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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燈如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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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燈如豆

十裏湖山。

雲漣正為謝宴川施針,把雲稚和宋生趕到了寢居外面。

此時已是薄夜,縹緲的晚紗蓋在雲攙山上,十裏湖山有法陣護持,因而並不冷。雲稚少年的輪廓已經初顯鋒芒,他緊抿著唇線,下頜繃出了幾分如夜般冷厲的顏色。

宋生看著雲稚,下意識地吞咽了口口水。

在外院的時候,雲稚像塊冰做得棒槌,冷冰冰的,他特別怕雲稚,卻詭異地和雲稚成了同門師兄弟。值得欣慰的是,拜入師門八個月來,雲稚變得越來越有人氣兒,有時甚至算得上和顏悅色了。宋生漸漸覺得雲稚好像也沒那麽難親近,可今晚的雲稚,好像又回到了從前的樣子。

甚至更冷了。

宋生深吸口氣,怯怯地道:“雲稚,那個……就是雲攙劍吧。”

雲稚“嗯”了一聲。

宋生由衷地讚嘆道:“好漂亮呀。我能看看麽?”

雲稚錯開半步,道:“不可。”

宋生被雲稚凍得一個激靈,不敢再說話了。

好在沒多久,雲漣就出來了。

還不待她說話,雲稚先問道:“二長老,我師尊身子如何了?”

雲漣合上門,道:“藥按時吃,別讓他著風受寒,不出三日,保證活蹦亂跳。”

雲稚道:“你今日給師尊紮針了。”

“哦,你說這個。”雲漣走下臺階,“不是大事。他前幾日反覆發燒,虧了身子,今日順便給他固固元氣。

雲稚頷首,便要推門進去,雲漣一把攔下,道:“他睡著了,你別擾他。”

繼而轉頭對宋生問道:“小雲宋,你師尊今日好不好?有沒有燒呀?”

宋生壓低了聲音,慢吞吞地道:“師尊挺好的,沒有發燒。”

雲漣往門口走,對雲稚宋生招手,示意他們跟上,邊走邊道:“小川向來淺眠,今日卻睡得又快又沈,我針還沒拔出來,人都已經睡死過去了——好奇怪哦。”

“是很奇怪。”宋生應道,“今早師兄走後沒多久,師尊就又睡下了,一直睡,睡得特別沈,我叫他吃飯,都叫不醒的。下午長老們派人接師尊過去,我和李一廢了好大功夫,才叫醒師尊的。”

雲澗秋和謝宴川的私交不錯,沒事兒就來這兒轉轉,李一經常跟著來十裏湖山找宋生玩兒。一回生二回熟,李一雖然不大喜歡雲稚,但和宋生謝宴川都玩得開,即使雲澗秋不過來,李一沒事也喜歡往這兒跑。

雲漣歪了歪頭,道:“小川今日沒吃飯麽?”

“吃了,吃了。”宋生連忙搖頭 ,“師兄讓我一直守著,我就在師尊房裏練畫符。飯和藥都在靈爐裏煨著,師尊咳嗽醒了就拿給他,等吃完飯、喝完藥,就又睡下了。”

“那大抵是前幾日休息不好,今日全找補回來了。”說話間,雲漣已經走到了草門外,雲澗秋在門口負手而立。

雲稚和雲澗秋一齊給雲澗秋行禮。

雲澗秋頷了頷首,算是回禮了。

雲漣回頭道:“小雲稚如今是宗主了,我可不敢再支使他嘍。小木頭,你跟我回去罷,小川的藥得重新抓。我聽小川說,你能畫出‘縮地成寸術’了,正好一會兒自己畫符回來罷。”

——“小木頭”是雲漣給宋生起的外號。

“好……”宋生點點頭,又搖頭道,“我不行的……我只是能畫出架子,沒、沒成功過。”

雲漣被宋生呆頭呆腦的模樣逗笑了,伸手摸了把宋生的頭,道:“逗你的。一會兒我徒弟送你回來。”

宋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雲漣道:“那我先帶小木頭回去。你們兩個小家夥這幾天辛苦啦,照顧好他,有事就用玉簡叫我。”

雲稚道:“是。恭送二長老、五長老。”

雲漣步伐一頓,神色怪異道:“以後這種虛禮,就免了吧。”

方才十四長老被雲澗秋嚇得憤然離席後,大概其他長老被謝宴川難得的強勢震懾住了,事情商討得格外順利。

最終的結果是,雲稚和長老們各退一步,雲稚繼任宗主,仍由謝宴川教養,但要逐漸輔助雲蒼處理事務,和雲厲切磋劍法,甚至還要和雲澗秋學習宗主之道。

雲稚對宗主這個位置的排斥,雲漣並不意外。

平心而論,若要論內門弟子中誰更適合做宗主,雲稚怎麽算也會在倒數位,但造化弄人,這小子既然拔出了雲攙劍,他的何去何從便由不得他定了。

真正另雲漣感到意外的是謝宴川的態度。

其實今日,謝宴川是有機會甩掉雲稚的。

謝宴川也不止一次跟她提到過,自己並不適合教養雲稚。

可方才天時地利俱在,謝宴川卻並沒有這麽做,只是垂著眸子,默認了雲稚的提議。

雲漣不知道謝宴川為何突然變了想法,亦或是今日實在精力不濟,甩不動了。但無論如何,這件事已經板上釘釘了。這直接導致了如今,幾人的關系比蛛網還亂。

首先,雲稚繼任宗主之事已定,雲漣便是下屬,受不得雲稚的禮。謝宴川是宗主的師尊,師憑徒貴,地位跟著水漲船高。但是,雲稚是謝宴川的徒弟,謝宴川又是雲漣撫養長大的,按謝宴川這一條線算,雲稚又是雲漣的小輩……

真的太亂了。

雲漣心累地擺擺手。

算了吧。

雲漣召出斬春風,讓宋生上劍。

宋生被雲漣護在身前,餘光正看見雲澗秋撇了他一眼,且目光頗為不善。

宋生:“……”

宋生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

師門裏有個冰碴子師兄,現在還有個兇巴巴的五長老,生活真的好難。

*

雲稚坐在謝宴川房門前的臺階上。

十裏湖山難得只有他們兩個人——雖說謝宴川睡得不省人事——雲稚此時不想修煉,把雲攙劍隨意地擱在一邊,放松地將頭靠上門框。

他輕輕地搓著自己的手掌。

他尚為劍時,每日都有被謝雲拿在手中的時刻,可待隨謝雲一道飛升,在天界化為人形後,好像就很少能碰到謝雲的手了。

今日謝宴川伸手拉起他,雲稚才知道,作為一個人,被謝雲握在手中,是和一把劍全然不同的感覺。

雲攙覺得謝雲的手溫暖又令它安心,雲稚卻覺得謝宴川的手像是一塊成色上佳的玉。

細膩、溫涼、骨節分明,好像輕輕一捏就會碎掉,卻又帶著莫名的餘味。雲稚無法形容這種感覺,只是很想再握一握謝宴川的手,最好能把那雙手揣進懷裏。

雲稚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個激靈,正在這時,屋裏響起了謝宴川的幾聲咳嗽。

雲稚連忙推門進去。

謝宴川沒醒。

他像是睡得熱了,無意識地翻了個身,踹掉了身上的毛毯。

雲稚輕手輕腳地關上門,走到床前,把毛毯重新掩好。

月華如練,自窗欞灑入屋內,雲稚怕弄出動靜吵醒謝宴川,索性盤腿坐在地上,拄著頭,借著七分月色,細細地描摹謝宴川如畫的眉眼。

這張臉,真的很好看。

今日雲無休說——“謝雲容貌極盛,負劍行世深受所擾,便常覆面具以示人”,此話的確不假。

不過,最開始的謝雲,是從不肯戴面具的。

他不僅未受容貌所擾,甚至還樂在其中。

那時的謝雲還是個和雲稚如今差不多大的少年,尚未背負那些沈重的使命,雲攙的用途不是打架和殺戮,而是他的鏡子。

謝雲總是在晨起時拔出它來,對著劍背寒光左瞅瞅、右看看,然後合上雲攙,再滿意地謂嘆一聲:“哎,怎麽會有人長得這麽好看?”

抑或是夜深人靜時,謝雲輾轉反側,握著雲攙,悶悶地道:“雲攙雲攙。”

雲攙不會說人話,聽到謝雲喚它,還以為是出了什麽事,憂心忡忡地“嗡”了一聲。

謝雲溫暖有力的手握著它,哀愁地道:“怎麽辦,被自己帥得睡不著。”

雲攙:“……”

顯然,謝雲並不滿足於只有雲攙這把劍欣賞他的帥氣。他格外喜歡熱鬧人多的地方,尤其女人多的地方。他什麽都不必做,只靦腆地抿著唇角,自有無數少女大娘紅著臉來送各種吃食和新奇的玩意兒。

臭美又愛嘚瑟,活像是只花孔雀。

可惜謝雲人如其名,心性如雲般飄忽不定:追求他的姑娘很多,甚至偶爾還會有幾個男人向他求愛,卻從不見他對誰上過心;去過的地方很多,有的人聲鼎沸,有的悠遠寂靜,他總是去便去了,從不對哪裏多幾分留戀。

像是什麽都在乎,又像是什麽都不在乎。

除了他手裏的雲攙劍。

大概是太久不見自己的本體,雲稚在悵然間想起了很多事情。

謝雲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戴上面具的呢?

大概是從在青樓遇到“牡丹”之後吧。

那是一個尋常的午後,謝雲去青樓聽曲兒,照例引起了一些騷動。可這一次,他招惹的不僅是人,還有一只色鬼。

那只色鬼叫做牡丹。

叫她“牡丹”,並非是因為她有牡丹一般的天姿國色,而是因為她渴望著自己能夠擁有牡丹一般美麗的容貌。

然而容貌幾兩,並非人力所能強求,她一生追尋不得,竟在死後生出執念,變成了一只色鬼。牡丹不是惡鬼,一不謀財,二不害命,唯一能吸引她的就是美人。可惜眼高於頂,在人世流連多年,只找到了一個可心的小家夥。

那個小家夥便是謝雲。

謝雲那時已小有所成,終日帶著那把漂亮的劍降妖除魔,四海為家,活脫脫一個風光無限的肆意少年郎。

牡丹成了謝雲的小尾巴,把謝雲煩得一個頭兩個大。

她不是惡鬼,投胎轉世又不幹謝雲的事,謝雲沒法一劍滅了她,也不知道怎麽度化她,還甩不掉她。

牡丹陪謝雲風餐露宿,臥月眠霜,甚至遇到了謝雲招架不住的大妖怪,還會給他通風報信,也算是發揮了一點鬼生價值。

但無論如何,成天被一只女鬼跟著,總歸不是什麽好事。

謝雲在一個風和日麗的上午用計甩掉了她。

終於清靜了。

謝雲繼續瀟灑,久而久之,他和雲攙都忘記了牡丹的存在。

直到一日,謝雲在追殺厲鬼時不慎落入圈套,掉進了萬鬼窟。他尚沒有後來那般通天徹地的本事,掉入鬼窟,便是十死無生。

正在這時,牡丹出現了。

她教謝雲如何隱藏人氣,扮作游魂,助他脫身。然而,謝雲在即將離開鬼窟之時真氣耗盡,洩出了幾絲人氣。鬼修紛紛循味而來,一番苦戰後,謝雲再無半分氣力,出口就在前方,可望卻不可即。他闔上雙眸,等待死亡的來臨,卻有一股微弱的力量,在他的背後推了一把。

是牡丹。

牡丹的力氣很小,只堪堪足夠謝雲離開鬼窟,自己卻被蜂擁而上厲鬼轉瞬間撕成了碎片,沒來得及留下只言片語。

透過模糊的雙眼,謝雲看到牡丹變成了一把慘白的骨灰。

謝雲暈死過去。再一睜眼,便是三日之後了。他打坐調息片刻,恢覆了幾分靈力,按著牡丹教他的法子,扮作病鬼,又潛進了鬼窟。

他什麽都沒做,只是在出口前的皚皚白骨裏摸索著,捧出了一小把骨灰。

謝雲沒什麽錢,修仙入道,降妖除魔,聽著霽月清風,其實不過是為了賺幾兩糊口的碎銀。全身上下最值錢的物件,就是裝著丹藥的玉瓶。他把丹藥倒出來,用樹葉包上,把那把骨灰一點一點的裝進小玉瓶裏,把玉瓶埋在青樓旁的牡丹花叢下。

埋好玉瓶後,謝雲買了一個面具。

就是從那天起,謝雲在飛升前,再不曾在人前摘下面具。

雲稚突然想起,關於謝雲的容貌,其實有一件趣事。

謝雲飛升之後,百無禁忌,終於不必再以面具示人,卻在受封之日,被司命神君重堯陰陽怪氣地當著諸位仙家的面嘲諷了一通。

大概的意思是,旁人辛苦一生,修煉百年才能窺得一絲天機,這小子年紀輕輕就能破鏡飛升,八成是哪位仙女恨嫁了,天界才收了這麽個小白臉。

謝雲聽罷只是笑笑,似乎不以為然,卻在隔日將戰帖送到了重堯的府邸。

重堯欣然應戰。

兩位神仙在南天門前打得天昏地暗,連祥雲都來捧著瓜子看戲,最後以謝雲半招之差惜敗重堯告終。

但是雲攙知道,謝雲的實力在重堯之上,他是故意輸給重堯的。

他並不能理解謝雲為何能贏而不贏,只是從那之後,重堯便和謝雲往來頗多,漸漸成了摯交好友。

也算趣事一樁。

謝宴川勻稱的呼吸突然漏了一拍。

雲稚連忙剎住回憶。

謝宴川咳了起來。不似前幾日那般濁重,卻綿密不斷,雙頰透出了幾分嫣紅。他的眉頭輕輕擰著,似乎對被自己咳醒感到不悅,但咳嗽一直不停,睡意全消,謝宴川只好起身。

雲稚已經取了溫水等候在側。

謝宴川接過水,連著喝了兩杯才壓下咳意。

雲稚拿到靈爐上溫好的藥,遞給謝宴川,略有些不自然地道:“師尊,今晚的藥還沒喝。”

謝宴川道了聲謝,接過藥碗。

他顯然是病慣了的,那苦藥跟夜色分不出誰更濃稠,他喝起來卻絲毫不為難,眉頭都沒皺上一下。

雲稚已經扶好引枕,謝宴川順勢靠在枕上,沖雲稚眨了眨眼,道:“怎麽敢勞駕宗主大人?”

雲稚連忙搖頭,道:“師尊別取笑我了。我……只是師尊的徒弟。”

雲稚此時的模樣實在憨頭憨腦,謝宴川覺得雲稚可愛,從盒子裏拿出夜明珠,笑著道:“好啦,不取笑你了。乖徒兒,幫為師拿兔子糖來。”

雲稚乖乖去拿。

兔子糖,顧名思義,是刻成兔子形狀的糖,每顆只有指甲蓋大小,十分可愛。

……是小孩子才會喜歡的東西。但雲漣每次來給謝宴川施針,都會帶上一包過來。

謝宴川從糖盒裏揀出一顆,擱進嘴裏含著,目光落到雲攙劍上。

雲稚察覺到謝宴川的目光,把劍拿給謝宴川,道:“師尊,這是雲攙劍。”

謝宴川接過雲攙劍。

雲攙的重量不輕,謝宴川病中虛弱,拿著有些吃力,便直起身子,把劍擱在膝頭。他埋下頭,蒼白細瘦的手輕輕地撫摸著雲攙的劍身,喃喃道:“真漂亮。”

他端詳著雲攙,竟和千年前那個燈下擦劍的身影如出一轍,以至於有那樣一個瞬間,雲稚幾乎以為千年的分離、這一切的一切,只是一場過於逼真的夢。夢醒之後,謝雲依舊懶洋洋地臥在月梢,飲一壇月桂釀酒,舞一式閑雲醉劍,半是玩笑半是輕佻地對雲攙問上一句:“怎麽樣,是不是很帥?”

可謝宴川就在眼前。

雲稚好歹也在天界活了幾十年,自然懂得萬事萬物自有定數,凡人的一生,生老病死是早已註定了的。

他是世間最厲害的劍,甚至有可能是唯一結出劍靈的劍,哪怕如今被困在這副稚童的軀殼裏,參悟謝宴川的命數絲毫不為難。

謝宴川此生多災多病、時乖運蹇、眾叛親離、年壽不永,是兇到了極處的命格。

雲稚完全不能理解,以謝雲的本事,緣何會投成一副這樣令人發指的爛命。

謝宴川將劍遞還給雲稚,道:“乖徒弟,我還沒問你——”

雲稚回過神來,接過劍,給謝宴川向上掩了掩被子,道:“什麽?”

謝宴川眉眼彎彎,道:“師尊我今日在議事堂舌戰十四長老,怎麽樣,威不威風?”

轟——

猶如被一道閃電劈中大腦,雲稚凝視著謝宴川,簡直把呼吸都要忘了。

“師尊……”

謝宴川被雲稚驟然變幻的神色嚇了一跳,蹙著眉頭,關切道:“雲稚,你怎麽了?是不是有哪裏不舒服?”

不是。

雲稚看著謝宴川蒼白消瘦的面頰,在心裏這樣說道。

我就是突然想問你——

你當初下凡投胎,真的是為了拯救蒼生嗎?

如果是,你投成了這副孱弱的身子,拿什麽去拯救蒼生?

如果不是,你又為何執意下凡?

你真的……

會回來嗎。

可這些話,謝宴川回答不了。

那個在不允雲攙劍一道飛升天界的神諭前,一字一句地錚然道:“不攜雲攙,不入天界”的謝雲,已經不記得“雲攙”了。

謝宴川已經掀開毛毯,站到雲稚身前,緊張地探看著雲稚。

雲稚在眼底湧出熱意之前,伸手抱住了謝宴川。

謝宴川的身形有些僵硬,卻沒有推開雲稚,而是拍了拍少年單薄的脊梁,溫聲道:“怎麽了?”

雲稚十五歲的軀殼身量不足,堪堪到謝宴川的鎖骨,他把頭埋進謝宴川尚有藥香的胸膛,悶聲道:“師尊。”

“嗯。”

“師尊,”雲稚道,“你還會趕我走嗎?”

那是一陣無比短暫,又無比漫長的沈默。

雲稚聽見如水的月色送來謝宴川低啞的聲音——

“不會了。”

第一卷·十裏湖山·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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