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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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雨欲來
這一夜，”上陵百事通“雲笑天帶給諸位準弟子的震撼不可謂不小。然而，在雲笑天帶回五位準弟子的擇師玉簡後，五位稚生帶給了內院的長老們更多的震撼。
不僅有招生名額的長老放下了手頭的事情聚在一起，還把睡得正酣的謝宴川從被窩裏揪到了議事堂。
謝宴川到時，其他長老已經討論結束離開，堂中只有雲蒼。
內院總有傳言，說謝長老因大長老不肯收他為徒懷恨在心，只是礙於大長老的身份不得不粉飾太平，其實二人早已貌合神離了。
實則不然。
謝宴川和雲蒼的私交其實非常好，甚至可以說，雲蒼是謝宴川在上陵宗最為親近信任的人。謝宴川在旁人面前對雲蒼尊敬，更不是粉飾太平強顏歡笑，只是為了給不那麽威嚴的大長老留足面子。此時屋中只他們二人，謝宴川本性畢露，一屁股坐在軟椅上，哈欠連天，痛苦道：“你們商量收徒弟的事拉我過來做什麽啊？”
雲蒼特意為謝宴川留了釅茶，見他到了，把釅茶遞給他，道：“提提神。”
謝宴川避過，皺眉道：“不要，好苦。”
雲蒼咳了一聲，道：“小川，這段時日我一直閉關，尚未來得及探望你，最近身子可好些了？”
謝宴川並非仙體，實在困倦，還是拿起茶盞灌了一口，苦得呲牙咧嘴，恰好遮住了眼底的神色，懶散地道：“不好。胸悶心悸，四肢酸痛，畏寒怕冷，體虛無力。哦，怎麽突然問我這個？”
雲蒼關切道：“怎麽比之前病得重了？我傳話給阿漣，讓她回來給你瞧瞧罷。”
謝宴川無所謂地擺擺手：“不必。我再養個三年五載就好了。”
雲蒼道：“也罷，我才剛已經問過阿漣了。你今日去監考，她怕你勞累受寒，你回來便來給你診脈了，是吧？她說你恢覆得不錯，底子也養得好，只要平時註意些，不會有大礙。”
謝宴川擱下茶杯的手頓了一下，神色僵硬道：“啊……是麽。”
雲蒼似笑非笑：“今日喚你過來，是想同你商量件事。”
謝宴川爽快道：“你我之間何須扭捏？說罷，只要不是讓我收徒，什麽都好說。”
“……”雲蒼道：“正是。”
謝宴川在來的路上就猜到了，當即道：“不收。”
雲蒼道：“你還沒問是誰。”
謝宴川斬釘截鐵：“誰也不收。”
雲蒼道：“有一位名為宋生的稚生，是‘百術無蹤’的第二名。我看，他很合適做你的弟子。”
謝宴川道：“大哥，你別欺負我不懂規矩，我都不在擇生名單裏，他肯定沒選我。肯定是你們嫌他劍修得不好，沒人願意收下他，才找上我的。”
雲蒼被謝宴川戳穿，也不惱，道：“我看過他的平時成績，他確實不適合修習劍術，但性子認真，本性純善，是個好孩子。”
謝宴川道：“不適合修習劍術就讓他回家。他是好孩子不假，可我不是好師尊，你讓我收下，是讓我平白耽誤了他。更何況——”
謝宴川斜斜掃了一眼雲蒼：“我還不知道你？你可不是什麽爛好人。說罷，為何非要留下這小子？”
雲蒼扶額道：“我的心思向來瞞不過你。也罷，同你實話說了，他家裏派人傳信，只要我們能收下他，他家裏便會資助宗門一筆善款。這個數。”
雲蒼比了個手勢。
謝宴川眉心一跳，訥訥道：“他家這麽有錢？？？”又疑惑道：“咱們上陵宗很缺錢嗎？”
雲蒼收回手，老神在在道：“聽說凡間的汴京有一位廚子，極善辣食，連皇子想吃他的菜都要提前一個月排隊。你向來喜愛辣味，人這樣瘦，定是山上的飯食不合心意。可惜宗門財力不足，無法砸錢把那廚子請到山上專為你一人做菜。”
說罷，真心實意地嘆了口氣。
謝宴川：“……”
他正色道：“雲蒼我就算好吃懶做也是有底線的！”
雲蒼滿目愴然：“這些年，為了你的病，宗門的藥庫已經被掏空了。眼見新弟子一茬又一茬的上來，不知藥宗還肯不肯借些靈草，給他們煉制助益修行的丹藥。”
謝宴川：“……你休想道德綁架我！我哪兒吃了那麽多藥！！！”
雲蒼看著謝宴川，忽然沈默了。
謝宴川見雲蒼這樣，知道這廝又在憋什麽壞水，心裏暗道：“果然，雲蒼老兒找我準沒好事，他今日就算說出花來我也絕不收！”
——開玩笑。
收了徒弟，能跟他學到些什麽？
好吃懶做混吃等死嗎？
夜風簌簌，將夜明珠吹得有些搖晃。搖搖欲墜的光打在雲蒼的面龐間，只見他眼眸低垂，神色柔和卻又透著些許黯然，他嘴唇翕張了半晌，似乎終於下定了決心，緩聲道：“我此番閉關已有兩年，境界修為不僅無半分進步，反倒跌了些。”
謝宴川微微一滯。
雲蒼此次閉關，對外界宣稱心境有所進益，需潛心參悟，但謝宴川知道，其實是他在兩年前一次下山伏魔中受了重傷，元氣大損，不得不閉關養傷。
不過麽，雲蒼是整個仙道最厲害的劍修，謝宴川一直覺得當今世上無人能夠傷到雲蒼，雲蒼傷後，他也堅信這只是一場無傷大雅的小災，養一養，雲蒼仍舊是那個手持無塵劍，遲早會飛升成仙的無塵仙尊。
雲蒼此人雖然偶有油嘴滑舌、心口不一之時，卻從不會拿自己的境界修為開玩笑。
謝宴川突然有些心慌。
劍修之途一往無前，一旦出現境界跌落，那便是大限不遠了。
謝宴川不能接受這件事。
可想想，雲蒼今年突然想要收下雲稚，其實已經露出端倪了。
雲蒼見謝宴川面色驟然蒼白，還強撐著波瀾不驚，心頭微酸，溫和地笑了下，道：“小川，我跟你坦言此事，並非是要讓你憂慮。只是如今仙道多災，鬼修崛起，妖魔更是橫行不斷。我時有憂心，一旦上陵宗有朝一日無法超然物外，桃源不再……我若離去，你當如何？”
謝宴川木然道：“讓我收徒就好好說話，別總拿這些鬼話嚇唬我。”
雲蒼道：“是恐嚇還是真心，你自清楚。”
謝宴川偏頭看向屋外。暗沈的黑夜吞噬了光，陰沈沈的，賦予了雲攙山難以負荷的重量。一縷冷冷的細風從門口的縫隙鉆進屋中，謝宴川受了這風，被吹得嗓子發癢，想咳嗽。他拿起茶盞，仰著頭，把冷掉的茶盡數灌入口中，聽見雲蒼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我知宋生不是修仙的材料，想你收下他，也是想著，若真有一日，上陵宗無法庇護你了，有個傻乎乎的小徒弟照顧著你，我能安心些。以那孩子的天分，遲早是要下山的回家的，你們師徒一場的情分還在，他家境優渥，把你妥帖養著，想必並不為難。小川，就當幫我個忙，收下罷。”
謝宴川深吸口氣，壓下湧動的情緒，再轉回頭時，又恢覆成一貫的散漫，道：“那個廚子你抓緊找。”
他覺得胸口發悶，急不可待地想離開這裏，說完立馬起身，三步作兩步打開門，轉瞬間，一只腳已經邁出了門檻，雲蒼錯愕道：“這就走了？？不行——還有事呢！”
謝宴川只好收回那只腳，並未回頭，道：“還有何事？”
雲蒼道：“你……其實還收到了一個玉簡。”
謝宴川：“？”
雲蒼道：“你認得雲稚罷。”
謝宴川莫名其妙：“自然認得，他怎麽了？”
夜風呼嘯而過，將謝宴川厚實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
雲蒼緩緩道：“他的玉簡選擇了你，並且不接受其他長老觀閱。”
謝宴川驟然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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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夜，”上陵百事通“雲笑天帶給諸位準弟子的震撼不可謂不小。然而，在雲笑天帶回五位準弟子的擇師玉簡後，五位稚生帶給了內院的長老們更多的震撼。
不僅有招生名額的長老放下了手頭的事情聚在一起，還把睡得正酣的謝宴川從被窩裏揪到了議事堂。
謝宴川到時，其他長老已經討論結束離開，堂中只有雲蒼。
內院總有傳言，說謝長老因大長老不肯收他為徒懷恨在心，只是礙於大長老的身份不得不粉飾太平，其實二人早已貌合神離了。
實則不然。
謝宴川和雲蒼的私交其實非常好，甚至可以說，雲蒼是謝宴川在上陵宗最為親近信任的人。謝宴川在旁人面前對雲蒼尊敬，更不是粉飾太平強顏歡笑，只是為了給不那麽威嚴的大長老留足面子。此時屋中只他們二人，謝宴川本性畢露，一屁股坐在軟椅上，哈欠連天，痛苦道：“你們商量收徒弟的事拉我過來做什麽啊？”
雲蒼特意為謝宴川留了釅茶，見他到了，把釅茶遞給他，道：“提提神。”
謝宴川避過，皺眉道：“不要，好苦。”
雲蒼咳了一聲，道：“小川，這段時日我一直閉關，尚未來得及探望你，最近身子可好些了？”
謝宴川並非仙體，實在困倦，還是拿起茶盞灌了一口，苦得呲牙咧嘴，恰好遮住了眼底的神色，懶散地道：“不好。胸悶心悸，四肢酸痛，畏寒怕冷，體虛無力。哦，怎麽突然問我這個？”
雲蒼關切道：“怎麽比之前病得重了？我傳話給阿漣，讓她回來給你瞧瞧罷。”
謝宴川無所謂地擺擺手：“不必。我再養個三年五載就好了。”
雲蒼道：“也罷，我才剛已經問過阿漣了。你今日去監考，她怕你勞累受寒，你回來便來給你診脈了，是吧？她說你恢覆得不錯，底子也養得好，只要平時註意些，不會有大礙。”
謝宴川擱下茶杯的手頓了一下，神色僵硬道：“啊……是麽。”
雲蒼似笑非笑：“今日喚你過來，是想同你商量件事。”
謝宴川爽快道：“你我之間何須扭捏？說罷，只要不是讓我收徒，什麽都好說。”
“……”雲蒼道：“正是。”
謝宴川在來的路上就猜到了，當即道：“不收。”
雲蒼道：“你還沒問是誰。”
謝宴川斬釘截鐵：“誰也不收。”
雲蒼道：“有一位名為宋生的稚生，是‘百術無蹤’的第二名。我看，他很合適做你的弟子。”
謝宴川道：“大哥，你別欺負我不懂規矩，我都不在擇生名單裏，他肯定沒選我。肯定是你們嫌他劍修得不好，沒人願意收下他，才找上我的。”
雲蒼被謝宴川戳穿，也不惱，道：“我看過他的平時成績，他確實不適合修習劍術，但性子認真，本性純善，是個好孩子。”
謝宴川道：“不適合修習劍術就讓他回家。他是好孩子不假，可我不是好師尊，你讓我收下，是讓我平白耽誤了他。更何況——”
謝宴川斜斜掃了一眼雲蒼：“我還不知道你？你可不是什麽爛好人。說罷，為何非要留下這小子？”
雲蒼扶額道：“我的心思向來瞞不過你。也罷，同你實話說了，他家裏派人傳信，只要我們能收下他，他家裏便會資助宗門一筆善款。這個數。”
雲蒼比了個手勢。
謝宴川眉心一跳，訥訥道：“他家這麽有錢？？？”又疑惑道：“咱們上陵宗很缺錢嗎？”
雲蒼收回手，老神在在道：“聽說凡間的汴京有一位廚子，極善辣食，連皇子想吃他的菜都要提前一個月排隊。你向來喜愛辣味，人這樣瘦，定是山上的飯食不合心意。可惜宗門財力不足，無法砸錢把那廚子請到山上專為你一人做菜。”
說罷，真心實意地嘆了口氣。
謝宴川：“……”
他正色道：“雲蒼我就算好吃懶做也是有底線的！”
雲蒼滿目愴然：“這些年，為了你的病，宗門的藥庫已經被掏空了。眼見新弟子一茬又一茬的上來，不知藥宗還肯不肯借些靈草，給他們煉制助益修行的丹藥。”
謝宴川：“……你休想道德綁架我！我哪兒吃了那麽多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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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吃懶做混吃等死嗎？
夜風簌簌，將夜明珠吹得有些搖晃。搖搖欲墜的光打在雲蒼的面龐間，只見他眼眸低垂，神色柔和卻又透著些許黯然，他嘴唇翕張了半晌，似乎終於下定了決心，緩聲道：“我此番閉關已有兩年，境界修為不僅無半分進步，反倒跌了些。”
謝宴川微微一滯。
雲蒼此次閉關，對外界宣稱心境有所進益，需潛心參悟，但謝宴川知道，其實是他在兩年前一次下山伏魔中受了重傷，元氣大損，不得不閉關養傷。
不過麽，雲蒼是整個仙道最厲害的劍修，謝宴川一直覺得當今世上無人能夠傷到雲蒼，雲蒼傷後，他也堅信這只是一場無傷大雅的小災，養一養，雲蒼仍舊是那個手持無塵劍，遲早會飛升成仙的無塵仙尊。
雲蒼此人雖然偶有油嘴滑舌、心口不一之時，卻從不會拿自己的境界修為開玩笑。
謝宴川突然有些心慌。
劍修之途一往無前，一旦出現境界跌落，那便是大限不遠了。
謝宴川不能接受這件事。
可想想，雲蒼今年突然想要收下雲稚，其實已經露出端倪了。
雲蒼見謝宴川面色驟然蒼白，還強撐著波瀾不驚，心頭微酸，溫和地笑了下，道：“小川，我跟你坦言此事，並非是要讓你憂慮。只是如今仙道多災，鬼修崛起，妖魔更是橫行不斷。我時有憂心，一旦上陵宗有朝一日無法超然物外，桃源不再……我若離去，你當如何？”
謝宴川木然道：“讓我收徒就好好說話，別總拿這些鬼話嚇唬我。”
雲蒼道：“是恐嚇還是真心，你自清楚。”
謝宴川偏頭看向屋外。暗沈的黑夜吞噬了光，陰沈沈的，賦予了雲攙山難以負荷的重量。一縷冷冷的細風從門口的縫隙鉆進屋中，謝宴川受了這風，被吹得嗓子發癢，想咳嗽。他拿起茶盞，仰著頭，把冷掉的茶盡數灌入口中，聽見雲蒼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我知宋生不是修仙的材料，想你收下他，也是想著，若真有一日，上陵宗無法庇護你了，有個傻乎乎的小徒弟照顧著你，我能安心些。以那孩子的天分，遲早是要下山的回家的，你們師徒一場的情分還在，他家境優渥，把你妥帖養著，想必並不為難。小川，就當幫我個忙，收下罷。”
謝宴川深吸口氣，壓下湧動的情緒，再轉回頭時，又恢覆成一貫的散漫，道：“那個廚子你抓緊找。”
他覺得胸口發悶，急不可待地想離開這裏，說完立馬起身，三步作兩步打開門，轉瞬間，一只腳已經邁出了門檻，雲蒼錯愕道：“這就走了？？不行——還有事呢！”
謝宴川只好收回那只腳，並未回頭，道：“還有何事？”
雲蒼道：“你……其實還收到了一個玉簡。”
謝宴川：“？”
雲蒼道：“你認得雲稚罷。”
謝宴川莫名其妙：“自然認得，他怎麽了？”
夜風呼嘯而過，將謝宴川厚實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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