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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陵以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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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陵以寒

“嗡——嗡——嗡——”

當東方吐出第一縷魚肚白,醒鐘渾厚的聲音穿透雲攙山淩冽厚重的雲層,雨露均沾地震撼著每位稚生正在熟睡的識海。李一哀嚎一聲,垂死夢中驚坐起,摸了把嘴角的口水,痛苦道:“啊——我的烤雞!”

與他一同哀嚎的還有室友丁富貴和宋生。

——這是上陵宗外院一間既普通又不普通的四人宿舍。

說其普通,是因為它和所有外院弟子——也就是稚生——的宿舍都是一樣的:四張床,四套被褥,一張大桌子,四個小凳子,一扇竹窗簾,四個法力催熱的小火爐,以及四個人。說其不普通,是因為這裏住著一個和其它稚生格格不入的弟子。

此弟子是被內院的十九長老謝宴川在山下撿回來的。他大概十四五歲的光景,性情孤僻,為人冷淡,活像是山腳的冰碴子成了精。

雲饞山常年覆雪,溫度極低,尋常人即便著冬衣入山,也決計挨不過半日。謝宴川發現冰碴子精時,他只穿著一身破爛的單衣,嘴唇已經凍青了,抱著膝蓋抖得像篩糠。謝宴川以為他迷路了,想把他送回家,可此人既問不出家在哪,也問不出叫什麽,捉住謝宴川花裏胡哨的袍子就不松手。十九長老見這冰碴子精頗有碰瓷的天分,便把他帶回宗門,隨口取名雲稚,扔在外院,成了上陵宗的便宜門生。

而雲稚之所以與其他稚生格格不入,原因在於——

“他怎麽還在外面練劍啊!!!”鹹魚李一大受震撼,“他從來這兒到現在,八個月了!八個月!!!沒有一天天亮之後睡覺之前能在寢室見到他!他是人嗎!!”

沒錯。

雲稚由於過於努力,和諸位稚生格格不入。

上陵宗是當世最為顯赫的修仙宗門,分為外院和內院。若有凡人想拜在上陵宗的門下學修仙,有兩條路,一條是向上陵宗交納“叩仙”,也就是學費,“叩仙”價格不菲,能交得起的人家在凡間非富即貴,另一條路則便宜得多,內院長老或弟子時常下山修行,除妖伏魔,若是正巧有些仙根,又被他們遇到,佐以自願,便可被帶到外院進行修習。

外院弟子統稱為稚生,上陵宗每年會在外院的寒臺進行入門考核,用以選拔稚生進入內院。進入內院,便要遠離塵世,成為真正的上陵宗人,舍棄俗名,以“雲”字為姓,由拜下的師尊親自取名。

上陵宗有教無類,無論是錢還是天賦,均扣得動上陵宗的大門。可事實上,上陵宗稚生的數量相當少,原因有三:一是因為大多數人既沒有叩仙的錢,也沒有問路的天賦;二是因為上陵宗以劍問道,劍修之路孤寂非凡,且極難成功,很多修仙者並不願走上修劍之途;三是因為上陵宗對外門弟子的要求相當嚴苛。

稚生在外門受教期間,衣食起居皆有規訊,違逆者,罰站抄書者有之,譴回老家者亦有之。一眾稚生整日睡不飽、穿不暖、吃不香,還要應付繁重的課業,有些嬌生慣養的少爺小姐待不了多久就溜回家了。而剩下的稚生,即便待得住,也需在三年之內通過上陵宗的考核——事實上,上陵宗的考核非常艱難,據統計,平均每十個稚生中僅有一個能夠通過,如果內門的長老們抽風不願多收弟子,這個比例還要更低。

而上陵宗嚴苛的課程和起居規定之下,並不充裕的睡眠是稚生們唯一的休息途徑。是以,八個月裏日日起得比醒鐘早、睡得比暮鐘遲、沒有感情的修煉機器雲稚,是整個外門的奇葩。

丁富貴揉掉眼屎,打著哈欠迷離道:“今天考核要去寒臺考一整天呢,雲稚不睡覺撐得住麽?”

宋生慢吞吞地說:“他天分那麽高,又這麽努力,今天的考核肯定能過的。我昨天聽師兄說,內院好幾位長老都想收下他呢。我就不一樣了,我已經在這兒學了四年了,如果還是考不過,就要被清退回家了。”

宋生家裏是做買賣的,好像還是哪兒的首富,特別有錢。人一旦特別有錢,就容易吃飽了撐著,人一旦吃飽了撐著,就想長生不老。於是乎,宋生作為家裏的獨子,被爹娘巴巴地送到上陵宗修仙。奈何宋生天資愚鈍,平時說話反應都要慢半拍的反射弧在修習仙術上更加喜人——旁人兩遍就能學會的低階術法,給宋生講十遍也記不住。若非他家裏舍得砸錢,宋生第三年就該卷鋪蓋回去繼承家產了。

說話間,李一已經下床穿好衣服了。他一把掀開宋生的被子,催促道:“你本來就慢,還不趕緊收拾。哎呀——放心,你這次肯定能行!快起來!”

*

寒臺是一個幾十丈方的青玉石臺,正中方豎著一根高聳入雲的玉柱,上面刻著栩栩如生的雲紋。一個散發著瑩白色光芒的保護法陣以玉柱為中心,覆蓋著整個寒臺。臺上放置四十七石席,也就是有四十七稚生參加考核,石席間間隔兩臂,稚生隨意選擇石席就坐。

李一、丁富貴、宋生三人到達寒臺時,雲稚已經在最角落的石席上入定了。

無論上課、吃飯還是集會,他們三人從不與雲稚坐在一起。

在雲稚來這兒之前,他們三人便生活在一處,少年人心緒開朗,性子隨和,彼此十分熟絡,無論做什麽,總是在一處的。雲稚來這兒之後,他們怕雲稚覺得被孤立,剛開始待他很是熱情。只是雲稚是塊捂不化的冰,無論他們怎麽示好,雲稚都只是淡淡的應了,沈默地獨來獨往,漸漸地,他們三個就不理會雲稚這個怪胎了。今日他們到的有些遲,只有雲稚旁邊尚有空位,李一略有些猶豫,卻還是率先坐下了,丁富貴和宋生向來跟著李一,於是也跟著李一一同坐下了。

雲稚似乎被驚擾了,羽睫微顫了兩下,睜開眼,靜靜地看向他們,那目光又冷又淺,像是雲饞山上薄寡的風,只停留了一瞬,又很快消失無蹤。

宋生忽地打了一個激靈,他最是膽小老實,忍不住小聲訥訥道:“不好意思啊雲稚,我們是不是吵到你了。”

丁富貴一把拉住宋生,蹙著眉頭,一句“他算老幾你給他道什麽歉”還沒說出口,就看見雲稚輕輕地對宋生搖了搖頭,認真地說:“沒有。”他不知想到了什麽,抿了抿唇,猶豫地把頭轉向丁富貴和李一,沖他們微微點了點頭,似乎是在打招呼,卻又不待他們回應,有些慌亂地把頭轉了回去,繼續闔眸扮演一座凍人的冰雕,卻只扮演了一個呼吸的光景,便睜開了眸子。旭日初升,將他原本就清亮的眸子映得更加明亮,他並未顧及滿面尷尬的李一和丁富貴,而是直直地看向寒臺中央——

上陵宗三長老雲厲、十九長老謝宴川,攜著清晨的寒意出現了。

雲厲和謝宴川均著象征內院長老身份的銀絲繡雲紋仙鶴寬襟大袍。雲厲腰佩麒麟劍,玉冠束發,寬襟大袍是極易將人顯得拖沓慵懶的,他卻穿得幹練精神,衣可見人,此人之精幹利落可見一斑。相比幹練的雲厲,謝宴川顯得有些過於懶散了。他似是有些畏寒,繁覆的大袍之下仍穿著厚實的夾衫,不知是因為身量高挑還是實在瘦削,即便穿得這樣多,腰身瞧著仍是不堪一握。他是內門中唯一不是劍修的長老,不必佩劍,也無劍可佩,束腰的絲絳松松掛著,一頭烏發被一根玉簪隨意束著,抱臂倚在玉柱上,像是站一會兒都嫌累。

外院一些如劍術基礎、穴位大全之類的基礎課程由內院表現優秀的弟子進行講解,像生火術、煉精化氣、高級劍式這樣較為難解的課程,則由內院長老親自授課。雲厲是煉精化氣課的授課先生,人如其名,非常嚴厲。雲厲已至太虛期,修為強悍,容顏雖不老,卻因為經常蹙緊的眉心而顯得不如其他長老那般年輕。稚生們見到謝宴川尚不覺如何,見到雲厲,就要想起他那魔鬼一般的嚴苛教學,雲厲不必說話,只在那裏負手而立,便教人渾身冷汗,大氣不敢喘一下。

李一低聲咬牙道:“怎麽是他主持。娘的,他往這兒一站,我姓甚名誰都要忘了!”

丁富貴也湊過頭低聲道:“咱們自然怕,可有人不怕。”說著,往雲稚那裏瞟了一眼,見雲稚神色泰然且淡漠,正閉目打坐,一副棒槌樣,不禁憤憤道:“那老頭兒對誰都橫挑鼻子豎挑眼的,就看得上雲稚,那日還問雲稚,願不願意拜入他的門下。”

李一不禁挑眉:“他還問過雲稚這個?”

丁富貴低聲道:“可不。就那天——我把筆記落下了自己回去取的那次,正碰見雲厲長老把雲稚攔住,問那些話。唉,結果你猜雲稚怎麽說?”

八卦永遠是人類的本能,李一連忙把身子湊得更近了些,宋生也把耳朵豎起來了。

丁富貴把聲音壓得更低了:“他說:‘我只當謝宴川的徒弟。’說完轉頭就走!你們是沒看見,哎呦,走得那叫一個瀟灑!”

李一:“……我去!”

宋生:“他、他不怕挨揍嗎……”

這時,一聲暗涵戲謔的輕咳在三人耳邊同時響起。那咳聲極輕微,卻仿佛在耳邊般清晰可聞,緊接著,寒臺中央驟然出現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威壓,頃刻之間席卷了三人,又在瞬間消弭無蹤!只一個呼吸的功夫,李一三人便出了一身的冷汗,連忙端正坐姿,驚魂未定之餘用餘光瞟向寒臺其他稚子,只見其餘稚子均神色如常,連五感敏銳的雲稚都沒有反應,似乎那一聲輕咳和令人心悸的威壓只是他們憑空臆想。然而背上的冷汗絕非作假,三人暗自交流了一下眼神,心裏同時響起一個念頭:“長老的修為竟精深至此!”

幾十丈方的寒臺,讓自己的聲音響徹每個角落,對於內院的長老而言不是難事,而逼音成線,將自己的聲音只傳給一位稚生也並非難以做到,但如果同時對三個稚生逼音成線,還是寒臺最角落的三個人,施法者的內力之深厚簡直不能想象!

而這僅僅只是一聲輕咳,緊接而來的威壓更加令人心驚膽戰!

咳聲畢竟只是聲音,若要讓他們感受到實實在在的的威壓,需要遠超出他們數倍的內力做支撐,同時將內力施加到距施法者最遙遠的三個稚生身上已是聳人聽聞,竟還能在此之上做到去留無聲燕過無痕!他們三人早就聽聞內院長老內功十分深厚,從前聽便聽了,未覺如何,如今切實一感,紛紛覺得大道之途甚艱甚遠,今日之考甚難甚涼,不禁悲從心來。

然而李一三人心境如何,自然無人在意,只聽不遠處三下鐘聲起,竊竊私語的稚生們紛紛安靜下來。冷冽的山風被玉柱中央的保護法陣隔絕在外,整個寒臺寂靜無聲,不多時,雲厲冷厲的聲音在整個寒臺響起:“請諸位稚生坐定,上陵宗內門弟子選拔考核——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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