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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雨如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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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雨如晦

無數黑絮在謝宴川的身邊飛舞,像是糜亂的飛蝶。四周漸漸傳出細碎的皸裂之聲,雲蒼設下的幻陣在謝宴川的面前脆弱得像是蛋殼。

謝宴川突然轉頭看向雲稚。那雙眸子冰冷妖異,閃爍著不祥的紅光,雲稚卻絲毫不覺得陌生。無需謝宴川多言,雲稚已心領神會,將雲攙拋給謝宴川。

這是謝雲和雲攙出生入死的默契。

物歸原主!

曾經孱弱得連劍都握不住的十九長老,此時不費吹灰之力,便將雲攙橫在身前,泛著黑氣的指尖一寸寸拔出雲攙。雲稚感受到靈魂深處傳來久違的興奮。

一道令人不可逼視的強光閃過,映出雲蒼扭曲得幾乎不似活人的面龐,雲攙出鞘!

“雲蒼。”謝宴川勾起唇角,“這次,看你接不接得住!”

那劍意和方才謝宴川勉力擋下無塵的那式如出一轍,威力卻強了何止千百倍!

無塵已算得上身經百戰,可在雲攙無匹的氣勢前依舊落荒而逃。

雲蒼不愧是上陵宗的大長老,不僅武力值在仙家名列前茅,無恥程度也是當仁不讓。在謝宴川這氣貫長虹的一劍抵達之前,他將雲漣的屍身擋在了身前。

雲攙可破萬煞,雲蒼雖是不死之身,也不敢拿自己的小命去賭。謝宴川若執意讓他就此伏法,雲漣必將先一步被雲攙挫骨揚灰,不得超生。

不得不說,雲蒼能穩坐大長老之位多年,的確是玩弄人心的高手。如他所料,雲攙劍在最後的時刻劍勢一偏,致命一擊落在雲蒼設下的結界,幻陣瞬間破碎,雲蒼如彈丸般被劍起掀飛!

在外等候雲稚伏法的諸仙家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麽,那仙家擎石、無塵仙尊,就這麽狼狽地回來了。而看向下方——入魔的小宗主、人間的小皇子、十九長老的小徒弟全都匍匐在地。

鬼氣繚繞,原本明媚的天空被蒙上了一層黑紗。塵煙飛揚旋轉,形成一卷通天的颶風,風眼處,一道單薄如紙的身影孑然而立。

那人面色慘淡,唇色嫣紅,漫天黑煙未掩驚世之姿,一雙猩紅的瞳孔冰冷如數九寒冬,正面無表情地看著諸位仙家。

諸位仙家大受震撼——

這、這不是上陵宗那個好脾氣病秧子關系戶嗎?!

入魔的不是上陵宗的那個天才小宗主嗎?!

天爺啊……

怎麽一眨眼的功夫,魔頭就成小宗主的師父了???

雲蒼咳出一口混著內臟碎片的汙血,撲跪在地,虛弱中不失珍重地將雲漣的屍身放平在地,悲痛欲絕:“我上陵宗十九長老 ,謝宴川……入魔。二長老擷芳仙尊遇害……咳……”雲蒼哽咽聲聲,“謝宴川已今非昔比,吾非其對手。只求……諸位仙友,助我上陵宗一臂之力,清理門戶,將謝宴川、雲稚二人……就地格殺!永絕後患!”

說罷,雲蒼頑強地拿著早已腿肚子打顫的無塵劍,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

至此,謝宴川和雲稚已不需也無法再做任何辯解了。

有的人在震驚,有的人在猶疑,有的人在觀望,而有的人已經動手——

巨大而濃烈的悲慟席卷天地,秋水劍帶著瘋狂的恨意直指謝宴川!

雲澗秋的身後跟著諸多仙門中人。

重創雲蒼,殘殺雲漣,此等魔頭,天道難容!

淩厲的殺意奔向謝宴川和雲稚這對魔頭師徒,空曠的百鬼葬仙陣幾乎要被割成碎片。

謝宴川身若流雲,毫無懼意,手持雲攙迎上眾人!

雲攙既出,萬劍來臣!

遠古神劍的赫赫威壓使得諸劍慟哭,甚至有劍自爆而亡!

縱然此時的謝雲病骨支離,縱然此刻的雲攙煞氣已被謝雲和雲蒼瓜分得幾乎絲毫不剩,又如何!

上天和入地,謝雲與雲攙,往來從無一敗。千年前是如此,今夕亦然!

諸仙家口噴鮮血倒跌而去,竟無一人能近身謝宴川,更休論傷他分毫。謝宴川的大笑在濃稠得有如實至般的黑霧中漸漸消弭。

“雲蒼。”謝宴川冰冷的聲音響徹雲霄,“你可得好好活著啊。”

終於,濃霧散去,魔頭師徒挾持李一、宋生而去。戰場空蕩,唯餘雲漣的屍身。仙魔較量、生死對決,她面上覆著的白巾早已不知所蹤,而白巾之下安詳的面容,沈默地見證著這堪稱荒謬的一切。

*

羅酆山上。

白雲蒼狗,滄海桑田,謝雲曾經隱居的小木屋早就被時光的洪流沖得蹤跡皆無。謝宴川身上的鬼氣濃郁得令鬼修都畏懼得逃之夭夭,雲稚索性就帶著他們搬進了鬼修的老巢——萬鬼窟裏。

雲稚把謝宴川安置鬼王在華麗的大榻上,給他蓋好被子,坐在榻邊,拿帕子擦拭著謝宴川額上的冷汗。

宋生已經被今天發生的一切給嚇麻了。他連哭都懶得哭了,怏怏地跌坐在人皮軟椅上。他腦子裏的問題太多,千頭萬緒,亂麻一樣,他挑出最想問的問題,先道:“師、師尊怎麽突然暈倒了……是被他們傷到了麽?”

雲稚搖了搖頭,道:“他們傷不到他的。”

宋生遲鈍地點了點頭:“所以,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啊……師尊怎麽能吞得掉那些東西?師尊又為什麽要吞掉他們啊……”

也許是謝宴川吞掉了絕大多數千年前雲攙惡靈留下的煞氣,雲稚不再受內心深處時不時冒頭的兇戾所擾,面色是罕見的溫和。他怕吵醒謝宴川,輕聲道:“之前,師尊在擋下雲蒼刺殺我的那一劍時,靈力消耗過度,經脈已瀕臨崩潰。他體內的半顆金丹無法再支撐下去,那些鬼氣被他吸入丹田,彌補了空缺的半顆金丹。那些險些要了我們命的鬼氣,護住了師尊的經脈,師尊才得以使用靈力重創雲蒼,帶我們逃出那裏。”

李一的面色也不大好看,他道:“可一把劍只會有一個主人,雲攙分明認你為主,為何會為謝長老所用?”

雲稚沈默了一會兒。他撫著謝宴川的眉間,試圖撫平他緊蹙的眉心,卻只是徒勞。無論是千年之前還是現在,這個人在他面前永遠是一副玩世不恭萬事不愁的模樣……以至於,他傻乎乎地相信了所謂的歲月靜好,就那樣心安理得地放任謝雲擋在身前,孤身一人,承受著所有的風雨寒霜。也只有如今在謝雲精疲力竭,再無力偽裝的時刻,滿腔的心事才會悄然露出一絲端倪。

雲稚沙啞地道:“他……瞞了我很多事情。”

宋生抿了抿唇,擔憂地看向昏迷不醒的謝宴川,道:“可是,師尊明明有了完整的金丹,連大……連雲蒼都不是他的對手,他為什麽會暈倒啊……”

雲稚緊緊握著謝宴川冰冷的手,任由謝宴川無力控制的絲絲縷縷的鬼氣鉆入身軀,道:“他太疼了。”

雲攙惡靈的誕生,久遠得無從追溯。雲攙劍茹毛飲血,殺人如麻,養出的惡靈極兇極惡,若非當初雲攙對謝雲生出了旖旎的愛戀,不舍得傷害謝雲,謝雲一屆凡人之軀,絕無可能不受雲攙反噬,立地飛升。

如今……

千年的封印,雲攙惡靈的記憶早已被無盡的時光和天神之血供養的百鬼葬仙陣消磨殆盡。鬼氣受雲蒼指使,雲蒼便是惡靈的神智。雲蒼不會讓謝宴川活著。

這副孱弱病軀此刻承受的痛苦,雲稚根本不敢想象。而他,除了在這裏枯坐,等待謝宴川蘇醒之外,什麽事也做不了。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宋生和李一都已調息完畢,生命值加滿,謝宴川還在沈睡。雲稚的臉色比鬼還嚇人,李一和宋生怕謝宴川還沒出什麽事,雲稚先把自己給耗死了,索性點了雲稚的穴,雲稚不得不陷入昏睡之中。

宋生呆呆的看著李一手裏昏迷的雲稚,對李一膽大包天的認知更進一層。李一托起雲稚,欲把他放在外間,宋生攔住了他,表情幾度變幻,神色極其覆雜,最終訥訥道:“……把師兄放在師尊的床上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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