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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郊大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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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郊大營

阮宣再次醒來時,竟有些恍惚不知年歲。

為了讓他睡得安穩,室內燈光不亮。昏暗燭光下,不遠處坐著的人身量高大,凝成一個暗色的影子。

察覺到他醒了,那影子站起來靠近,從暗色中逐漸露出一張布滿傷痕的桀驁面孔,瞳仁幽綠,不是棠東湖又是誰。

一只手伸過來,探了探他額頭熱度。似乎這才放下心來,棠東湖坐在他床邊,上半身微微傾斜,一雙眼睛註視著他,等他說些什麽。

阮宣被籠罩在這樣的註視之下,明明是直白不肯掩飾的,甚至令人悚然的目光,他卻還是想起了——

“東湖。”

尤在病中,他的聲音虛弱暗啞,間或帶著咳嗽。他毫不在意地笑起來,饒有意味地念下去。

“東湖春水碧連天。”

碧水起了漣漪 ,碧綠色的是水,也是火,燒得天空都顫動。

良久,棠東湖深深吸一口氣,哪裏不明白阮宣這回是成心捉弄他,不搭理他,悶聲走到一旁,端了溫水來,餵他喝下些。

阮宣倒覺得他這悶不作聲模樣稀奇,怎麽,膽子又小了那點剛剛興起得捉弄心思未熄,喝了水,又喚:

“東湖——”

喊什麽。。。

棠東湖看他,眨眨眼,野狼也像忠犬,高高束起耳朵,尾巴低垂。

阮宣招招手,讓他靠近些。

棠東湖俯下身,忽然瞳孔一顫。

阮宣剛從被子裏抽出的手,尚帶溫熱氣息,竟附上他喉嚨致命處,並不用力,只是輕輕搭上。

那幾根細長手指,明明一用力便可以折斷。棠東湖偏偏被制住,一動也不動。

。。。做什麽

野狼不安地低吼,喉嚨裏發出低低的威脅聲,卻連爪子也不伸一下。

阮宣笑瞇瞇地,順勢摸上他毛茸茸後腦,把他腦袋按下來些,嘴唇貼上他淩厲眉眼處,極輕地點了一下,算是補上之前那一晚的親吻,然而動作很端莊,甚至莊重,像是某種儀式,不帶一絲狎意。

棠東湖終於得了點甜頭,安分了,任由他撒開手,拉開了距離,阮宣正笑著想繼續說些什麽:

“東。。。”

話音開了個頭,忽地沒了聲息。

一貫高高在上,游刃有餘的上位者驚詫地睜大眼睛。

還沒等他手下想推,棠東湖自覺的退了,站在他身前,舔了舔自己的尖牙。

阮宣半靠在枕頭上,眼中驚異未去,嘴唇肉眼可見地紅上幾分,靠內側處,隱約可見一個不深不淺的牙印。

紛亂思緒中,阮宣唯一清晰閃過的念頭是:

【。。逗過頭了。】

棠東湖臉上又泛起那種像是帶著諷意一樣的笑容。把那一絲柔軟的檀香氣息,在嘴裏翻來覆去地品味,然後再咽入肚中,聊解無邊饑餓。

阮宣少有地猶豫了一下,正在此時,門口處恰巧傳來開門聲,他把目光緩緩投向門前,望見一身暗色的無邪目不斜視地看著地面,緩聲道:

“陛下,太子殿下求見。”

他昏迷的時候太子可以隨意進出,那是他無法做決定的時候,如今他既然醒了,自然該請示他。

“。。。好。東湖,去迎一迎。”

阮宣沒事一般命令道。

棠東湖什麽也沒說,行了個禮,出門了。

無邪也行禮欲走,聽見屋裏皇帝慢悠悠問道:

“剛剛看見什麽啦”

無邪露出一絲疑惑表情,沒有擡頭,恭恭敬敬道:

“奴婢不知。。。陛下何意”

私下寂靜一片,直到無邪手心幾乎被冷汗浸濕,忽然,屋內傳來皇帝暢快的笑聲。

那笑聲全無憤怒寒冷,倒是帶著點捉弄人的少年氣。

——這就是阮宣。

太子進門時,屋裏又來了一波人,阮宣一手給太醫搭脈,一手捧著碗哭得要死的中藥一點點喝下去,舌頭剛剛粘上一點味道,眉頭就皺起來。

棠東湖進了屋,不再往前湊。太子幾步走到床前。眼見太醫脈把完了,問:

“李太醫,如何”

太醫只道,這場病是過去了,只是阮宣底子弱,以後需要長久將養,不可勞心。

聽了這話,阮宣眉頭更緊,看了看太子,臉上表情才一寬。

“太子過來。”

阮宣擡頭看看,寬和笑道

“東湖也留下,其他人,該幹嘛幹嘛去吧。”

太醫,無邪,還有幾個侍從藥童等,都循令離開,棠東湖站過來,守在床尾,得到阮宣似笑非笑的一個眼神。

“佑兒。”

阮宣隨即轉頭看向太子。

“這些日子,可有事發生”

太子收回觀察棠東湖的視線,心中幾番措辭,有條有理地開始匯報朝堂諸事。

太子辦事,雖然還有些滯澀,行事倒自有一番章法,早已是可以獨當一面了。

在聽到太子說有大臣和他私下聯絡提議太子上位時,阮宣忽然咳嗽幾聲。

“父皇”

太子幫他垂了幾下背,輕輕說道。

“不過是急功近利之人的狂言罷了。”

阮宣的身體狀況具體如何外朝並不清楚,從外朝大臣的視角來看,如今皇帝正是壯年,即使傳出突病的消息,也不確切,同時大臣們並不知道阮宣心中想要退位的念頭,卻有一個人在這個檔口和太子聯系,讓太子上位,不是瘋了就是蠢得無藥可救,阮宣卻好似早有預料,問是誰。

“是工部侍郎李順”

果不其然,正是“穿越者”之一。

“他和西邊有關系”

西黃草原丟了好大一塊血肉,是時候該炸出些“底牌”來。

“是,之前西戎聯系朝內奸細,意圖栽贓林重光將軍的計劃落空。如今他們賊心不死,還有作亂之心。”

“這李順,也不過是被人利用了他的野心,做了枚棋子罷了。只不過,實在太蠢。”

“未必是蠢。”

阮宣搖搖頭。

“自作聰明罷了。”

穿越者所擁有的劇情優勢,在已經被他改變成這樣的情況下,反而有時會變成一葉障目的劣勢,影響人的判斷和決定。

“人還有用嗎”

現封建頭子內心沒有波動地問。

“當初獻上了幾樣玻璃,水泥等制造法,不過拾前人司馬公的牙慧罷了。”

那這李順當真運氣不太好,遇上大前輩了。

“那就把人調到下面縣裏,磨礪幾年吧。”

太子雖然疑惑這莫名其妙的“優待”,卻也沒有多說什麽。

接下來才是正題。

輕咳幾聲去了喉嚨間的癢意,阮宣擡起頭直視著太子,此時窗外正好有陽光照入,撒進他眼裏,煌煌不可言說。他最後問:

“。。。太子你覺得,天下,是誰的天下”

這就是最後的考問了。

太子察覺到了,緩緩跪倒在他身前。

聽了這話,他一雙被阮宣誇讚過多次的鳳目裏,光亮明明滅滅。過了幾息,這才拱手答道:

“天下,是我阮家人的天下。”

聽了這話,阮宣心下暗嘆,作為封建頭子的阮宣笑將起來,阮先生的心中卻添了一分無可奈何。

罷了,拔苗助長,難倒是好事嗎

換句話來說,在他教育之下的太子當真不知道他心中的答案嗎可是他不能說,太子也不能說——還不是時候。

太子能心領神會到這一點,就已經夠了。

阮宣的手握住太子的手,暗示般的向他一握。

“要勉勵啊。”

太子扣首道:

“謹遵父皇教誨。”

天嘉十五年,太子臨朝。

阮宣還有不少事要交接,雖退至幕後,時不時還對太子照應提醒一二。

第一件事,還是西郡北郡兩部軍馬。

北郡嘛,如今隱患消失於起始,公忠體國的林重光還可以當幾年,手下那一群林家子弟也足夠接他的班,內還有個和太子搭上關系的林霜雪,他不太擔心。

要擔心的還是——

棠東湖,啊。

他看得起清楚,這家夥心裏就沒有什麽忠君報國的念頭,也無所謂錢和權,他手下人也許顧念錢和權,那也是在跟隨棠東湖的前提下。

即使阮宣退位,只要他活著,那就還壓得住,那他身死去下一個世界了呢

。。。算了,把這只兵馬打散吧。如今不散,將來也是要散的。——棠東湖可沒有繼承人啊。將來棠東湖也死了,他手下人一亂起來,那不是平添麻煩。

棠東湖怎麽就沒有孩子呢要是他有,也可以早早和太子聯絡一下感情嘛。

阮宣這麽想,完全是裝模作樣了。

棠東湖沒有孩子,是為了誰啊。

不過棠東湖那腦子裏也沒有什麽“貞操”的觀念,他身邊沒有子嗣,連女人也沒有,純粹是因為兩個原因,一是看不上,二是怕阮宣嫌棄,嫌棄什麽呢

哼。

棠東湖腦子裏又浮上“大不敬”的念頭。

亂七八糟想著,棠東湖利落下馬,眼前是京郊軍賬,平日裏駐紮著保衛京城的軍士,同時也是他帶來的西郡部隊在京郊的暫時落腳處。

軍營大帳本是肅穆之地,此時卻傳來聒噪喧嘩。棠東湖面上沒有絲毫不虞,習以為常地哼笑一聲,走進了營中。門口守衛是京城人馬,雖認得出他,可是規矩就是規矩,正要上前查他的令牌。

棠東湖瞟他一眼,拿出塊令牌來給他看。

他沒做什麽,那年輕小兵卻給他那一眼嚇了一跳,戰戰兢兢查了,放他進營。

一進營內,那喧嘩聲更大,間或夾雜這點草原語言,營前空地上,一幫大頭兵圍在一起起著哄,手舞足蹈,不知在幹些什麽 。

棠東湖還未走近,一旁不知站了多久的京防營將軍幾步上前,眉頭皺成十字,語氣極不客氣,道:

“棠東湖,你管不管你的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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