貪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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貪婪
幾個月後。
“連兄，別送了。”
阮青舟跳上馬車，向連綈揮了揮手。
連綈的目光一刻不眨地盯著他看，在他面前習慣性地柔和了面孔，卻不像平常那樣自然，猶豫著張了張嘴，最終還是低聲道:
“不如，還是在我那多住些日子。”
阮青舟無奈地笑了:
“我也想啊，連兄這裏吃得好睡得好，可是這好日子過太久了，我怕就更離不開了，畢竟由奢入儉難啊。”
離不開不是更好。。。
連綈眨眨眼睛，面上心口不一地順著他的話露出個理解的笑，往自己懷裏一探，摸出個系著月白絡子的玉笛來。
“這個笛子送給青舟。若是青舟什麽時候想見我了，可隨時來找我，好麽？”
他把隱隱透著他體溫餘溫的玉笛遞給馬車上的人。
阮青舟接住了，也藏在懷中。
“好，同在京城，連兄也可來找我。——我走啦。”
“嗯，路上小心。”
憑著一手修古籍修物件的本事，阮青舟找到了新東家，也住回了原來的地方——原來住的地方的房東敬佩他的為人，把院落給他留著，等他交齊了租金，又重新租給了他。
連綈那裏麽，畢竟不能長久住下去，不是因為什麽閑言碎語，而是就像他說的那樣，住在那金窩裏，非要把人給養廢了不可，他又不是斷手斷腳了，何必要靠別人呢？這和親疏遠近沒有關系，單純只是“阮青舟”這麽多年來就是這樣生活著，變不來的。
曲雲還在蘭縣當他的縣令，連玉成也外放當了縣丞，阮青舟又回到了自己平靜的日子裏，平淡，充實，美好。
當街殺世子的事遙遠地像夢一樣。
可是到底不是夢。
阮青舟後來從連綈的口中得知了皇帝把他攪進局中的原因，果然還是和連綈有關。
皇帝知道連綈從前是叛臣之子，梁王又暗地裏私通叛臣，他怕連綈因此手軟或者生出別的心思，就順勢讓世子惹上了阮青舟，也徹底惹怒了連綈。
具體的操作肯定不是三言兩語能說清楚的，不過阮青舟也沒有興趣多了解了，反正結果就是在他入局後機緣巧合下梁王世子捅出了梁王造反的事，梁王計劃腹死胎中，一家滿門抄斬，天下太平。
阮青舟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
京城繁華，大新聞一個接著一個，沒過幾個月，京城中人就忘記了“阮青舟”這個名字，只是大概記得有個禦史當街拔劍殺了一位有造反之心的世子。
只是偶爾，偶爾的時候，京城一條普普通通的小巷口，會停下一輛普普通通的馬車。
那馬車並非黑色，與其他任何馬車都沒有什麽區別，車夫長著一張普普通通見過就忘的臉。
他會安靜下車，然後走到一個平平無奇的小院子，替自家主人邀請那院子的主人。
——就像從前那樣。
。。。。。。。
平靜的日子過了一年又一年。
可沒有誰不會死。
像連綈這樣的人更會死。
他還算幸運，不是被人殺死，也不是因為被持刀人丟棄而死。活了四十年，然後在積年暗傷下病死，對他這樣的人已經算是最大最幸運的善終了。
他還有一樁最最幸運的事。他將要死的時候，阮青舟陪在他身邊，就坐在他的床邊。
他的眼睛裏的光本來已經一點點暗下去，可是看見了阮青舟，連綈不知道哪裏來的精神，眼睛裏暗綠流轉，掙紮著伸出手來，握著阮青舟的手。
阮青舟的手還是一樣的白皙，沒有一絲皺紋。他比連綈年幼三歲，今年三十七歲，還正值壯年，臉上的文雅氣質隨著年歲見長沈澱下來，整個人越發奪目。
這個“幸運”的人忽然又不甘起來。他本來就是個很貪婪的人。
阮青舟還這麽年輕，健康，還能活很多很多年。連綈卻要去死了。從此生死兩隔，那條小舟，終於要飄到他看不到的地方了。
這一刻，身體上的痛苦都遮擋不了他內心的痛苦，連綈早已經無法維持他那溫柔面具了，他顫抖著抓緊了阮青舟的手，用的力道把他抓痛了也渾然不覺。
他那一雙鬼一般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阮青舟，眼眶通紅可怖，嘴唇顫顫，似乎想要說些什麽。
阮青舟知道他想要說什麽，他任由自己的手被抓著，安靜甚至是平靜地看著他，卻搖頭拒絕道:
“我不會這麽做的。”
我不會跟你走的。
聽到他的話，連綈睜大了眼睛，先是面露祈求，然後這一絲祈求變作了絕望，又慢慢變作了然的平靜。
在生命的最終，他好像又被變回了那個溫和體貼的“連兄”，他不舍地，釋然地看了阮青舟一眼，閉上了眼睛，抓著阮青舟的那只手也無力地放下了。
在一片死寂中，阮青舟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他站起來，往外走了一步，兩步，三步。。又停住了。
就像每次他“戲弄”完連綈之後，又總是會跑回來安慰他哄他——他總是心軟的。
一心軟，就逃不了了。
他轉過身來，幾步快走到連綈床榻旁，青色衣角翻飛，是他俯下身來，親吻他。
他的吻就像一朵落下了花，很輕，很輕。
是一聲什麽刺入肉裏的聲音，從花蕊裏，順著花瓣，流下鮮紅的血。
他一下子沒了力氣，玉笛從手間摔落，摔在地上跌了個粉碎——這回他再也修不好了。
連綈的動作太快也太準，他沒有感到什麽痛苦，只覺得心頭有點冷，又被自己的血液所溫暖。
阮青舟的眼前忽然下起了一場大雨，雨中，被淋得濕透的學子匆匆跑向一輛停在路旁的馬車。
“兄臺，我是趕路的舉子，可借我避會兒雨嗎”
車簾沒有動靜，過了一會兒，車廂裏面傳出個柔軟溫和聲音。
——“上車吧。”
連綈輕輕拔出了他胸口的尖刀。
他沾滿了鮮血的手撫摸上青州無力地搭在他身上的臉，那臉上還殘留著一絲紅暈，平和地就像是睡著了一樣。
直到最後，連綈還是睜著眼睛看他，直到眼睛裏的火焰漸漸凝固，就此熄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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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月後。
“連兄，別送了。”
阮青舟跳上馬車，向連綈揮了揮手。
連綈的目光一刻不眨地盯著他看，在他面前習慣性地柔和了面孔，卻不像平常那樣自然，猶豫著張了張嘴，最終還是低聲道:
“不如，還是在我那多住些日子。”
阮青舟無奈地笑了:
“我也想啊，連兄這裏吃得好睡得好，可是這好日子過太久了，我怕就更離不開了，畢竟由奢入儉難啊。”
離不開不是更好。。。
連綈眨眨眼睛，面上心口不一地順著他的話露出個理解的笑，往自己懷裏一探，摸出個系著月白絡子的玉笛來。
“這個笛子送給青舟。若是青舟什麽時候想見我了，可隨時來找我，好麽？”
他把隱隱透著他體溫餘溫的玉笛遞給馬車上的人。
阮青舟接住了，也藏在懷中。
“好，同在京城，連兄也可來找我。——我走啦。”
“嗯，路上小心。”
憑著一手修古籍修物件的本事，阮青舟找到了新東家，也住回了原來的地方——原來住的地方的房東敬佩他的為人，把院落給他留著，等他交齊了租金，又重新租給了他。
連綈那裏麽，畢竟不能長久住下去，不是因為什麽閑言碎語，而是就像他說的那樣，住在那金窩裏，非要把人給養廢了不可，他又不是斷手斷腳了，何必要靠別人呢？這和親疏遠近沒有關系，單純只是“阮青舟”這麽多年來就是這樣生活著，變不來的。
曲雲還在蘭縣當他的縣令，連玉成也外放當了縣丞，阮青舟又回到了自己平靜的日子裏，平淡，充實，美好。
當街殺世子的事遙遠地像夢一樣。
可是到底不是夢。
阮青舟後來從連綈的口中得知了皇帝把他攪進局中的原因，果然還是和連綈有關。
皇帝知道連綈從前是叛臣之子，梁王又暗地裏私通叛臣，他怕連綈因此手軟或者生出別的心思，就順勢讓世子惹上了阮青舟，也徹底惹怒了連綈。
具體的操作肯定不是三言兩語能說清楚的，不過阮青舟也沒有興趣多了解了，反正結果就是在他入局後機緣巧合下梁王世子捅出了梁王造反的事，梁王計劃腹死胎中，一家滿門抄斬，天下太平。
阮青舟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
京城繁華，大新聞一個接著一個，沒過幾個月，京城中人就忘記了“阮青舟”這個名字，只是大概記得有個禦史當街拔劍殺了一位有造反之心的世子。
只是偶爾，偶爾的時候，京城一條普普通通的小巷口，會停下一輛普普通通的馬車。
那馬車並非黑色，與其他任何馬車都沒有什麽區別，車夫長著一張普普通通見過就忘的臉。
他會安靜下車，然後走到一個平平無奇的小院子，替自家主人邀請那院子的主人。
——就像從前那樣。
。。。。。。。
平靜的日子過了一年又一年。
可沒有誰不會死。
像連綈這樣的人更會死。
他還算幸運，不是被人殺死，也不是因為被持刀人丟棄而死。活了四十年，然後在積年暗傷下病死，對他這樣的人已經算是最大最幸運的善終了。
他還有一樁最最幸運的事。他將要死的時候，阮青舟陪在他身邊，就坐在他的床邊。
他的眼睛裏的光本來已經一點點暗下去，可是看見了阮青舟，連綈不知道哪裏來的精神，眼睛裏暗綠流轉，掙紮著伸出手來，握著阮青舟的手。
阮青舟的手還是一樣的白皙，沒有一絲皺紋。他比連綈年幼三歲，今年三十七歲，還正值壯年，臉上的文雅氣質隨著年歲見長沈澱下來，整個人越發奪目。
這個“幸運”的人忽然又不甘起來。他本來就是個很貪婪的人。
阮青舟還這麽年輕，健康，還能活很多很多年。連綈卻要去死了。從此生死兩隔，那條小舟，終於要飄到他看不到的地方了。
這一刻，身體上的痛苦都遮擋不了他內心的痛苦，連綈早已經無法維持他那溫柔面具了，他顫抖著抓緊了阮青舟的手，用的力道把他抓痛了也渾然不覺。
他那一雙鬼一般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阮青舟，眼眶通紅可怖，嘴唇顫顫，似乎想要說些什麽。
阮青舟知道他想要說什麽，他任由自己的手被抓著，安靜甚至是平靜地看著他，卻搖頭拒絕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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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會跟你走的。
聽到他的話，連綈睜大了眼睛，先是面露祈求，然後這一絲祈求變作了絕望，又慢慢變作了然的平靜。
在生命的最終，他好像又被變回了那個溫和體貼的“連兄”，他不舍地，釋然地看了阮青舟一眼，閉上了眼睛，抓著阮青舟的那只手也無力地放下了。
在一片死寂中，阮青舟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他站起來，往外走了一步，兩步，三步。。又停住了。
就像每次他“戲弄”完連綈之後，又總是會跑回來安慰他哄他——他總是心軟的。
一心軟，就逃不了了。
他轉過身來，幾步快走到連綈床榻旁，青色衣角翻飛，是他俯下身來，親吻他。
他的吻就像一朵落下了花，很輕，很輕。
是一聲什麽刺入肉裏的聲音，從花蕊裏，順著花瓣，流下鮮紅的血。
他一下子沒了力氣，玉笛從手間摔落，摔在地上跌了個粉碎——這回他再也修不好了。
連綈的動作太快也太準，他沒有感到什麽痛苦，只覺得心頭有點冷，又被自己的血液所溫暖。
阮青舟的眼前忽然下起了一場大雨，雨中，被淋得濕透的學子匆匆跑向一輛停在路旁的馬車。
“兄臺，我是趕路的舉子，可借我避會兒雨嗎”
車簾沒有動靜，過了一會兒，車廂裏面傳出個柔軟溫和聲音。
——“上車吧。”
連綈輕輕拔出了他胸口的尖刀。
他沾滿了鮮血的手撫摸上青州無力地搭在他身上的臉，那臉上還殘留著一絲紅暈，平和地就像是睡著了一樣。
直到最後，連綈還是睜著眼睛看他，直到眼睛裏的火焰漸漸凝固，就此熄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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