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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裏湖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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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裏湖山

雲稚的心情很好。

如果不是宋生也和他一起跟在謝宴川的身後,心情還會更好。

連木頭宋生都看出來了。雲稚的好心情壯了宋生的膽子,他對雲稚小聲地道:“雲稚雲稚,你怎麽選了謝長老呀?”

雲稚道:“我喜歡。”

不知是不是錯覺,謝宴川的背影有些僵硬,步伐隨即加快了。

宋生恍然大悟:“原來你也喜歡符咒呀!我還以為只有我這樣走不通修劍的人才會願意琢磨這個呢!”

雲稚微微揚頭,略有得意道:“我可是‘百術無蹤’的第一名。”

宋生也很高興。

他其實對有招生名額的四位長老都不感興趣,只是逆來順受慣了,沒想到叩仙路的半個時辰結束後,卻看到謝長老在出口等他。

……以及他的好師兄雲稚。

沒錯,由於雲稚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強悍天賦,僅憑自己就走出了叩仙路。先到先得,雲稚理所應當地成了謝宴川的大弟子。

路上遇到的人大都在天上禦劍飛行,偶有幾位弟子見到三人,會驅劍停下,先向謝宴川行禮,再友善地詢問是否需要幫忙用劍將你們帶回去。謝長老便會笑瞇瞇地拒絕,表示正好可以帶新弟子熟悉一下環境。

而更多的弟子,則會選擇對速度幾乎是匍匐一般的三人視而不見。

報道、登記、領取生活用品。

由於謝宴川無法禦劍,三人全程都在樸素地步行,這得以讓兩位便宜徒弟細致且全面的對內院進行參觀。

總的來說,與稚生們的想象的富麗堂皇不甚相同,內院很大,很空曠,很樸素,人並不多,房子都是一個樣,弟子們穿的衣服也大體相同,都是穿著舒適的白色棉布長衫,只是有的弟子地位高些,布衫便會多些雲紋點綴——反正不像長老袍那樣華美繁覆。

這很好。

雲稚在心裏評價,簡潔樸素才是劍修該有的樣子。

然後在抵達謝宴川的居所,也就是他們二人未來飲食起居之處時,雲稚對內院“簡潔樸素”的印象,轟然坍塌了。

宋生仰著頭,輕輕地“啊”了一聲,不自覺地張大了嘴——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個非常有田園風情的稻草門,門上一塊木匾刻著龍飛鳳舞的四個大字——十裏湖山。

門上並沒有鎖,謝宴川推開門,道:“這便是我的居所,十裏湖山。”他在前面引路,邊走邊說,“十裏湖山挨著有仙門——就是上陵宗進出的正門,這兒是內院最熱鬧的地方,也是內院裏唯一可以窺見塵世的地方。”

書畫一船煙外月,湖山十裏鏡中人。[註]

倒是恰如其名。

雲稚和宋生隨謝宴川走進十裏湖山。

溫暖,十分溫暖。

那扇門仿佛一個結界,門外的雲攙山寒風冷冽,人來人往,行色匆匆,鮮有鮮活之氣,而門內卻截然不同——冷冽的山風一絲也難尋,各路花草爭奇鬥艷,鳥獸魚蟲絡繹不絕,儼然是一處避世桃源。

比起外院那些高得看不見頂的、冷冰冰的建築,十裏湖山倒是很有凡間小院的意思了。曲水流觴,錯落有致,裝飾雖然簡約,卻十分雅致。許是因為十裏湖山四季皆溫暖如春,院內草木種類繁多,花草茂盛,開得極好,樹下有躺椅,有小案,一陣微風吹過,幾片海棠花瓣落在潺潺的溪水上,溪水清澈見底,幾尾紅鯉就著棠瓣爭相玩耍,雲稚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謝宴川停下腳步,回頭對他們道:“這小案,雲澗秋那老家夥最喜歡,沒事便要過來坐在那兒找我討酒喝——哦對了,明日他要過來,漣姐——就是二長老雲漣,你們知道吧?——她也要過來給我施針治病。咱們上陵宗講究禮節,明日他們到了,若是無事,你們最好出來見一下,問個好。還有就是,在外面見到長老,無論在哪兒都要停下問好,知道麽?”

宋生訥訥點頭。

雲稚似是想問什麽,嘴張了張,又把話咽了回去。

“你是想問,”謝宴川眼底隱含笑意,“方才分明遇到不少弟子,停下向我問好者卻寥寥無幾,是吧?”

雲稚抿著唇,點了點頭。

他雖不甚通人情世故,卻直覺這會讓謝宴川難堪。

謝宴川卻神色坦蕩,毫無難堪之色。他仿佛能看穿雲稚的心思,溫和地道:“你們不要多想。咱們內院向來以實力為尊,我資歷不夠,只因少時被大長老和二長老撫養多年,又無法修劍,才被封為十九長老——說白了,就是個關系戶。”他笑了笑,“修劍之人心性大都純直,且大都內院弟子較我更加年長,心中對我有所輕視也是情理之中,並不值得計較。”

雲稚悶悶地點了點頭,又看著謝宴川,認真道:“不是的。師尊很厲害,真的!”

宋生連連點頭。

謝宴川眼底笑意更甚,道:“我估摸著整個上陵宗,也就你們兩個小傻子拿我當寶貝。”

又帶他們在十裏湖山轉了一圈。

邊走邊道:“修仙之途,在勤奮,在恒心。我先天不足又胸無大志,得過且過慣了,你們卻不能如我一般。雲稚喜好符箓是好事,但仍需以修劍為主,每日練劍需至少五千下。雲宋主修符箓,將會的法術佐以靈力支撐每日各練習十次——我睡得久,往往日上三竿才起身,起身後就要檢查作業,我會教你一個新的法術,頻率視情況而定。你們二人每日保持至少兩個時辰修煉,其餘時間隨意支配,但是不能隨意下山。能做到麽?”

雲宋是謝宴川為宋生取的新名字。

雲稚和宋生皆應了。

“沒事的時候,你們可以去演武臺和同門切磋,有時會有長老開課,開課的時間地點內容會通過玉簡通知,不強制,師承任何人的弟子都可以旁聽,也可以請其他長老進行指點——那個玉簡你們方才報道時已經拿到了。還有一點要註意:不要以為進了內門就萬事大吉,內門對弟子的要求很高,沒結丹的弟子每年會有一次考核,連續三次考核不通過就會被逐出內門,你們要勤加修煉,不可懈怠。”

雲稚和宋生道:“是。”

說話間,三人走到了一個小屋的門口。

謝宴川對宋生道:“雲宋,你住在這裏,雲稚在稍遠些的房間。你先進去休息罷。”

宋生於是乖乖進去了。

只餘謝宴川和雲稚二人。

雲稚略提了步子,從謝宴川的身後走到身邊。

謝宴川突然伸手向前一指,道:“能看到那個屋子裏的藥爐麽?”

雲稚道:“看到了。”

謝宴川道:“那兒原本是專門修煉打坐的靜閣,是因為我搬來這裏,才改成了藥房。”

雲稚道:“哦。”

謝宴川把手指換了一個方向,道:“能看到那兒有個石臺麽?”

雲稚老實道:“我只看到了溫泉。”

“那就對了。”謝宴川收回手指,“那兒原本是用來練劍的演武場,我用不上,就改成溫泉了。”

雲稚訥訥點頭。

謝宴川道:“我的意思,你明白了麽?”

雲稚其實不大明白。

他努力理解,道:“師尊身體不好,要吃藥,要泡溫泉。”頓了一下,又補充道:“要少操勞,多休息。”

主題升華成功。

雲稚對自己的表現非常滿意。

謝宴川:“?”

他神色覆雜,再道:“內院弟子每年都有一次機會,可以更換師尊指導。”

雲稚這才懂了。

他這具身體年方十五,幼時營養不良,個子比正常少年更小些,得仰著頭才能看清謝宴川。他仰著頭,咧了個燦爛的笑,誠心實意地安慰道:“師尊放心,雲稚不會嫌棄你的!我既認了你做師尊,就不會再認別人當師尊啦!”

謝宴川:“……”

他沈默了。

良久,他木然道:“我……謝謝你。”

***

註:“書畫一船煙外月,湖山十裏鏡中人。”出自[清]袁枚的《隨園詩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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