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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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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淮沖進去, 就看見滿目都是紅白之色,白慘慘的燈下, 柳三月叉腿躺在產床上, 幾乎不動,只餘下了微弱的呼吸起伏。

身後護士已滿頭大汗的追了進來,上前拉住陸淮想將他拉出去,“這位同志,家屬不能進產房,會打擾到醫生的, 您快出去吧!”

陸淮僵著腿不動, 卻也不敢輕舉妄動靠近產床, 他神色倉皇的看著前方產床上下身血跡斑斑的柳三月, 失神搖頭說著:“我不要孩子了, 不要了,我愛人……我愛人她不會有事兒吧?”

那邊醫生轉過頭來, 頂著一腦門的汗看向陸淮, “產婦家屬?”

陸淮趕緊點頭,“是是是,我是, 我是。”

醫生頭側著,任一旁護士給他擦汗說:“產婦目前這個狀況最好是進行剖腹產, 大人孩子都有希望,如果繼續堅持順產,孩子保不住不說, 大人也面臨著很大的危險。”

這個時候的剖腹產技術還不是很成熟,也不普及,而且生產費用還大,幾乎很少有人家願意選擇剖腹產,所以基本產婦能夠順產的,醫生都不會推薦剖腹產。

只是柳三月這會兒已是完全沒了氣力,進入了半暈厥狀態,相比起剖腹產的風險,倒是順產風險要更大些。

“有危險嗎?”陸淮白著臉問了句。

“肯定會有的,”醫生中肯的說道:“只要是手術就不可能完全沒風險,但是比繼續順產的風險要小。”

“那就剖腹產,麻煩醫生了。”陸淮果決的做了決定,

醫生松了口氣,點頭對那拉著陸淮的護士道:“帶產婦家屬出去簽字吧。”

家屬能同意剖腹產對醫生來說風險變小,自然是再好不過,誰也不想自己接個生,卻搞得一屍兩命。

臨出去前,陸淮轉身鄭重的看向醫生請求道:“醫生同志,請您千萬以我愛人為重。”

醫生定定的看了陸淮一會兒,在口罩下笑著點頭答應道:“嗯,好的。”

這位給柳三月接生的婦產科醫生見過太多太多要孩子不要大人的,甚至還有不少婆家說要保孩子,連娘家也跟著同意保孩子。

產婦在裏頭痛苦的死去活來、奄奄一息,而外頭她至親的家人卻輕易一句話就放棄了她活著的希望,這是多麽殘忍的一件事。

然而即便憤怒,她卻無能為力,什麽也做不到。

想今天這位家屬這樣堅決而堅定的要求保大人的丈夫,真是少見,令人感動。

陸淮出去簽了字,便又是漫長的等待,等了好似一生那麽漫長的兩個多小時,柳媽也已醒來多時,產房大門終於再次打開,女醫生面帶笑容親自出來,一邊摘口罩一邊跟家屬宣布道:“恭喜家屬,手術非常成功,是個九斤七兩的女寶寶,母女二人皆平安無事。”

柳白露倒抽一口冷氣,九斤七兩……竟然這麽重,難怪會難產生不下來。

柳媽頓時倒在了柳爸懷裏,抱著手流淚念叨著:“感謝老天,感謝老天。”

陸淮提著的一口氣松了下來,卻是捂著臉蹲去地上哭了起來,陸大姐上前俯下身子輕拍他,“三月和小侄女兒都安好,沒事了,沒事了。

哭了幾聲,陸淮抹了把臉,起身跟醫生問道:“我們現在可以去看我愛人了嗎?”

女醫生笑著說:“可以的,只是目前產婦脫力還昏睡著,可能還得一會兒才能醒。”

裏頭兩名護士推著產床出來,要推去病房,陸淮、柳媽她們趕緊呼啦一下子全圍了過去,只見產床上的柳三月雙眼緊閉、面色蒼白、唇色全無,臉上、身上全是一行行的汗,好在呼吸起伏是和緩平穩的。

柳媽心疼的直掉眼淚,握著柳三月的手跟著產床走,一疊聲的喚著:“三月,三月,媽在這兒呢,媽在這兒呢。”

還有一護士抱著孩子出來跟在後頭,左右看看,竟是沒有一個人搭理她,一時顯得抱著孩子的她很是茫然無措。

還是陸大姐看到了,趕緊過去接過孩子,並跟那護士問了幾句話。

眾人到了病房,把柳三月擡上病床安頓好後,女醫生突然變得嚴肅起來,跟大家說道:“產婦這次難產,雖危險已過,母女平安,但卻傷到了女人生育的根本,以後怕是再難懷孕,即便懷上了,也是不能留,強留只會累及產婦性命。”

女醫生話音剛落,大家齊刷刷都看向了陸淮,陸淮是陸家長子,柳三月這一胎卻是個女兒,陸大姐不知道自己這個弟弟此時會是個什麽想法,柳家更是提起心來去看陸淮的反應,唯恐以後柳三月在陸家會因著生不了孩子而受了委屈去。

陸淮神色不見任何異樣,倒更像是解脫一般,笑著說道:“我是不想再經歷一次剛剛那番折磨了,這樣更好,能有一個閨女已是我的福氣。”

柳家四口聽陸淮這麽說,都露出了滿意的笑意。

柳白露走去陸大姐身邊,雙眼亮晶晶的看著陸大姐懷裏厚實的小包裹,伸出手跟陸大姐說:“她可真小,給我抱抱吧。”

陸大姐神色覆雜的看了她二弟一眼,幾不可察的嘆了口氣,把孩子遞給了柳白露。

等老爺子知道了這件事兒,還不知道會怎麽說呢,老二是長子,以後連個兒子都沒有,就是家裏頭那些長輩那兒都說不過去。

只她打心裏對這個弟妹真是挺喜歡的,平時相處融洽、處的很是不錯,若真是因著這個鬧得兩口子要分開,她心裏頭也是不能舒服,幹脆看老二自己怎麽決定去吧。

天快黑時,柳三月醒了,她是被硬生生疼醒的,麻藥的勁兒過去了,刀口疼的厲害,疼到好似有卡車輾過全身骨頭一般,一陣陣的冒冷汗,幾乎不能呼吸。

疼的她是吃不下也睡不著,特別是按壓肚子排惡露的時候,真是受不了,簡直就是生不如死,恨不得死了一了百了。

而且它不跟陣痛似的,還有個可以喘息的間隙,它是全天無休的、無止無盡的疼,疼的久了,柳三月整個腦袋都是麻木的,情緒很是壓抑狂躁。

還會沖照顧她的陸淮或者是柳媽她們亂發脾氣,無論柳媽她們如何溫柔體貼、如何小心翼翼又如何遷就縱容,柳三月總是能雞蛋裏面挑骨頭,找到發脾氣的點,她知道這樣不好,這樣很糟糕,可是她整個人都是崩潰的,根本沒辦法控制自己。

連帶著生產好幾天了,除了剛醒來那會兒,柳三月都沒再好好的看過她的孩子一眼。

孩子吃奶都是陸大姐抱著輪番找醫院裏各位產婦借的,不然指著柳三月,孩子且有得餓。

陸生媳婦兒陳圓圓的爺爺奶奶家裏養了幾頭羊,正好有頭剛下小崽兒沒多久的母羊,被陳圓圓一通撒嬌,給磨著牽回了陸家。

她是尋思著,過幾天這位二嫂就該出院了,可瞧著那難受勁兒,回來也不一定能有精力餵孩子,家裏有頭母羊,到時候就算二嫂顧不上,也不至於餓著孩子。

足過了三天,這期間柳三月幾乎沒怎麽進食,每天只能撐著喝幾口紅糖水或是米湯,整個人浮腫的不行,憔悴的跟女鬼似的。

便是照顧柳三月的陸淮、柳媽、柳爸和柳白露也好不到哪裏去,特別是柳媽,每次護士給柳三月按壓肚子,柳三月疼的直哭,柳媽都要跟著哭。

她三個孩子都是順產,不管生產時多煎熬,生完也就舒服了,活了一輩子只聽過有剖腹產,卻不知這剖腹產原來這麽遭罪,真是心都要疼碎了。

柳三月吃不下東西,大家也跟著沒什麽胃口,各個兒都是狼狽不堪。

終於三天後,柳三月沒那麽煎熬了,能喝的下一些清粥清湯了,大家這才跟著松了口氣。

又過了幾天,柳三月正式出院,轉回家去坐月子。

回到家,可能是到了熟悉的環境,柳三月壓抑的情緒好了許多,腦子裏也清明了許多。

人一清醒過來,再想起前些日子的折騰造作,真是對家人深深的愧疚,恨自己恨的要死。

然後她開始積極的調整自己的負面情緒,多帶帶孩子,多跟家裏人聊聊天,盡量讓自己放松,不去多想。

陸淮把柳三月以後不能再生育的事跟陸老爺子說了,陸老爺子期盼抱孫子多年,自是失望的,卻也沒多說什麽。

老爺子征戰半輩子,看多了生死,對這些家族傳承什麽的倒也沒那麽固執,甭管孫子孫女,只要平安活著,就比什麽都強。

而且柳家陸家兩家人,默契的一志決定將這事兒瞞著柳三月,免得她多想難過。

放松了心情,又天天自己照顧孩子、餵孩子,再跟陸大姐和兩個妯娌沒事兒東扯西扯瞎扯幾句,一個月後出月子時的柳三月狀態好了非常非常多。

肚子也沒剛生產時那麽鼓了。

洗過澡後的她特意去稱了體重,一百二十三斤,對於身高一米六五的柳三月來說,絕對是偏胖的了。

腰上、肚子上一層層白花花的肉,可不就是胖。

柳三月痛定思痛,覺得她不能在這麽放縱下去,她可才三十不到,必須得減肥才行,不然就算陸淮不嫌棄她,她自己都嫌棄自己。

這次柳三月決心非常堅定,且陸淮也是相當的支持,畢竟他媳婦兒難產可就是因為太胖才難產的,好不好看的先不說,影響健康也不行啊。

正好因著要給孩子餵奶,不能吃太重口味、太刺激性的食物,柳三月便指定了散步計劃和營養而餐多量少的減肥食譜。

不能吃到飽是真的很痛苦,但是看著自己身上白花花的肉,柳三月鬥志無窮,拼命忍著不多吃一口,堅持一個月下來,竟叫她瘦了八斤,瘦到了一百一十五。

可是給她高興壞了,連柳媽和柳白露見了都說她氣色好了許多。

日子一天天過去,慢慢的就到了七月,一號、二號,然後便是二十八號。

76年7月28號,這一天,發生了一件舉國哀痛的巨大災難。

唐山發生了7.8級的特大地震,連著京城和津城都受到了波及,死傷無數、哀鴻遍野。

多少家庭妻離子散,多少孩子失去庇護。

地震後,國家積極抗震救災,四面八方傾力相助,柳三月身上沒什麽錢,便變出了許多衣物、鞋襪捐了出去。

如此過了幾天,每一天聽到的都是震中各種悲慘遭遇,四處人心惶惶,柳三月心有不安,想了許久,到底和陸淮說出了她心中盤旋許久的想法。

她想領養兩個孩子,好歹能為那些被命運所捉弄的人們略盡一點綿薄之力。

陸淮沒有猶豫,很痛快的就答應了。

他不敢告訴柳三月她不能再生育的事,如今若是趁著這個機會領養兩個,以後也可以借著家裏孩子不少,不用再生為借口糊弄過去。

於是兩口子在請示了陸老爺子後,經過陸老爺子從中安排,領養了兩個男孩兒。

這倆孩子是親兄弟倆,哥哥五歲,弟弟尚在繈褓,還不滿一歲。

哥哥被爸爸護著身下,弟弟被媽媽摟在了懷裏,掉下來的磚瓦沒一分砸著他們,小兄弟倆活的好好的,父母卻為了守護他們已是不在。

孩子接來京城後,柳三月保留了他倆的本名,不能叫他倆忘了他們偉大的父母。

只是給另他們取了小名,哥哥叫安寶,弟弟叫樂寶,小女兒則叫喜寶。

喜寶、樂寶、安寶,只願他們三個小家夥活的快活,一輩子喜樂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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