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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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學校每周四下午第二節課後是大掃除,高一高二平日裏有個什麽活動也都往這天塞,高三沒這麽清閑的活動。

餘櫟和王燦下課把凳子放在桌子上,收拾好東西準備去實驗樓參加比賽,那地方是他們學校的實驗室和計算機房,常年見不到太陽。餘櫟只拎了一個墨盒一根筆和幾張紙,王燦背上還背著她的寫字板,實木做的,看起來比他專業得多。

“不重嗎?”餘櫟在前面說。

王燦邊爬樓邊搖頭,喘著粗氣回話:“東西不全我沒有手感,沒有手感就寫不好字。”

雖然餘櫟是業餘的,但是他表示讚同,沒有手感的時候寫什麽都像狗在爬。

“你就帶一根筆,夠用嗎?”王燦氣喘籲籲地問只揣了一根筆的餘櫟。

“就寫一張字,又不是來抄佛經,”餘櫟揚揚餘自強周末剛傳給他的毛筆,“我用這個用慣了,不用它我也沒手感,再說我重在參與。”

餘櫟仰起頭,還有三層。學校一共兩棟高點的樓,一個實驗樓,一個寢室樓,好巧不巧他們永遠都在最頂層。

他把棉衣的拉鏈拉開,尋思學校估計是怕他們在陰涼的實驗室寫字冷,讓他們賽前活動活動,王燦本來體格就虛,爬完七層樓頭上直冒汗。

實驗室裏只有幾個人在等著,一人占一大張試驗臺,餘櫟沒什麽好挑的,把筆墨紙隨便丟在窗邊的一張實驗臺上就出來,站在走廊邊勉強能曬到點太陽。

“樂子!”

這一嗓子在陰森的實驗樓裏晃,餘櫟睜開眼往下看,胡飛揚和林懌瑤一人拿著把大掃帚站在下面。

“用我們去陪你不?啦啦隊!”胡飛揚扭了兩下。

餘櫟選擇性的把眼閉起來,他行動上的拒絕根本無效,那兩個人拖著兩把大掃帚在樓道裏哐哐啷啷地上來,餘櫟靠在圍欄上說:“你們為了逃避幹活也夠拼的。”

“這話說的多生分,咱們的感情不比掃地重要嗎?”胡飛揚拒不承認。

林懌瑤伸頭看實驗室裏面,有人把自己的東西都擺整齊了,排面很大,他轉過頭給餘櫟說:“我跟他不一樣,我是來學習高雅文化的。”

胡飛揚覺得林懌瑤會說話,在旁邊跟著點頭。

餘櫟幹笑了幾聲,悠哉地轉了個身繼續趴在圍欄上曬他的日光浴。

那兩把大掃把橫在走廊上,上來的人都會看一眼走廊上那兩個夾著餘櫟像在收保護費一樣的人,比賽老師最後五分鐘上來,皺著眉頭問他們:“你們也是參加比賽的?”

“我們陪他來的。”胡飛揚指著餘櫟。

“那你們在外面等著,把掃把拿一邊去。”老師說完跨進了教室。

餘櫟也打算跟著進去,王燦跑到窗邊,隔著窗戶叫他,她舉著一根兩截的筆說:“同桌,你的筆剛剛被人摔壞了。”

餘櫟從窗戶裏面把自己的筆接過來,筆頭被摔掉了,這筆本來歲數就大,嘎嘣脆的能經得起什麽摔打。

胡飛揚朝裏面喊一句:“誰啊這麽不長眼?”

餘櫟往桌子上看了一眼,他的位置旁邊又來了一個人,把他放在中間的東西推到了左邊,教室裏來的人多了,一人一張桌子不夠用,老師讓兩人一張桌子擠一擠。

“他自己東西不放好。”那人看起來像是個高一的,不敢大聲只敢小聲嘟囔。

餘櫟擰著眉頭,老師過來問他們怎麽回事兒,看到餘櫟手裏的筆就問:“有備用的嗎?”

“沒。”餘櫟說。

“比賽都不帶個備用筆的,找誰先借一根,趕快進來要開始比賽了。”老師顯然不耐煩處理這檔子事。

餘櫟覺得他壓抑著的脾氣開始漲了,他哪知道他好好的筆會被摔,合著他就得天天把這筆揣身上?

“你先用我的吧,”王燦說,“我有備用的,不過你用得慣嗎?”

“這還有區別啊?”胡飛揚問。

“有啊,新筆要找手感,很耽誤事。”王燦對他說。

雖然對餘櫟來講區別不大,他就是好好的心情一下沒了而已,沒了心情就好像是他主動要重在參與變成被迫重在參與。

他黑著一張臉進去,王燦給他了一根筆,在他旁邊的男生東西占了大半個桌子,餘櫟讓他收起來,雖然他身家簡陋但是一人半張桌子,摔了他的筆一句對不起都沒有還占他半張桌子的便宜,哪有那麽劃算的事。

胡飛揚靠著窗戶盯著裏面,餘櫟幾乎能聽到他跟牛一樣的呼吸聲,他擡頭想叫胡飛揚去到一邊,別影響他寫字,擡頭看到胡飛揚兇神惡煞的盯著他旁邊的小同學,他覺得挺搞笑的,也沒對胡飛揚說什麽。

不過窗外只剩下一個人,林懌瑤不在了。

餘櫟把王燦給他的筆蘸上墨汁,這筆一看就價值不菲,筆頭應該是很好的兔毛,只是筆桿比他平時用的要細一圈,他拿著在紙上寫了幾下,感覺不對。

他眉頭那個‘川’字一直沒下去過,比他寫的都標準。

餘櫟寫字本來就不算快,在草紙上用了太多時間,他想著算了,直接上手寫吧,就提筆在比賽的紙上開始寫他從小練到大的蘭亭集序,手感不對怎麽寫都別扭,平時得心應手的字現在看著沒一個滿意的。

餘櫟已經破罐子破摔了,他撇了一眼旁邊,那小子雖然人沒什麽禮貌字確實漂亮,更讓他火大了。

“餘櫟。”

有人輕輕叫他,餘櫟看向窗外,林懌瑤通紅著臉,頭發亂翹著,伸著胳膊勾勾手:“筆。”

他把桌子上兩截的筆給林懌瑤。

“你先寫。”

餘櫟繼續寫字,時而擡頭看看窗外,胡飛揚和林懌瑤頭對在一起,林懌瑤拿著502在粘那個筆頭。

那管502可能是剛剛林懌瑤跑著去小賣部買的,被路上的風吹得臉頰和鼻子泛紅,他把筆頭粘上往哪裏吹了幾口氣,企圖讓它快些幹,那聲音好像毛筆細膩又不完全柔軟的毛撓的人心癢癢。

餘櫟沒有忍住往外看,林懌瑤捏著筆頭晃了兩下,好像粘的很牢固,他把筆遞進來:“試試。”

餘櫟接過筆,空了一拍才應了一聲‘嗯’。

筆頭被粘的很好,餘櫟在草紙上寫了幾個字,是他喜歡的感覺,他不經意地笑了一聲,用自己的筆在紙上寫字,他覺得自己心跳的有些快,越寫就跳的越快。

比賽一共45分鐘,老師讓交作品的時候胡飛揚和林懌瑤剛溜達一圈回來,趁亂擠進去看。

“嗬!”胡飛揚看見餘櫟的作品不由得一聲感嘆,然後發出一個字的感想,“帥。”

林懌瑤給餘櫟丟了瓶可樂,餘櫟喝了一口,帥不帥的不好說,但是心裏是爽的。

“樂子,本來以為你寫的還行,和王燦一比,不行。”胡飛揚又跑到在王燦桌邊沖他喊。

餘櫟和林懌瑤走過去,王燦正收拾東西,作品還放在一邊。餘櫟雖然常看王燦練鋼筆字,但是毛筆還是第一次見,這大概就是那種會掛在作品欄裏展示一個月的作品,他什麽時候能練成這樣餘自強可能要去燒香。

“我什麽時候能寫成這樣?”

林懌瑤在他旁邊先他一步發出這樣的感慨,餘櫟側過頭說:“你這輩子有點懸,下輩子早點努力吧。”

林懌瑤撇撇嘴,從兜裏掏出一瓶橙汁放在王燦手邊,王燦說了聲謝謝,林懌瑤又看向餘櫟說:“你什麽時候教我寫名字?”

“你怎麽不讓王燦教你?她寫的比餘櫟好多了。”胡飛揚說。

王燦收拾好東西蹦著跑下樓了,她和她的小姐妹約好一起逛操場。

林懌瑤搖搖頭說:“不好意思。”

“你這是害羞?”

胡飛揚感到有一絲驚恐,餘櫟強忍住不去看林懌瑤,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忍什麽,好像不看就聽不到似的,選擇性失聰。

“回教室吧。”他就說。

教室裏沒有多少人,今天下午的人不是在操場晃悠就是在食堂晃悠,胡飛揚抱著球喊林懌瑤,跑過來看到林懌瑤別扭地拿著鋼筆就‘哦’了一聲:“你要接受高雅文化的熏陶,熏完來球場。”

餘櫟把那張寫著林懌瑤名字的紙拿出來:“有什麽意見嗎?有就先提。”

“沒有,”林懌瑤看看,“挺好看的。”

林懌瑤這輩子寫自己名字都沒用過三分鐘這麽久,他寫完看著成果整張臉都皺在了一起。

“這也太難看了。”他邊寫邊說。

“字得練啊,你就只是要個形,又不要它的韻。”餘櫟揚揚下巴示意他繼續。

林懌瑤不懂什麽形啊韻的,他就是覺得餘櫟給他那張紙和自己寫出來的就不是一個東西。

“你給我的是毛筆,但是我是用鋼筆。”最後林懌瑤得出來這個結論。

餘櫟挑挑眉,他承認可能是有這方面因素,就拿過林懌瑤手裏的筆。

“你不要捏筆那麽用力,”餘櫟說著把筆桿在腿上蹭了蹭,“全是汗。”

他掀開一張新的紙寫了幾個,然後遞給林懌瑤叫他照著描就行了,描的多了就順了。

林懌瑤描了幾個就沒了耐心,自己寫又是亂七八糟,他把筆丟在桌子上,靠著桌子重重吐了口氣,他的心可能已經飛向籃球場了。

“你要不想寫就算了,以後慢慢描吧。”餘櫟站起來,趁著還有時間他還能去跑幾圈。

林懌瑤搖搖頭,又把筆拿起來繼續趴著寫。

餘櫟背靠著墻,不知道什麽時候教室裏就剩下他們倆了,靜的出奇,只有呼吸和筆尖用力摩擦本子的聲音。

“你怎麽突然想學這個?”餘櫟問。

“名字寫好顯得臉帥。”林懌瑤頭也不擡地答。

餘櫟笑了兩聲,周圍就又安靜下來了,餘櫟看著外面已經變成橙色的天,今天的太陽又要落下了。

“我想填補我空虛的精神世界。”林懌瑤低聲說。

餘櫟有點疑惑,他怎麽都不覺得林懌瑤的精神世界空虛,空虛的人的精神狀態怎麽可能是一堆奇形怪狀的樹,不該是一片空白嗎?

“我媽讓我做的我不想做,我又不知道想做什麽,找一個放棄一個,就扭曲,就掙紮,就變態,”林懌瑤又寫完一個名字然後擡頭看著餘櫟,“就奇形怪狀了。”

餘櫟眼角抽了兩下,看著林懌瑤說:“你這叫叛逆。”

“他們想讓我放棄除了學習之外的一切事情,像我表哥那樣,就是老馮的兒子,從小到大沒有朋友沒有談過戀愛,一切按照老馮給他規劃的人生順風順水平步青雲。”

“你不是說那個人工作都丟了嗎?”餘櫟想到林懌瑤第一次談論馮華年時候的話。

“嗯,”林懌瑤點點頭,似笑非笑,“所以幾年前我媽什麽都要拿我跟他比,現在他在我家那群家長眼裏更像一個笑柄,以前那麽多光榮的事再提起來的價值就只剩下讓他們惋惜幾句再借機警告家裏其他的學生,一步錯步步錯,所以什麽都不能錯,跟著教育世家的家長規劃走就不會錯,很不幸我是家裏年紀最大的學生,就被我媽死要面子擡上去當那個新的標桿,也不看看我是不是那塊料。”

餘櫟看著林懌瑤的眼睛,安靜地聽著,林懌瑤問:“怎麽了?這在你家裏是不是不會發生?”

餘櫟點點頭,他的精神世界就是他爸他媽給他堆起來的,他想學畫畫就送他去學,會了一點就不喜歡了,又去學吉他,然後游泳,乒乓球,輪滑,還有很多,所以說他什麽都會一點,但是什麽都不精,餘自強和李樂萍樂意掏那個錢,覺得他只要學到東西也開心了就行了。

所以他可能體會不到林懌瑤為什麽會奇形怪狀,不過他覺得或許也不能把這簡單的歸為叛逆。

餘櫟沒有組織好語言,他抿抿嘴說:“咱們兩個第一次聊這麽深入的事。”

“沒忍住,”林懌瑤還在低著頭認真描那幾個字,“畢竟上次你說希望我過得開心,可太感人了。”

餘櫟笑著淡淡罵了句‘滾’,他垂下眼,看著林懌瑤用力而發白的指尖,描著那個那天他寫了很久的名字。

他的太陽穴跳得很快,占據了他腦子裏其他的聲音。

林懌瑤的筆畫寫錯了,他想伸手給他糾正過來,但是他一直攥著他自己的手指,指尖也在發白。

他動了動喉結,喉嚨有些幹澀,他皺起眉頭,不漏痕跡地深吸了一口氣,想讓他腦子裏咚咚的聲音慢一些。

“餘櫟。”

林懌瑤叫他,他腦子裏安靜了一秒。

林懌瑤舉起本子討要表揚,“是不是好多了?”

“嗯,”餘櫟點點頭,“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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