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生病

關燈
生病

又是夜裏加班。。

阮宣打了個哈欠,棠東湖剛剛被他趕走了,原本想著在天亮前再睡一會,又不讓他睡。

下面跪著好幾個,都是熟面孔,還有個三品的。有幾個還是當初幫他上位的老人,身上背著從龍之功,此時垂著頭跪在地上,不發一語。

哎。

他忽然失了興致。

想著讓人都下去吧,讓太子該關的關,該殺的殺,還有些漏網之魚繼續查。

“陛下。。。”

堂下終於有人低低叫了一聲,擡起一張陳懇老實的面孔,帶著淚。

阮宣認識他,當年他還是皇子的時候因為一件小事被先帝罰跪在雪地裏幾個時辰,是他冒著生命危險去給太後傳信。

他是最老實勤懇的人,竟也淌進了江南渾水之中,江南府道貪汙的銀兩送到京城,也有他好大一份。

人心不足蛇吞象,更平添一分可恨。

“臣知罪,甘願以死謝罪。。然而臣還有兩句忠言,以私告陛下。”

他的眼神那樣誠懇,註視著阮宣,緊接著扣首在地,額頭彭彭砸向地面,鮮紅血液濺上光滑石磚。

皇帝凝視了他一會,笑了。

“朕不聽。”

不再是慈柔,寬和的笑,他的眼神終於冷了,溫和面目之下,名為皇權的怪物微微咧嘴,露出白森利齒。

“拉下去。”

越平和的語氣越透出可怖。

堂下之人一楞,呆呆地看著他,好似全然陌生一般。

直到被侍衛拉住手臂,死狗一般拖到門外,他的口中這才終於爆發出一聲:

“太子有私心!陛下!太子。。。”

話說到一半,被內心大驚的侍衛毫不留情地敲暈,拖了下去。

然而這話到底是說了出來——大概這就是他想要做的,最後在太子和皇帝之間埋下個釘子。

太子聽了這話,不以為意——他對於皇家傾軋,是沒有概念的,他看過很多史書,卻自信這樣的事不會發生在他的身上。所以即使知道這一趟會牽扯進不少阮宣心腹,他還是這麽幹了。

他去基層歷練過,不是沒受過苦頭吃過算計,可唯有一樣他還未曾經歷過——那就是來自至親的算計和傷害。

阮宣和他不同,他經歷過,他能理解。

正因為能理解,所以憤怒。

皇帝靜靜地坐在上首,他並非真的被挑撥了,只是忽然感到些冷寂,有些後悔自己剛剛讓棠東湖走。

太子也發現了皇帝的沈默,他並未猶疑,如平常那樣上前幾步,面露疑惑,至少是表面疑惑。

“爹爹”

他叫到,軟下了聲音,一如孩時呼喚。

阮宣把目光落在他身上,他的太子,他的孩子,青春的,光明的,他不知道這世界上為什麽會有父親憎恨自己的孩子。

他知道。

所以他要護著他,使得他不遭遇到那些事。——他不是先皇,不是原劇情裏的老皇帝,他是“阮宣”,可也是“阮先生”。

阮宣嘆了口氣。

“佑兒是該試著監國了。”

太子似乎還想勸些什麽,阮宣卻累了,他閉上眼睛,順勢向後倒去。

恍惚間,他聽見太子驚慌失措的叫聲。

別擔心。

他想說,說不出來,又聽見耳邊機械聲響起:

滴——主角已度過當前節點。

林霜雪趕到京城,局勢已然大變。

多個高官被抓,皇帝突病,太子監國。

他去找太子,忙碌的監國太子到底還是抽出時間見了他。

“。。。我還是不明白,陛下為何”

林霜雪不明白的是,為什麽當晚皇帝這麽爽快地告知了他真相,要是按照一開始太子的布局,自己一直被蒙在鼓裏,效果不是更好

太子眼下青黑了好幾個色號,聞言也不要什麽形象了,竟翻了個白眼給他。

他看看對面那個倔人,無奈回答:

“父皇不忍讓你無知冒險唄。”

林霜雪眨眨眼睛。

“無事就回去。”

太子很有點用完就丟的派頭,幹脆地說。這幾天,他好像一下子憔悴不少,失去了往日淡定,可是眼神很堅定,有一副自有章法的氣象。

林霜雪從袖子裏拿出一張薄紙。

“這是從追殺我的刺客身上找到的印記,不知真假。”

紙上用筆細細勾勒出一個綻開的蓮花圖案。

太子拿起來細看,搖了搖頭。

“我並未見過類似圖案。。我會讓他們去查的。”

蓮花。

棠東湖在做夢,夢裏是無邊無際的蓮花,蓮花池的水漫過他腰際,顫動出細細的波紋。

“東湖。”

不遠不近的,熟悉的聲音喚他。

紅衣人笑意溫和,站在蓮花之間。

棠東湖在那一剎那意識到了自己身在夢中,他狠厲地笑,如同野獸捕獵一般沖向紅衣人,再沒有什麽顧慮猶疑。

紅衣人的表情似乎有些無措,等他近了,才發現那無措浮於表面,他的眼睛裏,明明亮起了和他一樣的兇狠。

紅衣人的手臂忽然高高舉起,不知何時手中握著長槍,刺入棠東湖的心窩。

不疼,只是恍惚。

蓮花池變作黃沙戰場,花香變作血腥。

他看見阮宣割下他的,不,是敵人的頭顱,高高挑在槍尖。

血液噴濺到他的臉上,那張漂亮的,溫和的面孔。

文明和蠻荒之間,他的眼睛裏是同他一樣的光。

——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如擂。

阮宣當真病了一場。

雖然說是氣血不足,他卻很少生正經病的,誰也沒想到他一生病起來會一下子那樣嚴重。

幾乎昏迷了一天,高熱,期間迷迷糊糊地仿佛醒了,又睡過去。

太子忙得兩頭跑,侍疾也沒有落下,聽見外頭說棠東湖求見,還親自去見了,好聲好氣地勸。大概意思就是父皇還病著,不方便見。

棠東湖瞇瞇眼睛,什麽也沒說。

他也不跟太子杠上,也不走,無聲走到大殿門前,啪嘰一聲跪下。

太子笑了,氣的。

偏偏他還摸不清這棠東湖的心思,一時被他不按套路出牌的流氓行徑震住了。

還是恰好阮宣醒了,把人叫進來,不然這剛打了勝仗的西郡大將軍無緣無故跪在殿前,也不像話。

還是秋天,室內就燃起了暖爐,床上鋪上厚厚的被褥。被褥間,阮宣臉色是透著病氣的慘白,唇色淺淡。被子上搭著一只手,伶仃手腕透著青色血管。

剛喝了藥,他的神色還不太清明,看見棠東湖,把手伸了出去。

棠東湖攥住了,窩在手裏,眉頭皺得死緊。

幾天功夫不見,怎麽病成這樣

阮宣倒比他更惱,這輩子雖然盡力養生,但是一方面身體底子就不好,少年時因我一些事不得已傷了身體,後來有那個條件了,又憂心國事,一忙起來“加班”也是常態。

這下好,竟昏迷了過去。

看來真要退休了。

醫官匆匆地進來看顧情況,阮宣也任他擺弄,不多時,又困了,和太子、棠東湖說了幾句無關大事的話,閉上眼睡了過去。

他這一睡,到還安寧,臉上多了幾分血色,一旁的醫官也不再揪胡須了。

醫官的話也說了好幾遍:少勞心,多將養。

這對於一個國家正處在上升期的皇帝來說,自然還是不可能的事。

——對於太上皇來說就另說了。

太子又和自家老父親想到了一起去,只是比起老父親的無奈和順其自然,他對於父親的擔憂裏更填幾分惶恐和躊躇,其中滋味,百般莫名。

他走到室外,看著秋日裏金紅一片的紫禁皇城,想他這樣驕傲堅定的人,心中也不由得生出一絲茫然。

天下江山。。。

話說回來,棠東湖和爹爹的關系真好啊,爹爹的禦下之術,當真厲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