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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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霜雪身量瘦削,年歲又還不大,拆了發冠做女子發髻,又以妝畫柔和面部,遮了眉心痣,穿上一件高領口淺藍女裙,打眼一看,就是位英氣十足的小娘子,眼瞳灼灼,令人眼前一亮。

王富商摸著胡子,滿意地讚了好幾聲,阮棠二人也看足了眼癮,阮宣還叫棠東湖偷偷取了多餘的小像,暗自收了,留作“紀念”。林霜雪心中自認為不過是查案之需,無需扭捏,在熟人,特別還是長輩面前如此,也不禁露出窘迫之色。

阮宣也就不再逗他,輕咳一聲,稍稍正了色道:

“那我們便出發吧。”

他一身尋常打扮,語氣卻帶出幾分天然上位者的命令語氣,好在昨日林霜雪解釋時說他以前做過朝廷官員,王富商也並未多想。

一行人又是一番布置準備,正午時分,鑼鼓開場。

高臺周圍早已圍了不少人,一聽見聲音便騷動起來,從臺下刷刷躍上幾個肌肉紮實的漢子。

由於城內禁兵器,王富商為了比試在臺邊準備了不少木頭做的刀槍劍戟等兵器,一時間臺上刀光劍影伴隨著木頭敲擊之聲,倒也好看的很。

為了他的安全,王富商請阮宣去對面茶樓二樓坐看,茶樓包廂正對著臺面,吃著點心喝著茶,倒也舒適,只是棠東湖去了高臺旁,沒有人在旁給他講解,阮宣又全然不通武藝,只能看到一會兒這個把那個打輸了,一會兒那個又被打下了臺,光看個熱鬧勁兒,倒也自得其樂。

看了幾遭,場面熱乎起來,輪到“王小姐”出場鼓勵英豪了,林霜雪扮演的王小姐大大方方地走出來,剛一露面,下面觀眾就是一片喝彩,可喝彩聲中,忽然夾雜進一聲:

“她是假的!”

那聲音又細又尖,出乎意料的是,好似是個年歲不大的女子。

眾人下意識地看向他,阮宣也是,遠遠的,看見一個白衣人掀開自己的鬥笠,露出一張和上面的“女子”幾乎一摸一樣的面孔。

——她豈不是真正的王小姐!

臺上的王富商也沒有料到,他張著嘴巴瞪著眼,呆立當場。

更令人驚訝的是她說的話,她質問:

“在娘親眼裏,是不是只有那武功秘籍菜才最重要被我重要得多!”

竟是一番小女兒質問,場面霎時顯得滑稽了起來。

回過神來的王富商不由得露出一絲苦笑,回道:

“月兒,你娘和我如此大費周章辦這一場比武招親,就是為了你啊。。。”

“放屁!娘親嫌我是個女兒身,就連武功也只傳了我半套,我以前一直覺得,娘還是愛我的。。。可這回我明白了,在她心裏,家傳秘籍才是最重要的!”

聽她言下之意,竟是場小姑娘鬧變扭,所謂的綁票威脅全是她自導自演的戲。

旁聽的觀眾和參賽者也聽明白了,參賽之人心裏正不由得生出惱怒之際,異變突生。

臺下觀眾裏刷刷跳出數十人,在眾人註意力都被吸引之際,向林霜雪沖去!

不,不止臺下,臺上王家家丁侍從中同樣飛出數人,手中皆持著明晃晃刀劍,他們的距離更近,不過幾步,就能將反應不及的林霜雪刺個對穿!

此時,原已是天羅地網。

刀卻被擋下了。

被一個帶著鐵質面具的人。

看不清他丟出了什麽,高臺上頃刻起了濃煙,再散開時,空蕩一片,哪裏還有林霜雪的影子。

失去了目標的刺客卻並沒有撤退或是追擊,為首一人退後幾步,竟然反手一刀刺入王富商心口!

他的刀太快,太出乎意料。

王富商吐出一口紅血,只瞪大眼睛喃喃道:

“你們。。說話不算話。。。”

他的身體倒下高臺,砸在地面,仿佛是一個信號,一場無差別殺戮的信號。

刺客們各自分散,向圍觀者舉起了刀!

有參賽的武者反抗,可是這些本就汲汲於他人秘籍,又失去武器的人,能有多大的能耐

就在這個時候,有一個人終於動了。

——棠東湖。

這是一場一邊倒的屠殺。

等到場地安靜下來的時候,所有辛存的人臉上都只有一個表情——驚恐。

他們中不是沒有人見過殺人和死人,可沒有一個人見過這樣殺人的手法。

野蠻的,直接的,用著身邊一切可以用的東西,就像是呼吸那般熟稔,隨意地殺人的手法。

用刀砍,那便是一刀,用劍切,那便是一劍,用手,那便是一爪。。。一個人要殺了多少人,殺人時才會像吃飯喝水那樣自如,平常

他已經不是人了,仿佛是在人之上的某種生物,是怪物。

他們不知道,在阮宣將棠東湖留給王富商做了“侍衛”的那一剎那,就已經將一個怪物放在了他們中間。

而打破寂靜的是一聲尖叫,那叫聲因為極度的絕望和驚恐,已經不像是人的叫聲了。

但那確實是人的叫聲,是一個女子的叫聲。——“王小姐”,那位“真正”的“王小姐”竟然還沒有死。

滿身掛著血液的怪物看向她。

女子的叫聲戛然而止,在絕望的一瞬寂靜後變作牙齒磕碰顫抖的聲音,嗚咽聲,模糊不清的大概是求饒的聲音。

一只手漫不經心覆了下去,一滴血液從他的手指滴到王小姐的臉上。

空氣中終於傳來淡淡的一句。

“留她一命,東湖。”

唯一可以掌控這只怪物的人高坐在誰也沒有註意到的茶館二樓,終於出了聲。

令出即止。

那手一歪,粗魯掀開“王小姐”臉上色人皮面具——果然,這世上沒有那麽巧的巧合——她長著一張和林霜雪一點也不一樣的臉。

“王小姐”楞楞地往上看,或許她並不是想看看是誰在說話,而只是反條件性地望向發出聲音的方向。

——她又做錯了。

因為她的頭皮忽然傳來劇痛,那怪物扯著她的頭發,將她摜在了地上。

自然,她還是該慶幸阮宣要問她的話,不然她的眼睛在剛才就會廢了。

。。。 。。。

“你是誰?”

另一邊,林霜雪正在與面具人對峙。

對面那人一身黑衣黑褲,在白日裏應當極為顯眼,可是在他跳出來前,誰也不曾發現他。他的身形高挑瘦削,帶著一張黑色的鐵面具,只從兩個洞口露出兩只黑色瞳孔的眼睛。

那眼睛異樣地透徹,清晰地反射出他的模樣。

面具人沒有說話,只從懷裏掏出一塊令牌給他看。

黑色令牌,上有龍紋,一面刻著“阮”字,一面刻著“紅雀”二字。

“你是陛下的人?”

他問。

紅雀先是點點頭,又搖搖頭。

什麽意思?

是陛下,不是。。。現在的那個陛下阮佑?

他是阮宣的人!不屬於皇族或是朝廷,是他的私人死士!

林霜雪不由得皺緊了眉頭。

雖然仿建有所風聞,但這是他第一次確確實實地見到傳言之中的私人死士,這支部隊既不在朝堂編制之中,又不世襲給太子。。。。太上皇這是要幹什麽這豈不是會生亂嗎?!

盡管剛剛逃出生天,林霜雪的心又提了起來,他願意相信阮宣的私德,但這和那個是兩回事。

紅雀在他思索之時,就已經拿回了令牌,不知不覺消失了,林霜雪知道,他仍然在暗中跟著自己,是保護還是監視,或者兩者都有?

沈思半晌,他決定還是先和阮宣二人匯合,先解決王家的事再說。

。。。 。。。

昔日熱鬧的王府已經是一片死寂,大堂裏,幾個未參與刺殺行動的侍從如鵪鶉一般擡來了王富商的屍首,以及五花大綁形容狼狽的王小姐。

阮宣站在當中,一左一右站著棠東湖和林霜雪,上位則坐著王夫人。

王夫人沒有絲毫動作,只是臉色慘白地坐著。

她沒有暴起,原因無他,只是因為王小姐脖子旁邊的一把劍罷了。

“王夫人。”

阮宣的語氣還是很溫和,很客氣。好像還是昨天那個做客的“如大人”。

他客客氣氣的問:

“你知道這是怎麽回事嗎?”

王夫人沒有猶豫太久,她好像已經絕望,頹然地說:

“我當初沒有想到他們會在三十多年後來找我,讓我殺一個人。”

林霜雪很自然地接下去問道:

“他們?”

“玉菩薩。”

“玉菩薩是一個組織?我以為他是江湖上一位神醫的名號。”

“。。。很久以前是一個組織,組織的領頭人叫玉菩薩,組織本身也叫玉菩薩,後來,領頭人死了,組織滅了,領頭人的徒弟逃了出去,變成了神醫,就是現在的玉菩薩。”

說著說著,王夫人的眼睛失去了焦距,仿佛思緒回到了很遠的記憶中去。

大姐,你要入宮?

——我不得不去。

“蓮花圖案代表著你們的組織?”

林霜雪冷酷地打斷了她的回憶。

她只好繼續答下去,王夫人幾乎是有問必答,這本來很奇怪,可是現在他說的東西更加重要,所以沒有人問她為什麽回答得這麽爽快。

“以前是,現在,不再是了,打著那個圖案的,只是些失去了主人的流浪狗罷了。”

“你是說組織的殘黨?”

林霜雪逼問她。

“是。”王夫人臉色更白。

“他們為什麽要幾次三番殺我?”

“他們要報仇。”王夫人喘了幾口氣,盯著地面,沒有看王富商和王小姐,眼淚撲簌簌地流了下來。

“大姐死在了宮裏,他們說,林重光和阮霄害死了大姐。”

阮霄就是阮宣的“父皇”。

“。。。怎麽害死的?”

“當年,我們不僅在大慶,也在北戎行醫、義診。有一天,林重光說,有北戎探子通過我們傳遞情報,我們是探子。阮,阮霄說,只要大姐進宮,解散組織,就放過我們。然後,大姐死了。”

王夫人的話語北變得短而簡,她的精神似乎已經到了某個極為痛苦的地步,卻因為某個原因而竭力想要表達清楚。

“所以他們為了報仇,勾結西戎,陷害林重光,刺殺我?”

“是,是。”

王夫人咬著牙說。

阮宣冷不丁出聲:

“大姐是什麽死的,你知道嗎?”

。。。

“燒死,的。”

啊,原來如此。

阮宣想。

阮霄也許是因為喜歡,也許是因為另外的考量,把人逼進了宮裏,也許是皇後,或者是皇後背後的勢力,或者是阮霄親自授意,讓人玩了一出貍貓換太子的戲碼,去母留子。

可是留的子大約也不是“正統”血脈。。。。至於他的父親是誰,也許會成為一個永恒的謎團。

可是那不重要。

火中,婦人向菩薩祈禱,祈禱救下他的孩子。

阮先生聽到了,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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