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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念佛魔(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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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念佛魔(二)

上陵宗年僅十六便受封入閣的十九長老名頭太盛,以至於大家都忘了,謝宴川的陣法入門師父是雲蒼。縱如今謝宴川已是當仁不讓的仙家陣法第一人,雲蒼於陣法的造詣亦不可讓人小視。

無塵劍一擊未中,斬春風已經對準了雲蒼。

雲漣道:“蒼哥。”

雲蒼收起無塵,面上浮起一絲苦笑,道:“阿漣,你這是做什麽?”

“我喚你一聲蒼哥,是想聽你一句實話。”雲漣護在謝宴川和雲稚身前,道,“你拋出幻陣,讓大家都以為宗主入魔,你為護小川,不得不將其殺之……你為何要殺宗主?既如此……宗主入魔,亦是你的手筆了。”

李一和宋生也趕到了。雲稚顧不得其他,緊緊摟住謝宴川,愴然道:“快,師尊他……”

“木頭。”雲漣頭也不回地道,“把我腰間的玉瓶取下來,把裏面的藥丸餵給他。”

斬春風依舊直指雲蒼命門。雲漣與雲蒼熟識了太多年了,她知道雲蒼的本事,一旦有絲毫的松懈,他們全要交待在這裏。

“你不該在這裏。”雲蒼道,“我不想傷害你和小川。”

那邊,謝宴川服下雲漣的丹藥,緩回口氣,冷笑一聲,道:“是啊。你只是想當上陵宗的宗主。雲攙不肯認你,卻認了我的徒弟,你便設計雲稚入此絕陣,毀其道心,剖其金丹,奪其根骨……好歹毒!好算計!”

雲蒼不置可否的笑了一聲:“我生在上陵宗,為宗門嘔心瀝血,屢次險死還生,任勞任怨數十年,宗主之位,難得不是我應得的麽?一個每天除了‘師尊’什麽都不管的小屁孩,就因為一把劍,便能拿走我拼命爭取的一切,憑什麽?”

“倒是你,小川。”雲蒼道,“你可真是讓我刮目相看。方才那一劍的劍意,其精妙絕倫,乃我平生僅見。只是可惜……若非你的身子已是強弩之末,又是符箓化出的桃木劍,否則,方才那一劍,即便是我也接不住。你這些年還是在偷偷練劍麽?你的身子一直養不起來,是不是因為這個?”

雲蒼的關懷,謝宴川比誰都熟悉,此時這份虛情假意讓他覺得反胃。他費力地咽下一口腥甜,嘴角卻抑制不住地溢出血線,滴滴答答的落在雲稚的衣衫上,他卻渾然不覺。

雲蒼說得對……他已是強弩之末了。芙蓉鎮、百鬼葬仙陣裏本就損耗過度,方才又強行凝聚靈力擋下雲蒼的一劍,他的周身經脈已在崩潰的邊緣。

雲蒼對雲漣道:“阿漣,我不否認我對雲稚的惡意,可小川的身體不能再耽擱了。他的經脈若是再碎一次,大羅神仙也救不回。我將無塵交給你,雲翊看著我,我什麽也不做……你去看看小川的身子,好不好?”

說罷,雲蒼將無塵遠遠地甩了出去,雙手攤開,看著雲漣,幾乎是哀求地道:“小川是我們看著長大的孩子……”

雲漣狠狠地閉上眼,銀牙緊咬,脖頸處浮出細細的青筋。

“漣姐,”謝宴川忍不住又嗆出口血,勉力道,“別信他……我不打緊的。”

宋生捂住嘴,不讓自己的哽咽聲露出端倪。

雲漣背對著謝宴川,她看不到謝宴川的胸口已經被染成血紅。謝宴川的面色慘淡如紙,額頭冷汗如豆,皮膚隱隱透出不祥的血紅之色。謝宴川無力地倚在雲稚懷裏,唇線緊抿著,他知道,此刻絕不能影響雲漣的心神。

幻陣的時間流逝和外界不同,陣外之人也許只感覺過了片刻,不會有人過來——即便來了,雲蒼想來也有法子擋住。

雲蒼不可能讓他們活著出去了。

“……雲宋。”雲漣顫抖著道,字從牙關裏生擠出來,“你封住無塵劍。雲翊,你來看著他。”

謝宴川道:“——雲漣!”

只一個呼吸的功夫,雲漣已經把上了謝宴川的脈門,謝宴川急得嗆咳不止,看著雲漣的身後,瞳孔緊縮,使勁地推著雲漣。

——雲蒼已經閃身過來,一掌劈向雲漣,李一根本就追不上攔不住!

李一失聲:“二長老!”

可已經晚了。

全盛狀態的雲蒼,速度之迅捷,令空間都在隱隱扭曲。雲漣心神已亂,身後又是病重的謝宴川,她避無可避,只能硬著頭皮倉促間迎上一掌。

雲蒼直奔雲漣丹田處,雷霆之掌狠狠落下!

可他卻意外地發現,那一掌,落在了虛無的空氣。

多年出生入死的直覺讓他下意識的側身一避,腹中一陣劇痛襲來,斬春風已經貫穿了他的身體,距離丹田只差分毫!

雲漣絲毫不給雲蒼喘息的空間,斬春風上蘊藏的磅礴靈力在一瞬間噴薄而出,狠狠撞擊著雲蒼的四肢百骸!雲蒼忍不住嘔出一口鮮血!隨即,宋生的萬劍陣和李一的劍也到了!

一切都在電光火石之間,只聽“嘭”地一聲,雲蒼的身體被轟成一團血霧,沾著血肉的白骨紛紛揚揚地散在陣中。就在雲蒼被轟成碎渣的不遠處,眾人的身形浮現出來。

陣中陣!

雲蒼能騙過仙門百家,他們也能騙過雲蒼。雲蒼利用雲漣對謝宴川的關心,他們便將計就計!

雲漣的嘴角還殘存著血跡,這場仗贏得並沒有看起來這麽輕松。她顧不上調息,半跪在謝宴川的身前,焦急道:“小川,你怎麽樣?”

謝宴川咧嘴笑道:“我挺好的。”

……如果他嘴角的溢出的血能停下來,這句話估計會更有說服力。雲漣眼眶通紅,拿出銀針,道:“來不及回去了,必須現在就穩……”

雲漣的話戛然而止。

她怔怔地低下頭,看見一柄桃木劍從她的丹田處貫穿而過。

她的身後……是雲蒼。

這一切都發生地太快了。

雲蒼被轟成一堆殘骸,是所有人親眼所見,謝宴川是陣法大家,即便雲蒼設幻陣騙過其他人假死遁地,也騙不過謝宴川。

這到底是為什麽。

桃木劍被狠狠拔出,雲漣堅持不住地向前撲倒,謝宴川掙紮著去接住雲漣,雲蒼卻已經扼住雲漣修長潔白的脖頸,將她拽到了自己面前。

雲蒼的膚色像極了雲攙的惡靈,慘白得幾乎透明,無數鬼氣纏繞在他的身邊。他終於摘下了溫文爾雅的面具,悲憫地看著他們,像是遠古的死神看著一群螻蟻。

“罷了,”雲蒼面無表情,“讓你們死得明白罷。”

雲蒼話音落下,寂滅的百鬼葬仙再次亮起妖艷的血紅,陣法湧動間,無數鬼氣湧向雲蒼,修補著他不似活人的身軀。

——在很多年以前,雲蒼不慎誤入此陣,機緣巧合間發現地底深處鎮壓著一個人。那人被重重符箓封住,無數鬼氣縈繞在他身側,雲蒼看不清他的臉,卻在他腳邊發現了一本書,名為《百鬼葬仙》。

雲蒼那時看不懂,卻直覺是個寶貝,帶走了它。他在後來漫長的歲月裏,參悟了這本書,才知道,這個陣,是上古禁陣百鬼葬仙,這本書,是它的陣法原理。雲蒼參悟了它,便參透了百鬼葬仙之陣,成了此陣之主。陣法運轉隨他而動,陣中鬼氣隨他指使。

從此,雲蒼與此陣共生。此陣乃鎮邪之陣,邪物不死,此陣亦不死,雲蒼縱凡軀不再,亦可……死而覆生。

從某種意義上講,雲蒼已非人族了。

雲蒼的身形逐漸凝實,他的目光落在雲稚身上,道:“我想要的,都會得到。”

說罷,他的指尖微微用力,雲漣“嗬”地一聲……脆弱的脖頸寸寸斷裂。

雲蒼像是扔掉一個破爛地布袋一樣,隨手把雲漣的身軀扔到眾人面前。一個油紙袋從雲漣袖間掉落,裏面的兔子糖染了血,滾到了謝宴川的面前。

雲蒼伸手,對雲稚道:“該你了。”

雲稚一向少言,從謝宴川為他擋劍開始,便一直沈默。謝宴川突然心慌得喘不上氣來,他分不清是自己這副軀殼到了極限,還是……

謝宴川一把抓住雲稚的手,雲稚回握住,對雲蒼道:“我可以把金丹和根骨剖給你,但我有條件。”

雲蒼道:“你沒資格跟我談條件。”

雲稚將謝宴川輕輕放下,系緊他身上的大氅,起身擋在謝宴川身前,清清冷冷地道:“很簡單,你一定做得到。我的條件是——讓他們活下去。”

“師尊的身體已經撐不了多久了,你殺掉我,把師尊帶回十裏湖山軟禁起來養病,不讓他見任何人便好。雲翊是人間的皇子,未來的帝王,身負龍運,你若殺他,必有天道相譴,此生飛升無望。雲宋乃雲翊心上人,你若殺了雲宋,雲翊不會放過你。”雲稚冷靜地分析,“你應了,對誰都好,若不應,我便自爆金丹,自毀根骨——左右不過一死,你不讓我滿意,你也別想好過。”

雲蒼笑了:“你竟這般有趣,我突然有些舍不得殺你了。”

雲稚道:“如何 ?”

李一卻跨出一步,與雲稚並肩而立,搶先道:“他不會放過我們的,這般心狠手辣之人,拿到雲攙便是蒼生之禍!你說我能當皇帝,我信了,可我也不甚稀罕那皇位!我們與他拼個玉石俱焚便是!”

宋生拿帕子蓋住雲漣的遺容,也走到雲稚的身邊,紅著眼,抽噎著道:“我很怕死的……但能和你們在一起……也挺好的……”他又十分委屈地道,“我死了,一定要給我爹娘托夢……告訴……告訴他們,不要再給上陵宗捐錢了……”

雲稚眉頭抽了抽,頭疼地道:“……你能不能別哭了。”

宋生更委屈了。

他因為這廝小命都不要了,還嫌他吵。

“都是好孩子,可惜……”雲蒼惋惜道,“下輩子投個好胎罷!”

說罷,他眼神淩厲如電,周身鬼氣如蛇般向眾人襲來。

趕盡殺絕!

雲稚身無半分靈力,李一和宋生哪裏是雲蒼的對手?

這是一場註定徒勞的對決,三人卻絲毫不懼,迎上那洶湧鬼氣!

可就在此時,雲稚三人的身後,突然傳來一聲輕笑。

“終於舍得出來了,叫我好等。”

那些鬼氣徑直穿過三人,湧向了被他們護在身後的謝宴川。

雲稚幾乎要瘋了,他無暇多想,立刻轉身撲向謝宴川,卻發現,並不是鬼氣湧向謝宴川,而是……謝宴川的丹田處仿佛變成了一個無底的漩渦,吞噬著雲蒼身上浩如煙海的鬼氣。

李一和宋生本已視死如歸,來不及驚異於自己竟然還活著,只怔怔地目睹了那本只剩一口氣強吊著的十九長老,活像是被續了命——

只見謝宴川常年不見血色的唇變得嫣紅,瞳孔是妖異的血紅之色,眉間一點朱砂鮮紅如血……天神墮魔,端的是妖異無雙。

即便是雲稚,也看得呆了。

雲蒼面上血色盡失,他無論如何也阻止不住鬼氣被謝宴川吸走,一個趔趄,喃喃道:“你吞掉了鬼氣……這不可能!你是人!人怎麽可能……人不可能吞掉這些東西!”

謝宴川的鬢角已經被冷汗打得濕透了,人卻肉眼可見德精神了起來。他輕巧地起身,走到雲蒼對面,輕輕擡起手臂,鬼氣乖巧得纏繞在他的腕間,像一條條靈動的絲綢。他欣賞著它們,像是欣賞著一把驚心動魄的灰燼。

“雲蒼,你信人有天命麽?”

謝宴川目光冰冷。

“上天賜我半顆金丹,我猜,正是為了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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