撥開面紗，安靜地佇立，對那人漸漸遠去的背影註視良久，風吹衣袂翩翩，她開始踉踉蹌蹌地行走，掀起帷帽，扔在了人來人往的道路上。
她終於聽到千山萬水海角天涯外的一道聲音。
“請來我懷中。”
長舒一口氣，她撲進了他的懷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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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歲為春，八千歲為秋，此大年也。餘者如芥豆花草，如風如塵，只求可成永恒的剎那，耑允飲罷苦入肺腑的湯藥，記起了在人世匆匆數十年光景中做過的唯一一場蝶夢。
陛下有一個最為鐘念的孩子。
在繈褓中便做了太子。
“那小太子長了四歲，在日暖風和的四月過了最後一個生辰。若他還在，今日的暖陽也該更添風采，你該知道，他是陛下眼中神明一樣的孩子，也是最尋常不過的孩子。”
他想把一切都給他，不拘他是不是帝王。
今日寧遠盛裝而來，她不肯時常這樣打扮，他也瞧不習慣，只是時隔日久，終於再見到她，他還是有些高興。而後耑允註意到了她高髻上簪別的青玉步搖，乃是他昔日為她在萬物街買下。
“五哥，我想你了，所以想來見你。”
他們豈非一起長大？千萬個朝暮，千萬場相逢，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俯仰之間，流年似水，時間倏忽已過，好似他從未意識到如何可貴，如何難舍。這樣深的緣，這樣淺的愛。
公主穿著儒生的青衫，搖首擺足唱道：“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纓；淪浪之水濁兮，可以濯我足。”
不知與誰學的，唱得也清靈酣暢，耑允從一片葉子那裏看到了流年中許多的一瞬，連太子也放下了經卷，伸手輕輕撥了窗，同他們一齊看向不遠處存心不良的小人兒，見陽光薄薄打在她的周身，清風一顧，頭頂墜滿了綠果的石榴樹簌簌搖擺，危險而燦爛。她聞聲轉過身來，抓住細韌的枝條搖搖晃晃站了起來，踮了腳，意圖高高揮手。宗垣成日家被其攪擾地昏天黑地，只做了個鬼臉，背過身去，隨手抄了本《戰國策》來佯裝翻看，直到被一只碩大的果子精準無誤地打中後腦勺。
那時還有一個耑允，他在做什麽呢？他陷入沈沈的思緒，若只是笑語闌珊，也不該這樣難以回憶。
“帝王之愛是一個人再得天獨厚也不可能盡占的，這是五哥教我的，寧遠豈能不時時謹記？如今五哥貴為天子，一顆心更是為天下萬民所有，個中情由，我當真明白了許多，我早已長大了。五哥，五哥，五哥……”
耑允聽到與自己呼吸相伴的一道遲疑錯滯的聲音，也許只有自己聽得到。
“長大了……”
寧遠深深喚了他許多聲，她的聲音漸漸低迷，他艱忍萬分地聽著，似乎聽得出，她還在倔強地吞咽著眼淚，一雙眼睛，不知在怎麽樣的看著他。
他同樣固執地沒有回頭，註念間，輕輕握住了手中的風鈴，未曾施力，於是這小小的尖利的東西，再也不能傷人分毫。不知過了有多久，他突然凝神聽了聽，殿中再無什麽聲響，連瑞獸口中吐出的青煙也升騰出了雲卷雲舒的自在輪廓，像是冷寂了很久。
內侍默不作聲地為他換上了一盞新茶，小心覷著耑允既而冷峻的面色，稍事，才忖度回道：“陛下，長公主已經告退了。”
天上白雲千姿百態，藍天遼闊悠遠，月恒躺在柔軟的草地上仰頭盯著瞧了許久，發現這天空和低垂的溶溶雲朵竟果真像一頂圓圓清澈的蓋子，這樣天穹就變小了，人也變大了。她在天邊的一陣深邃雲團裏看見了一段不完整的虹彩，從前是聽過奶娘講到關於它的故事，於是她想起了死去多年的奶娘，其實，宮中很多人給她講過故事，夜裏，白日，黃昏，清晨，卻只有奶娘講得最為動聽。寧遠愜意地躺在草地上，如同躺在她的懷裏，像躺進一葉孤舟，竟是又孤獨又溫暖，她說她慣會撒謊，卻從不會騙她。
無論她說什麽，池光都會接過。
“我相信，我問她，在很遠的地方，看到的天空同長安是一樣的吧。”
“她說她的家在吳郡錢塘，看到的天空同長安的確是一樣的，可是長安是另一種夢，錢塘是又一種夢。她打定主意讓我快快枕著她的回憶入睡，但我聽得著了迷，才知道一株普通的垂柳和一片簡單的雲，可以因為一個人的朝朝暮暮的陪伴而變得有如無形，從此到哪兒都看得見。”
“我想的確是這樣的。”
“他們總是輕視一個小女子的心，以為她不懂珍惜，她的心卻也未曾被珍惜過啊，其實真心又豈是閱盡千帆才可生發的。”寧遠笑笑，聲音越發小，說罷，已步下層層石階，走入了蔭蔭的夏木白雲之下，平湖上吹來的清涼的風，攜帶邈卻所有煙火氣的青荷香。
柳池光出神片刻，匆匆跟上公主。
“公主，想哭就哭出來吧。”夜晚，她掌著最後一盞燈，在離開前突然說道，清淺聲音在暗夜的光中浮游。
公主忽然笑了起來，隔著波光粼粼的帳幔，柳池光心慌意亂，垂頭要走。
“傻孩子。”不過是目睹了帝王之苑裏的仇殺怨懟，亦在常情，亦在常理，哪裏有什麽非哭不可的傷心，除了池光燈影下的朦朧淚眼，她赤足散發朝她走了過去，走向了海內升平萬象更新的歌舞場。
年輕的帝王有著睥睨一切明見萬裏的眼，看到了座中猶為堅硬的心。
“你不懂，夫耳之主聽，目之主明，一葉蔽目，兩豆塞耳最無知覺，世人宏闊議論不休，其實看的聽的皆是片面，所言亦是，朕也如此，你也不該這樣看我，看朕。”
公主宴上幾乎不碰飲食，“陛下為寧遠講過莊子外物裏涸轍之鮒的故事，寧遠雖以為有趣，卻聽過即舍，拋諸腦後，今日吾等但為涸轍之鮒，造化怡人，確是有趣，陛下做莊周也好，做講故事的五哥也罷，小魚沒了江河湖海，日後只能做小魚幹了，還需聽什麽看什麽，還會出言不遜，忤逆犯上嗎？”
宮人噤若寒蟬，只在夜深人靜萬籟俱寂時詢問一二。
“自顯至二年冬，公主再也不曾入宮。”
“陛下每每節慶必有旨意達公主府，天下敢違拗者，也只有那位公主了。”
“雞既鳴矣，朝既盈矣。匪雞則鳴，蒼蠅之聲。東方明矣，朝既昌矣。匪東方則明，月出之光。蟲飛薨薨，甘與子同夢。會且歸矣，無庶予子憎。”
公主援琴而歌。
“這首歌在裏巷傳唱的時候，恰好被采詩官聽到，他仔細在竹簡上刻了字，今日便被我撥彈渾唱了。”一曲終了，她面帶微笑看向了裴州行，餘音尚在耳畔。
“僅僅是這樣嗎？好像並非如此。”裴州行說，
“是這樣。不過，你何故反駁我，甚是刺耳。”
“公主昨夜說了夢話，只把自己，不，是把普天下的公主貶為塵埃。”
寧遠忍俊不禁道：“一只金籠中鳥，兀自引吭高歌，聲震百裏，無用又吵鬧，可如今，那只鳥兒也算有了自知之明。”她看著庭中高大深沈的梧桐樹，思緒漸漸飄過樹梢，越來越遠，“我懵懂那年，慶元皇姑削發入了空門，爹爹抱著我，給了我其他任何皇子都享受不到的親昵，我想他愛我，我想他也愛皇姑，後來我才知道，他同我一樣，有許多手足，有許多要愛的人，於是他誰也不愛了。或許有一天，我也會變成他，我們身上流著同樣的血，他那樣愛我，焉知不是在拼命阻止我變成他那樣的人。他們都在阻止那一天的到來。”寧遠回憶起幾樁明媚如在眼前的往事，它們浮漾飄搖在她的心上，比任何事情都要更加容易想起，伴隨著流水叮咚的琴音，她緩緩慢慢地明白了起來，笑道：“那一天不會來了。”
許玉遠遠望著宗垣的背影，心思忽遠忽近，正像宗垣也在遙望著爹爹的車駕。
他不再望了，轉身走回來，許玉也轉過身，慢慢走在了他的前方。
人和陽光互相摻雜，互不打擾，許玉突然感到關於人的暖意，是宗垣松松地游過來，許玉摸著他冰涼的手，似是感覺不到了初見心中洶湧澎湃的愛意。他怔怔瞧著她，卻突然滿臉踟躕，笑著笑著，突然道：“謝謝你，一直陪在我身邊。”
許玉滿心酸楚，沈聲道：“因為愛你。”
宗垣似是果真想不明白，是誰在愛他，他又在愛著誰。不想背負的東西，應該遞向風動雲湧，隨長風而去。鄭芍戴著新買的儺神面具，恐怖猙獰，只有一雙清澈如水的眼睛露了出來，她轉頭看著宗垣，看到了深深心底，心底的寂寞忽像漫天煙沙，席卷了一切。
許玉重重心事，不曾入眠，月光最亮時，她重新走進了那座空曠幽寂的園子，天上的雲年久失修，垂絲漫卷。
鄭芍初到此地，看天上垂下幾枚雪球，臨到地面卻是幾團飛散的杏花。宗垣撥散飛花，在園裏走著走著，總是擡頭仰望著天空。
到了夜裏，這庭中沈睡已久的嘉木不知如何感受到了天空外的召喚，漸次逢春。有花的一夜開滿枝頭，有葉的一夜煙籠碧紗，他把一盞盞燈點亮，直到水路阻隔時，前方水榭裏終於出現了鬼影幢幢。
宗垣大跨步地提燈走近，那群影霎時消散。
他感到意興闌珊，吹熄了燈，坐下看黑夜深怖的水面，也看到了倒映水中更為遙遠的月亮。他又擡頭看那深邃天空，雲依舊破破爛爛，可是擋不住星辰。
許玉白日已出走，留下了他和四處好奇的鄭芍，卻忘了告訴他們走出去的法子。宗垣朝天上雲外呼喊，反而冷不丁被鄭芍取笑了，他質問幾句，鄭芍捂住雙耳甩開步伐，一溜煙兒便消散無蹤。
宗垣這樣孤獨地虛度了幾日光陰，某天日頭正好的時候，飛花又從天上飄落，他好整以暇地跑到水邊高地躺下享受日光浴，天上的花瓣偶爾依風吹拂到他的臉上又漸漸飄遠，他單單睜開雙眼，慢慢聚了睛，看著它們時而輕盈時而漱雪一樣灑落。
宗垣慢慢站起來，突然伸出手，捉住了一片狀如飛花紙做的錢。
久不見蹤影的鄭芍也走在了這場飛花下，學他捉住一片，又一片。
園外帝師薨逝，追贈太傅，多美謚善禱，宗垣仰望著天空，天空百日無言，為了一場盛大的送別。新帝輟朝三日，如此悲痛，尚不能宮中坐定，竟悄悄以一副簡車目送歸鴻，許玉站在人群中，感受到了四面八方湧來的千古傷心。
其實都是來自一個人吧。
她把新撿的核桃掏出來，核桃在掌上翻滾不休，一不留神滾到了地上，還滾出了她的視線。
它停在了送葬的車隊下，被車輪滾過，還被無數人踩踏，許玉感受著它的躁動，這回死死攥住，對這堅硬如石的殼無可奈何，隨便擊打了幾下，看它還鬧不鬧。過了片刻，許玉瞇起眼睛朝雙手合起的掌心裏窺視，見它已然安靜了。
許玉便捧著它，同靈柩逆向而行，心中不作他想，行經望不見盡頭的白色長河，只在與一位頭戴帷帽的素衣貴人擦肩而過時，心裏突突跳了幾下，那雙面紗下的眼睛從沒有流淚。
她知道她只在何時哭。
看庭前花開花落，飲食坐臥，漫天外雲卷雲舒，風起雨落。月恒撥開面紗，安靜地佇立，對那人漸漸遠去的背影註視良久，風吹衣袂翩翩，她開始踉踉蹌蹌地行走，掀起帷帽，扔在了人來人往的道路上。
她終於聽到千山萬水海角天涯外的一道聲音。
“請來我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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