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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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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花

“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阮宣慢慢地,仿佛很平靜地說。

“為什麽是這個時候?”

是啊,為什麽隔了三十多年,阮宣要“退休”了,他們才動手。

王夫人終於沈默了,她答不上來。

或許答案本就是一目了然的。

——不動手,是不能,沒有能力。

為什麽忽然有了能力了?

——是因為狗急跳墻的西戎找了上來。

。。。真是可笑啊,當年四處義診的行俠仗義之輩,如今竟成了真正的通敵叛國。

不過,鑒於我接下來要做的事,我也說不得他們什麽。

阮宣輕笑一聲,笑聲中沒有嘲諷的意思,眼前視野似乎開始出現斑斑黑點,他沒有管,慢慢抹平了嘴角,沈默了很短的時間,然後說:

“全殺了,東湖。”

“什,等等。。。!”

林霜雪大驚失色,他絕沒有想到他會說這樣一句話,所以他震驚地看向阮宣。

“我已經你全部告訴你們了!!”

王夫人也驚恐地絕望地嘶吼道。

棠東湖卻不會管他們有什麽反應。

很快,他的衣服上就添上了新的血。

那些血不僅有王小姐的,有王夫人的,還有那些沒來得及走的無辜侍從的。

阮宣身上沒有一滴血,他的身上很幹凈,臉上也很幹凈,雖然沒有笑容,可是還是顯得寬和——他天生長了一張寬和的臉,所以人們有時候會忘記他是皇帝,曾經是皇帝。

皇帝啊。。。一個年幼失母,被父皇忌憚,打壓,還能二十歲登上皇位,做出事業來的皇帝。

這樣的一個皇帝,他既然把皇位交給了太子,就不會允許有人使太子的位置不穩,使江山不穩,為此,他會殺人。

他是阮宣,也是阮先生。他是阮先生,也是阮宣。——這就是轉世投胎不同於身穿魂穿的妙處,他本就是這個時代的人。

蓮花下面,是沈沈的水,是厚厚的泥,只有那樣的水和泥,才能養出那樣美麗的花。

林霜雪想不明白,因為他和大多數人一樣,僅僅知道宮裏燒死的那位是貴妃。他並不知道貴妃有一個孩子,不知道那個孩子沒多久就“死”了,不知道很多。

可是只要有一個頭,誰也無法保證會不會查出什麽來。

阮宣不會去賭,他只會消除一切可能性。

至於其他蓮花組織殘黨——蹦跶不了多久的叛國者的話,誰會去信?太子一向聰明,他自然知道該怎麽做。

。。。就做到這裏吧。

阮宣想,心下那點很重很重的擔子終於,終於終於消失了。

眼前的黑點一點點擴大,到了遮蔽視野的地步,耳邊響起耳鳴聲,他的腿一軟,落入一個充滿血腥味的懷抱。

東湖,我睡一會,要叫醒我啊。

他想說,又能沒說出口。

。。。 。。。

石太醫和第二代“玉菩薩”,也就是那個女扮男裝的白衣小娘子,他們二人被人堵在了房內。

他們實在太小看皇權機器的力量了。

是誰告訴他們,就那樣貿貿然出現在老丞相的面前,還可以全身而退的

江湖人戲耍朝廷的故事只會出現在話本裏,卻不會出現在這個世界裏。

不抓,是因為不想,不是不能。

這兩人本來是保不住性命的,本來。

他們活下來的原因是,石太醫擁有著超越時代的醫術,年輕的小玉菩薩更擁有著高超的醫術和極大的江湖影響力,這使得阮佑願意權衡一下利弊,給他們一條生路。

自然,是一條不怎麽自由的生路。可是能活下來,豈不是天底下最好的事

。。。 。。。

活著的確很好。

再次從黑色迷蒙中醒來的阮宣這麽想。

他先是感受到柔軟厚實的被褥,然後是溫暖的人的體溫,似乎有人把自己圈在了懷中,他往那邊輕微地側了側頭,很快,那人摸了摸他還閉著的眼瞼。

“宣晴。”

那人叫他。

宣晴,只有他會那麽叫他。

阮宣有點想笑,可是一時沒有力氣,笑不出來。怎麽會一點力氣都沒有呢,他怕是病得重了。

他有點惱。

棠東湖察覺到了他的不虞,溫熱的額頭貼上來,和他的額頭貼在一起。

“沒事。”

他說,簡直像是在哄孩子。

壞東西,笨東西,老東西。

他在心裏罵他,好像自己真的變成了孩子。

其實棠東湖年紀比他要小兩歲,其實他的年紀也不大,三十幾歲,算什麽老呢?是他自己心裏叫自己老皇帝老皇帝,把自己叫老了。

耳邊淅淅索索一陣,過了一會,唇邊傳來溫熱的濕軟——是棉花,浸濕了溫水的棉花。

要什麽棉花,我過一會就能自己起來喝水啦。

他想,有些生氣了。

生氣歸生氣,有點渴。

他還是輕輕吮了吮,感覺好上一些,胸前不再喘不上氣了。

可是又困了。

東湖,我又困了。

他想。

棠東湖好像知道他想說什麽,又摸了摸他的眼瞼,摩挲他眼角的細紋。

“沒事,睡吧。”

要照顧好我,東湖。

“好。”

這一覺,睡得很長。

再醒來的時候,已經回到了京城。

阮宣沒有去問自己睡了多久,他自己能感覺到他自己虛弱了不少——恐怕時日無多了。

那剩下的日子,何必自尋煩惱呢?

之前種種,都已經交代過太子,太子果然如他所願,是個聰明的孩子。

他便安心養病,安心做他的太上皇。

“東湖。”

有一天,他推推棠東湖。

棠東湖嗯了一聲,以作回答。

“你呢,你怎麽辦?”

那個時候,他們兩個人正窩在躺椅上看夕陽,夕陽一點一點飛下去。春天已經過完了,夏天也已經過完了,花落完了,葉也落完了 ,在地上鋪了厚厚的一層。

阮宣有些莫名奇妙地問,語氣裏帶著嘆息,卻沒有多少悲傷。

棠東湖本來想說,聽你的。他知道阮宣想聽這個,可是他忽然又不想說了。

他看似是最最忠心,實則從來最最放肆。

於是他什麽也沒有說,只是哼笑了一聲,這一聲笑裏,藏著他獨有的狡詐乖張,陰森獨斷。

藏著滔天的欲念。

阮宣又踹他一腳。他照樣沒躲。

“算啦,等我。。了,你想跟來就跟來吧。”

阮宣又笑道。

“說不定再見不是黃泉呢。。。”

阮宣用很低很低的聲音說道,誰也沒有聽清,棠東湖也沒有。

夕陽落下來整個世界暗了下去。

風起了,棠東湖想把抱他進去,手觸到他的手臂,卻頓住了。

他把他抱進去 ,輕柔地放在床上,蓋好被子,理了理他的頭發。

棠東湖閉了閉眼睛,又睜開,他的眼睛裏有森森的火焰,那火焰似乎要燒盡一切,燒盡天,燒盡地,那火焰是冷的,毒的,但是有人會看著這火焰微笑,就像看見一朵花開。

他的手向一旁的長劍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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