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玉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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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成

曲雲又是一天早起,寫了一會文章,出門尋吃食 ,走出院門沒幾步,恰好看見巷子口處阮青舟站在晨光下面,仰面正和誰說著話。

兄長回來了?

曲雲往那裏走了幾步,發現阮青舟似乎換了一身新衣服,箱匣也不見了,而他說話的對象坐在一輛低調的黑色馬車之中,從這裏的角度,只能看見一只掀起車簾的手。

不知那車裏的人說了什麽,兄長就低頭輕笑起來,眉眼彎彎,似乎十分開心。

他隱約聽到聲“連兄”,其他的話卻沒有聽清,只大概分辨出車廂裏是個柔軟聲線。

“曲雲!”

阮青舟發現了走近的他,向他招招手。

“兄長。”

他拱手問好,餘光瞥見那只膚色偏白的手收了回去,車窗處只剩下黑色車簾在輕輕搖晃。

這就是那位“連兄”?能親自把兄長送回來,看來果然是至交好友了。

這位“連兄”明顯沒有與他交談的意願,曲雲卻自認不可失禮,向馬車行了個學子禮節,並未出聲。他無刻意結交之心,行禮也只是對自己的禮節要求罷了。

馬車裏面那人沒有出聲,車夫無聲利落地一拽韁繩,那馬也奇怪,並未嘶鳴,只是靜靜地載著車廂離開了。

曲雲直起身來,和阮青舟一起目送那馬車轉進拐角,看不見了。

“回去吧,曲雲。”

阮青舟轉身拍拍曲雲的肩膀。

“是,兄長。”

“對了,兄長,不知那位大人是。。。?”

曲雲也只是隨口一問,阮青舟正要邁步回去的腳步卻停了,他的笑意微微頓了頓,似乎想起了什麽,上下打量他一眼,又不動聲色恢覆輕松笑意,道:

“他是誰,你以後進了官場自然會知道。”

他囑托曲雲道:

“只先記住一點,以後在外最好不要說見過他,也最好不要說你與我有關系。”

他用輕松平常的語氣說出這樣的話,曲雲猛地側頭,驚詫莫名:

“這是為何?”

阮青舟揚起頭想了想,誠實答道:

“因為我的名聲不好,恐你被我所累。”見曲雲好像想要說些什麽,他搖搖頭,笑道:

“不必多慮,你就先按照我的話去做,以後便能知道原因。會試不過幾日了,現下,你還是專註讀書要緊。”

他轉了話題,曲雲雖然心中有萬分疑惑,也不好多問,只好點頭稱是,先與他一起回家。

“哦對了,我還帶了點柿子回來呢。”

“柿子?”

“蘭縣的柿子,好吃得很。”

“這,兄長,那柿子呢?”

“。。。啊,不好,我那箱子今早落在連府了。”

他落了箱子的事,連綈自然早就發現了,可他不言不語,回了府,自己把那箱子拿過來,一點不避諱地打開,一樣樣看裏面有什麽東西。

——昨日讓青舟帶回去的幾個柿子、馬上要換了的官服官帽、筆墨紙硯、幾個他用慣了的茶水杯子、針線包、幾本修古籍用的參考書。。還有一本《俠義外傳》?

腦子裏浮現出他上值時偷偷開小差看閑書的模樣,連綈不由得輕輕笑了一下。

。。。這是?

箱子最底下,藏著個小木盒,盒子的材質很名貴,上面雕刻的花紋也很細致,不像是阮青舟的東西。

是什麽名貴的東西,叫他這麽珍惜,走到哪帶到哪?

他的眼神暗了下來,伸出手將那小木盒拿在了手上。木盒本身頗有幾分重量,裏面的東西卻似乎很輕,是個不大的玩意兒。盒子並沒有上鎖,他的手指輕巧一撥。

“噠。”

木盒打開,入目的是一條月白色的絡子。下邊壓著一張小紙片。

——“送給不問自探之人。”

不問自探。。。

看清楚上面的字跡,連綈心中本來已經升起的晦澀尖刀霎那間都化作流水和鮮花,歡喜的,酸澀的,都升起來,要在日光裏閃爍、燃燒。

他幾乎是帶著幾分顫,幾乎是帶著幾分無措地拿起比那只比外面賣來的肉眼可見粗糙些的絡子,對著晨光舉在眼前。月白色的絡子在陽光下變得透明,模糊。

他仿佛忍耐了許久似的,長長地,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青舟你啊。。。總是這麽了解我。

可是真奇怪,青舟都那麽了解他了,為什麽還能在他面前說出那種話?青舟明知道“連綈”的壞,為什麽不逃呢?

——青舟說,他抓住他了。

傻青舟。你不知道真正的“抓住”是什麽樣的,你這一生都要和我這個閹人綁在一起了,你為什麽笑,為什麽不慌張?青舟喜歡我麽?喜歡這樣一個血裏泥裏臟透了的“閹奴”麽?喜歡他這一副殘缺陰冷的身體,還是他更加扭曲可怖的心肝?。。。青舟不知道,他昨天晚上對他起了怎樣骯臟可怖的心思麽?

為什麽?

憑什麽?

連綈的眼瞳裏是陽光永遠無法照亮的暗,那暗粘稠緩慢地流動著,從最深最深的黑暗裏造出無望,造出奢望,造出欲念,造出“愛”。

連綈忽然大口大口的呼吸起來,一手把絡子緊緊握在手心,一手胡亂地拽起紙條,吞咽下去。他面露痛苦,笑意卻越大。

青舟,再這樣對我,你就真的要被“抓住”啦,你明白嗎?

你當真明白嗎?

。。。 。。。

接下來幾日平平度過,阮青舟去東廠報了到,似乎是收到了什麽指示,新的“上官”對他這個空降來的下屬極好說話,指派的活也是些最簡單不過的事,一日上值,能得半日清閑。這幾天雖然辦公的地方就在東廠轄制範圍內,但是竟從來沒有和真正歸屬於東廠的人馬碰過面,果然誰也沒有要他真的去“監察”。

就,也挺好?

就是拿俸祿的時候有種心虛感。有一種要被養廢的錯覺。。。皇帝就不能看看他除了作為別人的弱點之外其他的用處嗎?

哦,是我自己當初為了躲懶自己藏的拙啊,那沒事了。就是可惜翰林院少了一個手藝精湛的編修。

至於多拿的俸祿。。。去送給城裏的育嬰堂吧。

啊對了,會試的日子終於要到了。

會試當天,他少見起了個大早,幫曲雲準備了些東西,又囑咐幾句,卻沒有和曲雲一起前往考場。

曲雲腦子裏閃過他之前對自己說的話,知道他不和自己去是有原因的,也知道現在絕不是適合思索此事的時候,只拱手認真道謝,孤身趕赴考場。

會試一共要考三日。

這三日,阮青舟也幫不上什麽忙,照舊該幹什麽幹什麽,每日點卯上值,準時下值。新同事對他不冷不淡,只有公務往來,比在翰林院時倒好些。

說起來,他也不是清高不合群的人,陰差陽錯的不知怎麽回事,這幾年能論得上一聲“朋友”的,也就是只有一個“連綈”。

他心態極好,知道如若是些因利而來往的朋友,那倒還不如沒有。可是天下間熙熙攘攘皆為來,同他一樣的又有幾人?就算真的有以義相交之人,又有幾人能真的不在乎名聲有缺?

理解,習慣了。

要不是曲雲來了,身邊還真有點冷清,早點去和連綈過日子算了。

連綈最近不知道怎麽回事,很久沒出現了,怎麽?收了他的禮物,害羞了?

阮青舟心下輕笑一聲,暗道:

連綈哪裏會害羞啊,大概是接到了什麽任務,做事去了。

希望他能夠平安歸來,莫要受傷。

第三日傍晚,曲雲歸來,他卻並不是一個人回來的。

為了各位大人都能回去接自家子弟,大半府衙都會在今日放一天假,阮青舟也呆在家中,等時間差不多了就去門外等曲雲,遠遠看見曲雲半扶著另一位學子,慢慢走來。

阮青舟見了,回到房裏取了點溫水,快走幾步到他二人身邊,先給那唇色慘淡的學子喝了水,扶住他另半邊身子,這才問道:

“這位是?”

經歷了三天高強度的考試,曲雲面露疲累,卻比那學子狀態更好些,聞言解釋道:

“這位是連玉成連兄。”

“滴——主角已至節點。”

還來不及驚訝一聲“你怎麽也有個“連兄”,系統的聲音先響了起來。

阮青舟表情不變,聽曲雲繼續闡述到:

“我是在進京趕考的路上遇見連兄的,頗為投緣,不過是萍水相逢,後來並未同行,沒想到出了考場,我看見連兄因為多日考試疲累不堪暈倒在地上,就把他扶了起來。”

“我本來要送連兄回會館,沒想到連兄並未投宿會館,他原先租住的地方也因為他沒有了銀錢而不讓他居住,只好現將他扶回兄長這裏。”

曲雲說著,羞紅了臉皮,很不好意思,只道:

“麻煩兄長實屬不該,待他緩過來,我會幫他想想辦法,再去外面找個地方租住,至少渡過放榜前的一月。”

進京趕考相遇,好熟悉的故事。

阮青舟一邊嘴上回著“無妨,先等他緩一緩。”,一邊微微歪頭去看連玉成。

——雖然少年人不明顯,但是是有胡須的。

。。。。還好還好,另一位主角沒被他蝴蝶到那個程度去。

他心下放心了,與曲雲一起把人放到書房裏曲雲的床上,姑且餵了點溫水熱粥,如果不行,再去請醫。

還好,連玉成大概只是勞累過度,用了點熱粥,躺了一會兒,就清醒過來,虛弱道:

“這裏是?”

曲雲對他一番解釋,自是不提。

他掙紮著起來,向阮青舟致謝。

阮青舟自是要他不要在意,又問他有何打算。

連玉成臉上便露出苦笑:

“不瞞阮兄,家中貧寒,供我上京已是不易,實在沒有餘錢。。。不過我已打聽好了,京城書坊要幾個抄寫文字的,我打算去試試。”

他沒有說,即使找了抄寫文字的工,短時間內工錢也絕不夠他在京城租住房子的。可即使如此,他也並不向曲雲或者阮青舟求助,足可見這是個心思純良,又重視自尊的人。

阮青舟也不打算直接幫助他,他想了想,提議道:

“我倒是知道有個地方缺人,不知道玉成願不願意去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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