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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子有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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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子有節

上陵宗,議事堂。

所有尚在宗門的長老皆聚在此處,上陵宗已經很久沒有這樣興師動眾過了。

甚至可以說,除非雲攙山塌了,否則不怎麽威嚴的大長老根本叫不出這一屋子各式各樣的長老們。

而雲蒼之所以能重拾當家人的威嚴,不是因為雲攙山塌了,而是比這還要重要百倍的事情——

一個十五歲的、冷冰冰的、十九長老座下的小弟子,拔出了雲攙劍。

上陵宗的宗主臨終前留下遺言,誰拔得出雲攙劍,誰就是上陵宗的下一任宗主。

千年之後,雲稚拔出了雲攙劍。

那麽,雲稚就是上陵宗的下一任宗主。

雲稚的心情覆雜得像是一團亂麻。

這個遺言,是他親口說的。

這把劍,是留給謝雲的。

他只是隨手一招,雲攙就巴巴地湊到他的掌心,趕都趕不走。

他成了自己的主人。

可能還會成為謝雲的宗主。

雲稚覺得,他坑了他自己,並且掌握了證據。

他只想做謝宴川的小徒弟!

雲稚和諸位長老據理力爭,邏輯清晰地闡述了自己並不適合更不想做宗主,長老們無奈之下去十裏湖山,把尚在病中的謝宴川揪了過來。

雲稚聽著謝宴川壓抑的低咳,立馬就蔫了,杵在地上埋著頭,無聲地表演著“油鹽不進”四個大字。

謝宴川本就性子和氣,又因為實力低,在宗門沒什麽地位,諸位長老不敢為難冰碴子雲稚,便紛紛對好欺負的謝宴川發難。

剛開始還好言好語,循循善誘——

八長老道:“老十九啊,咱們上陵宗的立世之基,便是祖宗之訓,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謝宴川道:“是。”

八長老又道:“咱們上陵宗以劍入道,雲攙乃極兇極妖之劍,若一時不慎,便會被劍靈反噬,走火入魔,是不是?”

謝宴川呷了口熱茶,壓下咳嗽,緩聲道:“神劍有靈,非心智堅毅者不可妄動,此乃人盡皆知之事。”

“正是。”八長老道,“心功劍術人人都看得懂,可唯有修劍之人方至此途之艱險啊!”

八長老將“修劍之人”四字咬得極重,字裏行間都在敲打著謝宴川——“你不配當我們宗主的師尊,還不快趕緊讓位。”

謝宴川卻像是聽不懂八長老的暗示,能含混的就三紙無驢地含混過去,混不過去就掩唇咳嗽。咳得情真意切,病得氣息奄奄,佐以過於蒼白的面色,堵死了所有想以他為突破口的肺腑之言。

謝宴川應付慣了這種場面,裝病裝得得心應手,甚至還有雲漣助攻幾句飽含擔憂的“小川”。

可他卻忽視了一個悲傷的事實:今日到場的長老,不僅僅只有平常主事的那幾位,還有曾被雲蒼暗戳戳罵過“茅坑裏的石頭”的十四長老。

只聽一聲怒“呸”,十四長老不客氣地道:“謝十九,老夫平生最恨混吃等死油頭滑面之人,今日就直說了——你覺得你教養得了宗主嗎?”

謝宴川早就見識過了十四長老的爆脾氣,當即揚起一張笑面,笑瞇瞇地道:“若論天賦、論悟性,恕十九直言,在座的各位恐怕沒人能教養雲稚。更何況,此番諸位叫我前來,說是商討雲稚接任宗主一事,怎麽我一來,就成了我謝某人的批鬥大會了?”

十四長老更怒:“你也知雲稚此子乃不世出的少年英才!若因在你座下進境不足,受雲攙反噬走火入魔,你擔待得起嗎?你已經是個廢物了,還要再拖累出一個小廢物嗎!”

雲蒼沈聲道:“十四長老慎言!”

雲稚的手指深深地扣進掌心。

他不願接受宗主之位,不僅是他不願承擔宗主之任,最根本的原因,是謝宴川。

他已經不是八個月前那個虎頭虎腦的稚生了。他知道,如果他擔了宗主的身份,其他長老絕不會允許一個提不起劍的病秧子當他的師尊。

更何況……謝宴川本也不大想收下他。

不僅不大想,還想著法子趕他走。

雲稚不是傻子,他感覺得到。

現在的情形,如果謝宴川也與其他長老同一陣營,正好能順勢扔掉他這個小麻煩。

所以,即便謝宴川受辱,雲稚也不能為謝宴川頂撞其他長老。

他要溫順,要謙和,要讓大家知道,謝宴川把徒弟教得很好。

也許這樣,他還有機會繼續當謝宴川的小徒弟。

雲稚很煩躁。

如果他是一把劍,直接砍了那些聒噪的老家夥就是,哪會這般窩囊?

十四長老絲毫不買雲蒼的帳,怒嗆道:“誰不知道謝宴川是你撿回來的?這些年,宗門看在你的面子上為這個沒心肝的登徒子破了多少例?搭上了多少天材地寶?他年方十六便能坐上長老之位還不夠嗎?還要他禍害我們的宗主嗎?”

“誰是你們的宗主?”

雲稚的手搭在雲攙劍上,幾乎就要拔劍出鞘砍死這個老東西。

他盡力壓抑著殺意,緩緩道:“不許折辱我師尊。”

“雲稚。”

耳邊傳來謝宴川的逼音成線。

“十四長老心直口快,他也是為宗門考量,沒有壞心思,你……莫要動怒。”

師尊受辱,反倒告訴自己的弟子莫要動怒,這聽起來非常荒誕、非常詭異。

但雲稚做人的經驗的不足,沒有察覺這其中的怪異,只是循著聲音擡頭看向謝宴川。

依舊是那雙明鏡般的眸子。

那雙眸子正溫和地看著他。

雲稚的殺意緩緩平息。

他驟然跪下,對謝宴川俯身道:“我於垂死之際被師尊帶回山上,師尊收留我,給我一方遮風避雨之處,滔天恩情,不可不報。雲稚此生只認謝宴川一人為師,若諸位長老不允,雲稚願解劍下山,此生再不踏仙家半步!”

十四長老一把黑須氣得快要直立,握拳捶桌,喝道:“放肆!”

面具已經撕破,雲稚索性扔掉人模人樣的謙卑,當即道:“你算老幾?我放肆與否與你何幹?!”

“你——”

“雲稚。”謝宴川道,“不可對長老無禮。”

雲稚道:“是他先對你無禮的!”

謝宴川道:“以下犯上是為不敬,無論起因是何,你需先向十四長老道歉。”

雲稚破罐子破摔,梗著脖子道:“我沒錯。”

謝宴川正要說什麽,卻一口氣沒上來,心口驟然一悸,眼前浮起黑霧。他不願教人看出端倪,緊緊攥著椅子上的扶手穩住身體。好在這陣不適很快便緩了過去,他無聲地舒了口氣,緩了緩,疲憊地道:“師尊的話,也不聽了麽。”

雲稚低頭盯著腳尖,抿直唇角,悶了半晌,才不情不願地道:“對不起,方才是我出言不遜,請十四長老見諒。”

“……”十四長老道,“小子,你方才嗆人的本事呢?”

雲稚直接閉嘴。

謝宴川撐著扶手起身,緩緩走到雲稚面前,向雲稚遞了只手。

雲稚一楞,下意識地拉住那只手。

謝宴川穿得很厚,手依舊是冷的。

雲稚把手握得更緊,想給他暖手,謝宴川莫名其妙道:“你還楞著做什麽?起來啊。”

雲稚:“……”

哦。

他悶悶地起身,站在謝宴川身後側。

謝宴川對十四長老行了一禮,道:“十四長老,後生之徒方才出言頂撞於您,是我為人師尊教導無方之過,十九在此向您賠禮請罪。”

十四長老冷笑一聲,“哼”了一聲,別過頭去。

顯然沒將謝宴川放在眼裏。

便是雲漣也看不下去了。

十四長是老一輩的人,按輩分講,是其他長老的長輩,平時脾氣臭說話難聽,礙於情面,大家也不計較。此時對著同為長老的謝宴川出言不遜,得理不饒人,連人家親自道歉都不給面子,卻是有些過分了。

雲漣正要開口,便聽謝宴川沈悶地咳了幾聲,微啞著嗓子,道:“後生之過,後生已致歉意。然,十四長老對後生言辭犀利,有汙蔑折辱之意,我徒護師心切,忍無可忍,才出言頂撞一二,恕後生不能不為我師徒二人討一個公道。”

一時之間,滿堂寂靜。

謝宴川今日抱病前來,虛弱難掩,脊背卻挺直。他一貫溫和隨性,別人說什麽,不管好不好聽,都是笑瞇瞇的,此時斂了慣常的笑意,不卑不亢地站在十四長老面前,依舊是那副溫和好欺負的模樣,卻無端多了些令人不得不認真審視的鋒利。

只聽他道:“後生垂死之際,被大長老帶回山上,護我不死,教我修行,又因體質孱弱,需常加調治,自幼養在二長老身邊。十九上山至今已有十載,承蒙諸位長老、門生的關照,上陵宗對十九不可謂不恩重如山。可惜十九先天不足,只結出半顆金丹,此生無緣修劍正途,諸位長老念及十九身份尷尬,破例予十九宗門長老之尊。十四長老所言不假,但十九並非混吃等死之徒。”

“十九於九年前棄劍修符,於四年前受封長老,道心之堅自有叩仙路可證,‘破例’二字,是因資歷不足,非是修為不夠。”謝宴川頓了頓,道:“我受封長老,並非僅因身份尷尬——宗門大小法陣,上至護山之大陣,下至弟子考核,不曾有法陣之處,我為其繪制;法陣不妥之處,我為其完善。即便是弟子玉簡,亦出自我手。如今宗門靈氣充沛,消息靈便,上下協調有序,十九不慚,自認有一份功勞。旁人對我輕視怠慢,十九俱可一笑置之,卻不能累我弟子一同受辱。故——”

謝宴川對上十四長老的目光,平靜地道:“十九冒昧,請十四長老為我師徒二人,道歉。”

“你!”十四長老指著謝宴川,手指顫抖,半晌說不出話來,憤憤道:“豎子狡猾!若你真有這般本事,豈會任自己淪為上陵宗的笑柄!”

雲蒼道:“小川所言非虛。”

“……”十四長老大受震撼,道:“雲蒼,你也跟著瘋了不成!”

雲漣忍不住道:“小川當初破格受封長老,的確是因為修為深厚,且為宗門做出了巨大貢獻。之所以對大家隱瞞此事,是我們三尊堂的意思。主要原因是:小川自六年前重病後,根基大損,常覺力不從心,且他的身體狀況不可再加勞損。不若讓他受些委屈,起碼能討個清閑,潛心修養,好過被一頂高帽壓垮了身子。”

十四長老面色赤紅。他一貫以長輩自居,熱衷說教斥罵,平生最惡別人和他頂嘴——尤其是對方占理——他越辯越怒,斥道:“雲漣,你休和雲蒼一夥誆騙老夫!你以為老夫不知,當初謝宴川毫無修為、一張白紙,你為何主張收留下他?!”

雲蒼喝道:“雲十四!”

十四長老已然徹底上頭,不管不顧道:“你同胞幼弟先天不足,年紀小小就病死了!你身子康健,天生仙根,便覺得是你克得弟弟體弱早夭,謝宴川上山那年只有十歲,你弟弟也死在十歲,你把他當作你那早夭的親弟!你自然處處為他著想!你和雲蒼的話,老夫一個字都不會……”

十四長老話還未說完,議事堂只見一道秋光瀲灩,轉瞬即逝。

雲澗秋持秋水而立,輕輕一抖,幾縷黑須輕飄飄地落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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