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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隱雲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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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隱雲攙

天邊隱約透出幾率霞光,高聳入雲的雲攙山漸漸有了形狀,紅與灰交織相融,將冷寒的雪山渡上了些許的煙火氣。忽然,天光破曉而出,松柏的枝頭映射出點點金光,緊接著,一滴湛藍在天幕暈染開來,飛快地在雲攙山的頭頂鋪墨橫陳,不小心漏了幾滴,襯得五位稚生神采奕奕,象征著內院弟子身份的織錦長衫上細微閃爍。

他們在內院的朱門外等待。

雲笑天昨日同他們講了今日入內門的流程。他們要在天亮時到達門口——最好是天亮前就在外等待,顯得比較有誠意——之後等待朱門大開。朱門大開後,他們不會立即進入內院,而是進入一個名為“叩仙路”的幻境。據雲笑天說,每個人在裏面看到的都不一樣,但基本上都是內心的迷障,唯有道心堅定者,才能破開迷障,進入真正的內院。

——許景言大受震撼:“什麽是道心?!”

許景思風中淩亂:“怎麽算堅定?!”

雲笑天苦笑道:“我也不知道。”

“???那你怎麽過的?”

雲笑天哭笑不得道:“誰說一定要過的?”

“啊???”

“啊。”雲笑天道,“叩仙路是長老冊封時要走的路,我們這幫黃毛小子哪走得過?大長老說過:‘觀他人易,見己身難。’——讓你們走,不是為了讓你們走過,而是為了讓你們在其中看到自己的迷障,心懷對仙道大途的憂懼,進入內門,才能保持謙卑,努力奮進。放心啦,最多半個時辰就會放你們出來,不會為難你們的。”

——也就是說,這個幻境是個下馬威。結果不重要,重要的是用過程把這五位稚生嚇尿。

雲笑天還說,雙選成功的稚生,自己的師尊或師兄會在幻境出口等候,雙選雖未成功卻接受其他長老觀閱的稚生亦然,而雙選未成功且不接受其他長老觀閱的稚生,是沒有師尊師兄在外等候的。

雲稚微微抿著唇,一向淡漠的神色難得透露出些許的不安來。

雲笑天知道五位稚生在昨夜的選擇,此時見雲稚神色不安,卻不知如何安慰。

卻是許家兄弟先沈不住氣了,道:“笑天學長,你說雲厲長老會收下我們兩個麽?”

雲笑天猶豫地道:“我也不知師尊是什麽想法。只是你們二人皆選擇拜入師尊門下,李一學弟和宋生學弟選了五長老,雲稚學弟選了謝長老……”雲笑天神色十分覆雜,細細探究,欽佩有之、擔憂有之、無奈亦有之,“你們幾人,竟只有宋學弟一人接受其他長老觀閱,實力最為強勁的大長老和二長老竟無人選擇,這也太離譜……”

不接受其他長老觀閱,那就意味著如果心儀的長老的並未接受,那就要打回外院重頭再來了。

可這是哪兒?

這可是內院!

多少人擠破了頭都考不進來的地方!

再來一年,誰知道會發生什麽變故?若是長老不招生了呢?若是修為倒跌了呢?若是再來幾個雲稚那樣的天才呢?

雲笑天不能理解,但是大受震撼。

但緊接著,更加震撼的一幕便出現了——

只見雲攙山頂,朱紅門前,湛藍色的天空倏地灑下聖潔的光輝,面前那扇看起來極高、極沈重的大門卻悄無聲息地露出一道燦爛的縫隙,那道縫隙越來越寬、越來越璀璨——“嗡”地一聲,不輕不重的一聲響,一條玉石鋪就的小徑仿佛有生命般,如一條活潑愛鬧的小蛇,蜿蜒至門外。

眾人十分好奇,又不想在臨門一腳失了顏面,被內院諸位長老學長當成沒見過世面的鄉巴佬,於是個個端著一張臉,站得挺直,用眼角的餘光偷偷瞄著那條活潑的玉石小徑。

玉石小徑在五位稚生腳前停下,微微揚起最前面的一塊小石頭,搖搖晃晃,像是在招手。

雲笑天在五位稚生身後遙遙行禮,道:“叩仙之路且阻且艱,雲笑天在此預祝諸位學弟得償所願!時辰已至,請諸位移步玉徑、叩仙求道——”

“多謝學長!”

雲稚擡起頭來,深吸口氣,向其餘四人點頭示意,率先踏上小徑。那小徑方才還像一條活潑的小蛇,可雲稚踏上卻覺得是死物,就像是尋常的鵝卵石路一樣,微涼,有些膈腳。

沿著小徑走了幾步便至門口,然而在他雙腳踏入內門的一剎那,朱門驟然關閉!

雲稚環顧四周,見其餘四人並未進入。

雲笑天說過,入叩仙路不需排隊,也就是說,並不是他叩完了仙,下一個才能進來,那麽只有一種解釋——他來到了自己的迷障。

他倒是有些好奇自己的迷障是什麽,擡著步子輕快地向前走著。

環顧四周,一片空曠,既沒有綠植,也沒有屋舍,偶爾刮起的寒風使雲稚辨認出這裏仍然是上陵宗。

上陵宗和他的迷障有何關系?

雲稚不知道。

這裏並沒有路,他沿著方才的方向一直走著,面前突然出現層層玉階,雲稚擡頭,竟一眼望不到盡頭。冥冥之中,他若有所感,三步作兩步地跑上玉階。他體力很好,一步跨兩個玉階,一路跑著也不覺得累。

他並不知自己跑了多久,待回過神來,天已經完全黑了。他擡起頭,看見幾顆星星劃過夜幕,落盡冷灰色的雲中,一輪巨大而皎潔的圓月懸掛在玉階的盡頭,圓月前,一個白衣男子背對著他,負手而立。

男子身形清俊挺拔,發絲被微風微微揚起,華美的白衣被月色映出了幾分孤寒,是非常好看的一個背影。

雲稚跑得更快,幾乎成了一道殘影。

在距離男子只十幾階的時候,男子緩緩回過身來,看向雲稚,雲稚隨之停下。

男子道:“雲攙,你為何會在這裏?”

雲稚看著男子,一雙眸子明亮奪目,輕快地道:“你在這兒,我便來了。”

男子道:“你只是一把劍。”

雲稚道:“我是你的劍。”

男子道:“我還會有別的劍。”

雲稚道:“不會的。你此生在遇到我之前並沒有劍,今日我便能拜你為師,以後我看著你,你不會再有別的劍了。”

男子道:“我並不願收你為徒。”

雲稚道:“那我便明年再來。年覆一年,直到你肯收下我為止。”

男子道:“我會收下別人。”

雲稚道:“若你收別人卻不收我,我便殺了你的徒弟。你收一個,我殺一個。”

雲稚眼神清明澄澈,在說出這句話的時候,眼底甚至隱有笑意。

這並不是一句玩笑。

於他而言,殺一個人就像是撕掉一本書、摘下一片樹葉一樣,不需要任何猶豫,更沒有關於道德人倫的譴責。

無論他看起來多麽的人模人樣,本質也不過是一把小心眼的劍罷了。

謝雲是他一個人的。

或者說,只有他這一把劍能擁有謝雲的喜歡。

男子略有怔然,默然稍頃,道:“他不是我。”

雲稚疑惑地看著他。

男子道:“他好吃懶做,混吃等死,不過一條鹹魚。”

雲稚眨了眨眼,似乎覺得他說得對。

男子又道:“只有半顆金丹,羸弱易病,仗著有幾分小聰明逍遙度日,並無半分月隱神君昔日之風采。”

雲稚垂下頭,沈默了。

良久,他擡起頭,道:“你說得對,他不是你。”

天似乎陰了,烏壓壓的雲在圓月前集合,遮住了一些皎潔。

雲稚有些失落,道:“因為你不是謝雲。”

男子有些意外:“何出此言?”

雲稚道:“謝雲曾經說過:‘萬法皆空,一誠為實’,大道在心不在身。如果是謝雲在這裏,他不會這樣說謝宴川的。”

男子道:“我不過實話實說。”

雲稚道:“可謝雲就是謝宴川,謝宴川就是謝雲呀!他們的眼睛一模一樣——眼睛是不會說謊的。”雲稚努力描述,“很亮,很清澈,像一面鏡子。”

像一面鏡子。

明亮,澄澈。

這是雲稚貧瘠的語言系統所能想出的、最貼切的形容了。

雲稚想起那日初見。他巴巴地跑到雲攙山,卻怎麽也找不到上山的路,只好縮在山腳下等。謝宴川發現他時,他已經凍得精神恍惚,其實沒太看清謝宴川的臉。

——更何況,他們已經太久沒見,謝雲長什麽樣,其實也記不大清了。

但是他看到了那雙鏡子一樣、幹幹凈凈的眼。

雲稚於是知道了,他就是自己尋找的那個人。

雲稚擡頭看向面前的男子。雲層遮月光,玉階的盡頭一片昏暗,他看不清男子的表情,卻直覺男子笑了一下。隨即,男子回過身去,腳尖一點,化為一柄劍光皎潔的長劍,直直刺向夜幕!

就像光滑的鏡面被打碎,裂紋飛快地鋪滿整個夜幕,緊接著,“哢”地一聲響,夜幕轟然坍塌!

雲稚回到了登上玉階之前。

還是那個空曠無際的上陵宗。

不同的是,這次等在雲稚的面前不是玉階,而是接他進來的那條玉石小徑。

小徑最前端的石頭搖搖晃晃,像是在向他招手,小徑的盡頭,一個衣衫厚實的男子背對著他,負手而立。

男子身形清俊挺拔,發絲被微風微微揚起,華美的衣袍被寒風吹出了幾分孤寒,是非常好看的一個背影……

雲稚:“……”

這個幻境好沒創意。

左右都是一個人,變來變去。玉階的盡頭不在了,就跑到小徑的盡頭了。

雲稚對叩仙路的水準表示懷疑。

但還是沿著小徑跑了過去。

明知是幻境,雲稚還是不舍得讓謝雲等他。

既然是幻境,那便可以做些平時不敢做的事了。

他真的很想謝雲,特別特別想。

他很快就跑到了男子身後,笑意從眼底溢出,反重力地浸到了腦子,將作為一把上古神劍的威儀冷清統統趕走,雲稚從身後一把摟住謝雲,大聲喚道:“謝雲!”

“謝雲”的地盤不太穩,被撲得一個趔趄,他似乎受到了驚嚇,驟然回頭,驚疑不定地看著面前的雲稚。

——那是和謝雲如出一轍的、非常好看的一張臉,只是更加蒼白,顯得人有些孱弱。

……是謝宴川。

雲稚:“……”

啊。

這,這可能,不是幻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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