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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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山眼前驟然一亮，群山腳下巨石之上出現了對月而立一捧白衣翩躚墨發如瀑的背影，他低聲笑嘆：“師祖，良山甚是想念。”
良山眼看著子兮謎一般倏然消散，又冷不防重現，他笨拙地從巨石身上爬了下來。子兮這回變化準了，風一樣出現，風一樣拍了拍他淩亂的發絲，他跟隨子兮走在人間故土上，一如往昔。
群山在月下磅礴而壯闊，卻是死氣沈沈，難見郁郁青青的山中草。
走著走著，良山看見了一抹飛檐畫閣煙雨蒙蒙的影子，如在目前，伸手不可及。只有子兮，不必闖入，也知其中光景。
“你是否也覺得那處臟，破，不堪，也是該修繕修繕了。”
良山從前做過這活兒，倒不覺困擾，只是如今這般遠遠近近地看見它龐大沈睡的身軀，已不知亦真亦幻之間，還待多少紅塵今古。
故園從群山中化出，明月斜陽下嶄新的面貌呈現在世人眼前，流光流淌在每一片屋脊。良山站在林安城中，像每一位初入此城的旅人一樣，被這座拔地新起的瑰麗華宇吸引了全部目光。
五百年以後，他才想起與這從未謀面的園中主人略作寒暄，一作故人歸來，從而得到了他接接續續微茫的記憶，那記憶有著躁動不安飛往雲端煙消雲散的自由沖動，已隨時光淡若微塵，在獨角念著某段透薄不堪的心曲。
良山在夜晚深霧裏看到一個影子憑空出現。轉身又走回來，負手沈吟狀，背月而行，稍後坐在巨石上，飲酒行令，大聲吟詠，不知酒在何處，對飲人在何方，旁人看來如若瘋癲。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糾兮，勞心悄兮。”他紅著臉大聲歌嘯，流下淚來，胸中更添塊壘，東倒西歪像是真的醉了。
我對著雨後青山，沒來由的想起了故人，故人裏亦有我。
愛世間萬千享樂，唯獨淡薄情思，也曾在一個溫軟的懷抱中醒來，迎面便撞見了月亮，女子見他初醒，手指輕柔地撫摸了他的臉頰，公子迷蒙著仰首，緩緩看清了她的眉眼，察覺到她十分愛他。
年長歲久，紅塵喧囂，我早已忘了她的模樣，忘了她，可她的一雙眼睛，害我魘生千百回。
我咂咂嘴，詩酒皆沒了味道。
仲春十五，春晝初長，我翻過墻去偷看了我即將迎娶的姑娘，這是我以往循規蹈矩的二十年中做的最大膽的事，在家中時，曾聽說她十分溫婉嘉柔，仿佛道德書裏走下來的妻子，未見她以先，叔父對著我說了她的幾回溫良美麗，與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此後月餘，我娶了她。
新婦煙視媚行，新郎儀表堂堂，舉凡少年人頭一次遇到冠昏這等隆重的人生大事，心情怎樣激動心緒怎樣不寧大抵都差不多。那天她的指尖，攥握得又青又白，想是萬分緊張，我卻早已偷偷瞧過她，只是這次她穿了火紅的嫁衣，擁在紅燭紅帳裏，我的眼底全是這世間最喜慶的顏色，我也突然膽怯了，是在膽怯中掀起她了的蓋頭。
時間過了多久？若待得君來向此，花前對酒不忍觸。我在心中這樣形容她，說她是梅尖上的雪。
尊駕莫怪，其實那日，我並非真正歡喜。
只記得那時因著些旁的緣故，不甚喜她，不想愛她。嗯？你問這些做什麽，八百年前老掉牙的東西，我都不記得了。
嘆息聲。
那些事情的確是老古董，經此提醒，我倒想起那天，一個人最不可多得的洞房花燭夜，最讓我驚痛介懷的是，很多年也不忘的是，蓋頭下的她，是盲女啊。
他們騙了我，世上的每一個人都騙了我。
恨已消，怨已散，可是起初，我是多麽恨我的妻子，恨她成為我的妻子，恨自己狹隘陰暗，卑鄙無恥，恨怨恨著他們的自己。
在很多很多年前，麗正十一年，天下的陽光在那一個夏季異常明亮，大把大把不吝惜地揮灑，林安城暑氣方至，叢竹斑駁下形成了一個絕佳的清涼所在，高予，字玄素，躲在這處四面清碧的翠竹籠中，如一只鳥兒，正在享受著蒙蔽視聽的短暫休憩。
叔父向來不大管他，只是如今家中大小兒女都有了著落，倒也不能不為他去尋一門親事，玄素滿口應付，全憑家人打發。此事拖來拖去，待他玄湛堂兄的第三個孩子誕生之時，他的人生大事終於初見眉目。高玄素自親耳聽到叔母大人嘆他可惜不是女兒身，否則倒有好幾輪美事待查，他左耳進右耳出，從此更不將此事放在心上。
看著天上時而寬闊飛過的鴻雁，他早已神游物外，心中藏著少年常有的豪情。
高玄素少孤貧，長成了大人模樣，還是孤貧到了今日，在叔父家仰人鼻息過活的他聽說海邊淺沙裏有一種以螺為家的小蟹，背著合宜螺殼的它在沙礫石頭藻荇海水中討生活，柔弱不堪生殺予奪，碧海青天有常，他總無常，在此之前，他只想找到自己的屋宇，一個不必華麗高貴的地方。
一絲光線施施然降臨心間，並不可察，於是他歪倒在翠竹閣內，去見了他夢中遼闊的江河。
高玄素把所有雜亂的心緒都拋掉，放空情思赴了一場家宴，共賀闔族開枝散葉香火鼎盛，他在宴飲上食不甘味，平日吃不到的好東西滿滿擺在了眼前，盡他吃喝，他嘗嘗這個嘗嘗那個，最終抿了一口酒，只覺滿口渣滓。
他的諸多兄姊近年多有分散，今日共團圓，興起時談說起了他的婚事，此姻親原是三郎玄橋妻的本家，本就是親上作親，眾人談得不亦樂乎，玄素似是饒有興味地聆聽，可歡樂浮在醺然而出的淺淺一層酒氣上，隨時都會被一吹而散，似與他有關，似與他無關。
他們早習慣了他時冷時熱的臉色，通通不與他一般見識。世代書宦的高家自走出田野，一代代興起，一代代落寞，總算撐起了一個可謂書香門第的家園。即便對於玄素，也不可隨意將就，許氏寒門出貴子，玄橋岳丈十九年前由門下小吏做起，一絲不茍做到縣丞縣令，可謂光耀門楣。
玄素的紅線彼端，牽起的正是許氏遠親之女。她被接到許宅已達數月，從未拋頭露面，玄素有一耳沒一耳地聽到與她有關的言談，總是不去細想，似是下意識的逃避，仿佛這樣便可永不當真的關聯。
我為何在一個春日聽從了三哥六弟的慫恿，同他們一起去偷看了這個不相幹的姑娘呢？玄素有絲縷記憶在回顧，他爬上了那處堪稱陌生的墻頭，墻垣內因著用心巧藝，比外頭無盡的春色要更加絢爛多情，因著園子裏嬉戲的兒女更添煙火。
她蒙著眼睛，玄素遠遠地看到了她。
雪白的絲鍛滑下她的雙眼時，他慌忙落下了墻頭。他的兄弟們還趴在高高的墻頭上，對著他笑。
高玄素不願任他們耍笑，一句話也不說，轉身離去。
他空對著目盲的她，深深看進她的眼瞳，發覺那裏空無一物，不似宅中每一個人，每一雙眼，都飽含著戲謔與探尋。
經歷了洞房之夜那一場傷心後，玄素與妻漸行漸遠，大多短暫相處，都悶悶的不作聲，那紅燭暖光下的對酒一面，竟是彼此最親近的一刻。
這一年夏日，玄素忙完一天瑣碎的雜務，回家之後無心用飯，徑直走到屋前大開的窗下乘涼飲茶，成親不久，他便決意搬離高府入住父親生前所居的草堂，沒有一絲留戀。他漫不經心地看了一眼昏暗的內室，而窗外是盛夏傍晚的燦爛雲霞，美不勝收，他的心中突然起了無法言明的動容內疚，足以讓他無心再看風景。
許玉躲在黑暗中，未覺有什麽不妥，還在等待著窗外偶然吹進的一縷涼爽的風。
天明伊始，她被打扮地幹凈整潔，便開始了無用至極的一天，而一天即將結束時，她聞見了夜幕深沈的氣息，整顆心放進腔子裏，也要悄然入睡了。
幾天後，高玄素帶回了一把琴，他無意此道，也不懂賞聽，只是想起很久以前遇到的一位瞽目琴師，琴聲鏗然入夢，不能夠輕易忘懷。
他看著許玉把七弦琴抱了滿懷的樣子，蒼白臉龐也終於有了華彩，便以為這把琴買得很值，奈何家中無一人粗通琴技，於是這把素琴只得終日陪伴在許玉的身旁。玄素悄悄蹲在她的面前，看著她指尖錚錚如鐵的琴弦，想到不知會有何天籟由此生發，不由險些笑了起來，虛空一片中，許玉感受到了他的氣息。
草堂外山高海闊，加弁男兒往往渴望有一番大作為，他們志在四方，跟父母妻兒告別，背負著願景遠游，掛念著的人目送歸鴻，魚傳尺素，一年又一年。一輩子易蹉跎，及時應當勉勵，也慢慢曉得了惜取眼前人。
玄素告訴她，他如何想要一番作為如何有著一腔熱血，他說這話時稍顯自嘲落寞，始終不知如何對待自己的妻子。
高玄素毫不吝惜地請了技驚四座的琴師前來教她撫琴下棋，而久浸寂寞天地中的她似是有些天資，玄素遠遠坐著，聽她同年邁的琴師共奏一曲《幽蘭操》，兩副琴聲分毫不錯，聽在玄素耳中煞是美滿。
天空皓潔空明，白雲掛得極高，也跑得極快，他但覺舒爽之餘，想著歲月總是停不下腳步，人怡怡然安坐亭臺，讓他生出了浩渺的惆悵。
他時而想做那群乘風紛飛的白雲，時而暗生憂懼，時而憤懣無狀，時而無憂無慮，只羨今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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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山眼看著子兮謎一般倏然消散，又冷不防重現，他笨拙地從巨石身上爬了下來。子兮這回變化準了，風一樣出現，風一樣拍了拍他淩亂的發絲，他跟隨子兮走在人間故土上，一如往昔。
群山在月下磅礴而壯闊，卻是死氣沈沈，難見郁郁青青的山中草。
走著走著，良山看見了一抹飛檐畫閣煙雨蒙蒙的影子，如在目前，伸手不可及。只有子兮，不必闖入，也知其中光景。
“你是否也覺得那處臟，破，不堪，也是該修繕修繕了。”
良山從前做過這活兒，倒不覺困擾，只是如今這般遠遠近近地看見它龐大沈睡的身軀，已不知亦真亦幻之間，還待多少紅塵今古。
故園從群山中化出，明月斜陽下嶄新的面貌呈現在世人眼前，流光流淌在每一片屋脊。良山站在林安城中，像每一位初入此城的旅人一樣，被這座拔地新起的瑰麗華宇吸引了全部目光。
五百年以後，他才想起與這從未謀面的園中主人略作寒暄，一作故人歸來，從而得到了他接接續續微茫的記憶，那記憶有著躁動不安飛往雲端煙消雲散的自由沖動，已隨時光淡若微塵，在獨角念著某段透薄不堪的心曲。
良山在夜晚深霧裏看到一個影子憑空出現。轉身又走回來，負手沈吟狀，背月而行，稍後坐在巨石上，飲酒行令，大聲吟詠，不知酒在何處，對飲人在何方，旁人看來如若瘋癲。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糾兮，勞心悄兮。”他紅著臉大聲歌嘯，流下淚來，胸中更添塊壘，東倒西歪像是真的醉了。
我對著雨後青山，沒來由的想起了故人，故人裏亦有我。
愛世間萬千享樂，唯獨淡薄情思，也曾在一個溫軟的懷抱中醒來，迎面便撞見了月亮，女子見他初醒，手指輕柔地撫摸了他的臉頰，公子迷蒙著仰首，緩緩看清了她的眉眼，察覺到她十分愛他。
年長歲久，紅塵喧囂，我早已忘了她的模樣，忘了她，可她的一雙眼睛，害我魘生千百回。
我咂咂嘴，詩酒皆沒了味道。
仲春十五，春晝初長，我翻過墻去偷看了我即將迎娶的姑娘，這是我以往循規蹈矩的二十年中做的最大膽的事，在家中時，曾聽說她十分溫婉嘉柔，仿佛道德書裏走下來的妻子，未見她以先，叔父對著我說了她的幾回溫良美麗，與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此後月餘，我娶了她。
新婦煙視媚行，新郎儀表堂堂，舉凡少年人頭一次遇到冠昏這等隆重的人生大事，心情怎樣激動心緒怎樣不寧大抵都差不多。那天她的指尖，攥握得又青又白，想是萬分緊張，我卻早已偷偷瞧過她，只是這次她穿了火紅的嫁衣，擁在紅燭紅帳裏，我的眼底全是這世間最喜慶的顏色，我也突然膽怯了，是在膽怯中掀起她了的蓋頭。
時間過了多久？若待得君來向此，花前對酒不忍觸。我在心中這樣形容她，說她是梅尖上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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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事情的確是老古董，經此提醒，我倒想起那天，一個人最不可多得的洞房花燭夜，最讓我驚痛介懷的是，很多年也不忘的是，蓋頭下的她，是盲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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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已消，怨已散，可是起初，我是多麽恨我的妻子，恨她成為我的妻子，恨自己狹隘陰暗，卑鄙無恥，恨怨恨著他們的自己。
在很多很多年前，麗正十一年，天下的陽光在那一個夏季異常明亮，大把大把不吝惜地揮灑，林安城暑氣方至，叢竹斑駁下形成了一個絕佳的清涼所在，高予，字玄素，躲在這處四面清碧的翠竹籠中，如一只鳥兒，正在享受著蒙蔽視聽的短暫休憩。
叔父向來不大管他，只是如今家中大小兒女都有了著落，倒也不能不為他去尋一門親事，玄素滿口應付，全憑家人打發。此事拖來拖去，待他玄湛堂兄的第三個孩子誕生之時，他的人生大事終於初見眉目。高玄素自親耳聽到叔母大人嘆他可惜不是女兒身，否則倒有好幾輪美事待查，他左耳進右耳出，從此更不將此事放在心上。
看著天上時而寬闊飛過的鴻雁，他早已神游物外，心中藏著少年常有的豪情。
高玄素少孤貧，長成了大人模樣，還是孤貧到了今日，在叔父家仰人鼻息過活的他聽說海邊淺沙裏有一種以螺為家的小蟹，背著合宜螺殼的它在沙礫石頭藻荇海水中討生活，柔弱不堪生殺予奪，碧海青天有常，他總無常，在此之前，他只想找到自己的屋宇，一個不必華麗高貴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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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玄素把所有雜亂的心緒都拋掉，放空情思赴了一場家宴，共賀闔族開枝散葉香火鼎盛，他在宴飲上食不甘味，平日吃不到的好東西滿滿擺在了眼前，盡他吃喝，他嘗嘗這個嘗嘗那個，最終抿了一口酒，只覺滿口渣滓。
他的諸多兄姊近年多有分散，今日共團圓，興起時談說起了他的婚事，此姻親原是三郎玄橋妻的本家，本就是親上作親，眾人談得不亦樂乎，玄素似是饒有興味地聆聽，可歡樂浮在醺然而出的淺淺一層酒氣上，隨時都會被一吹而散，似與他有關，似與他無關。
他們早習慣了他時冷時熱的臉色，通通不與他一般見識。世代書宦的高家自走出田野，一代代興起，一代代落寞，總算撐起了一個可謂書香門第的家園。即便對於玄素，也不可隨意將就，許氏寒門出貴子，玄橋岳丈十九年前由門下小吏做起，一絲不茍做到縣丞縣令，可謂光耀門楣。
玄素的紅線彼端，牽起的正是許氏遠親之女。她被接到許宅已達數月，從未拋頭露面，玄素有一耳沒一耳地聽到與她有關的言談，總是不去細想，似是下意識的逃避，仿佛這樣便可永不當真的關聯。
我為何在一個春日聽從了三哥六弟的慫恿，同他們一起去偷看了這個不相幹的姑娘呢？玄素有絲縷記憶在回顧，他爬上了那處堪稱陌生的墻頭，墻垣內因著用心巧藝，比外頭無盡的春色要更加絢爛多情，因著園子裏嬉戲的兒女更添煙火。
她蒙著眼睛，玄素遠遠地看到了她。
雪白的絲鍛滑下她的雙眼時，他慌忙落下了墻頭。他的兄弟們還趴在高高的墻頭上，對著他笑。
高玄素不願任他們耍笑，一句話也不說，轉身離去。
他空對著目盲的她，深深看進她的眼瞳，發覺那裏空無一物，不似宅中每一個人，每一雙眼，都飽含著戲謔與探尋。
經歷了洞房之夜那一場傷心後，玄素與妻漸行漸遠，大多短暫相處，都悶悶的不作聲，那紅燭暖光下的對酒一面，竟是彼此最親近的一刻。
這一年夏日，玄素忙完一天瑣碎的雜務，回家之後無心用飯，徑直走到屋前大開的窗下乘涼飲茶，成親不久，他便決意搬離高府入住父親生前所居的草堂，沒有一絲留戀。他漫不經心地看了一眼昏暗的內室，而窗外是盛夏傍晚的燦爛雲霞，美不勝收，他的心中突然起了無法言明的動容內疚，足以讓他無心再看風景。
許玉躲在黑暗中，未覺有什麽不妥，還在等待著窗外偶然吹進的一縷涼爽的風。
天明伊始，她被打扮地幹凈整潔，便開始了無用至極的一天，而一天即將結束時，她聞見了夜幕深沈的氣息，整顆心放進腔子裏，也要悄然入睡了。
幾天後，高玄素帶回了一把琴，他無意此道，也不懂賞聽，只是想起很久以前遇到的一位瞽目琴師，琴聲鏗然入夢，不能夠輕易忘懷。
他看著許玉把七弦琴抱了滿懷的樣子，蒼白臉龐也終於有了華彩，便以為這把琴買得很值，奈何家中無一人粗通琴技，於是這把素琴只得終日陪伴在許玉的身旁。玄素悄悄蹲在她的面前，看著她指尖錚錚如鐵的琴弦，想到不知會有何天籟由此生發，不由險些笑了起來，虛空一片中，許玉感受到了他的氣息。
草堂外山高海闊，加弁男兒往往渴望有一番大作為，他們志在四方，跟父母妻兒告別，背負著願景遠游，掛念著的人目送歸鴻，魚傳尺素，一年又一年。一輩子易蹉跎，及時應當勉勵，也慢慢曉得了惜取眼前人。
玄素告訴她，他如何想要一番作為如何有著一腔熱血，他說這話時稍顯自嘲落寞，始終不知如何對待自己的妻子。
高玄素毫不吝惜地請了技驚四座的琴師前來教她撫琴下棋，而久浸寂寞天地中的她似是有些天資，玄素遠遠坐著，聽她同年邁的琴師共奏一曲《幽蘭操》，兩副琴聲分毫不錯，聽在玄素耳中煞是美滿。
天空皓潔空明，白雲掛得極高，也跑得極快，他但覺舒爽之餘，想著歲月總是停不下腳步，人怡怡然安坐亭臺，讓他生出了浩渺的惆悵。
他時而想做那群乘風紛飛的白雲，時而暗生憂懼，時而憤懣無狀，時而無憂無慮，只羨今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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