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效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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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月山莊,堆雪園。

已過子時,暴雨漸漸停了,可阿葉的顫抖卻還未止住。

他知道她害怕驚雷,可癥狀卻並不似今日這般嚴重,想起方才在一醉樓發生的事,他眸色轉深。

她似乎害怕到極點,緊緊咬住牙關,握住拳頭,指甲已嵌入白肉,生生掐出血來。

他強行掰開她的手掌,掀開被子,將她緊緊抱在懷中,輕輕拍打她的背,溫言道:“阿葉,不害怕,我在這裏。”

那是一場可怕的噩夢,深不可見的黑暗裏她在不斷地奔跑,耳邊始終回蕩著那惡魔般的聲音:“逃吧,逃吧。血色蓮花會追著你,如同你手中所沾染的鮮血......你永遠擺脫不了我,哈哈......”

猩紅的蓮花頓時綻開,像一張噴血的大口,猛地朝她撲來。

“不要——”驚駭之下,阿葉猛然睜開眼睛,全身已是冷汗淋漓。

岐芳將她往懷裏帶了帶:“好了,沒事了。”

阿葉怔了怔神,激跳的心漸漸平覆下來。

她擡起頭看著他,一雙眼眸驚懼未定:“我又...”

他輕輕拍打她的背:“不過是做了場噩夢,都結束了,閉上眼睛好好睡吧。”

他像哄孩子一樣哄她,她的呼吸漸漸平順,很快便進入了夢鄉。

西月岐芳翻身下了床,院子裏早有個人等在那裏。

“公子。”

身著黑衣勁裝的女子對西月岐芳拱手道:“這個時候喚屬下來,可是出了什麽要緊事?”

西月岐芳負手而立,開口問道:“無笑,你可知道今夜琉玨帶來的那個舞姬是什麽來歷。”

蘇無笑搖搖頭,“屬下只知她是不久前晉王從花樓帶回府中的,聽聞晉王對她青睞有加,卻不想今日他要轉手送給公子。”

西月岐芳輕笑:“他這份禮,籌謀許久,我若是收下了,必定後患無窮。”

“觸水凝冰之術,非一般人能操控,我所知道的只有一個地方修習此術。”

蘇無笑臉色大變:“公子是說......”

西月岐芳沈默片刻,道:“你回去,想辦法查出此女的來歷,看看她來棲凰究竟意欲何為?”

“屬下明白。”

蘇無笑領命而去,西月岐芳獨立在院中,神色覆雜,不知在想什麽。

*****

水榭醉花陰。

大雨初霽,退了酷暑的熱氣,空氣清晰怡人。

醉花陰湖上的紅蓮開得正好,湖水澄澈瀅瀅,水色琉璃,艷陽清輝灑在一池碧波上,微風拂過,紅蓮搖曳生姿。

西月岐芳此時正坐在水榭中央下棋。

“公子,秭歸有人求見。”

他執子的手頓了頓,沈聲道:“請他進來。”

很快廉召便帶著一個鬥篷客來到水榭,他看到石桌上擺著的一棋殘局。

白子黑子各占據一方,形式波雲詭譎,只見西月岐芳從旗盒中執起一子,輕輕一扣。棋盤上便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白子如殘雲一卷將黑子吞掉大片,輸贏不言自明。

“這個時候你不該來見我。”

鬥篷客沈聲道:“南邊出了點變故,我想此事還是稟告公子。”

他將劍放在石桌上:“公子放心,我已避開耳目,此次是只身前來,誰也不知道。”

西月岐芳微微頷首:“究竟出了何事?”

“最近,南部又有了動作,被派出去的打探情況將士,竟無一人生還。更令人吃驚的是他們的死法,你可知他們是何種死法?”

西月岐芳眸光一閃,已然猜到,沈聲道:“地獄冰魄,烈士魂殤。”

“不錯,那些將士竟在酷暑天被活活凍死,我想盡辦法想打探是何人所為,卻是毫無頭緒。南紆之國,已多年沒有動作,如今又開始活動,我擔心有什麽變故,便急急趕來將此事告知於你。”

那人嘆息一聲:“想當年,若不是南紆妖術作怪,荊南之戰又怎會如此慘烈,連老郡王也殞沒在那場大戰中。”

提及舊事,熟悉場景從西月岐芳的腦海中一一閃而過,他雙眼微閉,痛道:“這筆賬,我遲早要討回來。”

當年的事,著實慘烈,可知道內情的,卻也只剩下了那麽幾個人。

“南紆之國,信奉邪術,神秘至極。雖是小國,卻從來不與他國建立邦交,竟是不知妖人從何得來這古怪的術法,莫不是真有鬼神之力存於世間。”

西月岐芳落下一子:“即便鬼神,亦有禁忌,南紆縱然固若金湯,我也偏要給他打開一道口子。”

鬥篷客笑道:“本以為你早已不過問這些事,今日見了,你倒有幾分當年馳騁沙場的意氣,岐芳果然還是那個岐芳。我先回秭歸,將軍府那邊,我會按之前的計劃行事。”

*****

雨水從青石黛瓦的屋檐滴滴落下,阿葉在一片混沌中醒了過來。

她揉了揉眉心,看了看這屋子,明明記得昨夜是楚荊找到的她,怎麽又跑到小白的屋子來了。

下床穿好鞋襪,出門便看見楚荊一臉擔憂的站在走廊口。

“你怎麽樣?”

阿葉一楞,突然想到昨夜自己狼狽的樣子被他知道了,便笑道:“沒事兒,睡一覺全好了。”

“既然我暈過去了,那你就該把我扔到自己的院子啊,怎麽又讓我占了小白的屋子。”

楚荊胸口似乎堵上了什麽:“為什麽不告訴我你害怕打雷。”

阿葉尷尬笑道:“若是你十歲了還尿床,你好意思告訴別人嗎?”

“這是兩回事,而且為什麽你就能讓公子知道。”

啊,原來他在介意這個。

“小白也是偶然發現的,我覺得怪丟人的,還特意囑咐他不要告訴別人呢。”

楚荊摸了摸她的頭發:“有什麽丟人的,都是自家哥哥,你在我面前丟的人也不差這一件。”

“是是是,好哥哥,以後什麽事都不瞞你,行了吧。”

楚荊敲了敲她的腦門,嘴角不自覺扯開了一抹笑意:“走吧,福伯擔心了一夜,此刻正在飯廳眼巴巴等著呢。”

幾日無事,阿葉好像什麽也沒發生一樣,蹦蹦跳跳,恢覆了生氣。

這天她正在馬廄裏同僰衡探討人生,突然一陣琴聲傳來,她很是好奇,便循著聲音尋去。

穿過回環長廊,蒔花壘石,她一眼便看見醉花陰上對坐的兩個人。

同是白衣出塵,同是皎若日月。

琴瑟和鳴,很是登對。

阿葉藏在假山後,她不懂琴,不知道彈得好不好,不過,看小白臉上的溫柔笑意,大抵還是好的吧。

她突然覺得心口有些緊,卻說不上為什麽。

她覺得此時出去,恐怕會打擾了這幅美好的畫面,於是轉身默默走了。

可這琴聲,每日到黃昏便會響起,她聽得只覺心煩,便偷了楚荊酒窖裏的酒,夜夜在院子裏喝悶酒。

月亮門口竄來個人影,她立即驚喜地迎了上去,借著月光才看清,又有些失落:“楚荊,原來是你呀。”

楚荊一把抓起散落在桌子上的空酒瓶:“啊,我的韶春釀!”

她抱著酒罐子,傻傻笑道:“呵呵,好喝……”

哎,楚荊實在心疼他那些酒:“當然好喝,窖藏了十年的酒,我自己平日都舍不得喝一口,你這貪嘴丫頭,怎麽卻給我喝得一滴不剩!”

“對不住啊,楚荊。我給喝光了,你罰我吧。”

見她這幅癡傻的模樣,真是打不得罵不得:“你小小年紀學別人喝什麽酒。”

“你懂什麽,我這叫借酒消愁。”

“別喝了,你有什麽可愁的”,楚荊一把奪了她手中的酒罐,“況且,你不知道借酒消愁愁更愁嗎。”

“愁更愁,啊,原來是這麽個道理”,她要去搶楚荊手中的酒,卻被腳下的裙子一絆,摔了個踏實。

楚荊拉起她,“讓你調皮,摔疼了沒?”

阿葉拍了拍裙子,全是泥,“你把我裙子弄臟了,都怪你,你要賠給我。”

“好好好,明日去集市給你買新的,賠你便是。”

她雙臉酡紅,醉得厲害,拉著楚荊不依不饒:“不,現在就要去,我們現在就去。”

楚荊暗想,這丫頭現在醉得糊塗,不如將她打暈了事。

可看她那一雙眼睛卻是怎麽也狠不下心,便隨了她的心:“好,現在就去。”

楚荊帶她來了市集,雖是晚上倒也熱鬧。

風一吹,她的酒意倒是醒了幾分,一到成衣鋪,她便立馬跑了進去:“給我最好看的衣服,要白色的。”

楚荊給了個眼神,那老板便去取了一套雪白衣衫。

阿葉摸了又摸,心中十分喜歡:“我現在就要穿,你找他要銀子。”

老板讓她進了裏間,片刻後,她走了出來。

她站在原地轉了轉圈:“好看嗎?”

楚荊定睛一看,微微失神。

她穿紅衣好看,沒想穿了白衣,卻是另有一番靈動。臉色微紅,如晨露染上胭脂,又好似三月的月梔花,清麗無雙。

楚荊付了錢,便同她說:“如今時辰尚早,你沒去過戲園子,不如我們去街上吃茶看戲。”

阿葉想了想,此刻那琴聲怕是還未散,便點點頭:“好啊。”

二人去戲園子聽戲,後來阿葉又要了些酒,喝得迷迷糊糊,鬧著要讓楚荊背她回去。

楚荊便低下身子,將她背在背上。

她的頭靠在他脖頸,讓他有些不自在:“阿葉,你好好的,不要亂動。”

“唔,小白,你怎麽這幾日都不理我。”

楚荊一凜,冷聲道:“我不是小白。”

她卻沒有聽進去,一路上自顧自說話:“你這幾日不理我,我覺得很不開心。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看見你和素婉呆在一起,我的心裏總是悶悶的。”

“我這是怎麽了,莫不是生了病?”

楚荊啞然,這丫頭年紀小,用了情卻不自知,此刻,他倒是寧願她永遠不要察覺自己的心意。

“是啊,你是生了病,只要用些藥,不日便會好起來。”

“原來如此,我最近有些討厭素婉,可我覺得自己不該討厭她,若是討厭她,就覺得自己變成了壞人。原來這一切都是因為我生了病的緣故。”

“還有,你以後不要帶我去看戲了?”

楚荊故意將腳步放慢了些,背著她緩緩走,詫異道:“為什麽?”

她揉了揉鼻子:“太慘了,看得我心裏難過。同樣是愛慕那富貴公子,為什麽女將軍就能同富貴公子在一起,而女賊就非得要死呢?她都舍棄眼睛去救他了,為什麽他還是要殺了她?那女賊也沒做過壞事,他怎麽會如此討厭她?”

“看客們說,那女賊是因為貪慕不屬於自己的東西,所以才會死於非命的。我聽了,很是為女賊難過。”

還道她為了又去要了酒來喝,卻是這個緣由:“那公子不是什麽好人,女賊一顆癡心錯付,最終身死,也不過是遇人不淑,所托非人罷了。”

“你若心裏難過,我們以後選別的看就是。”

回了山莊,楚荊徑直往飛花小苑走去。

剛進苑子,一下子就呆住了。

感覺到停了下來,阿葉擡起頭,好奇道:“咦,小白,你怎地在那裏站著。那背著我的,又是哪一個?”

楚荊看了一眼公子和旁邊站著的素婉:“這苑子往日都是空蕩蕩的,今夜倒是熱鬧。”

素婉眉開眼笑地上前:“今日與公子探討琴技有些晚了,公子便讓我在莊裏留宿一夜。於是就來了飛花小苑,與阿葉妹妹擠一擠。”

“楚荊,你歷來是莊子裏最特地獨行的一個,沒想到和阿葉妹妹倒是感情甚篤。”

楚荊笑道:“阿葉是個野丫頭,與七公主殿下擠在一處怕是會擾了鳳體。還是我委屈一下,將屋子讓給她罷。”

阿葉腦袋迷迷糊糊的,看見小白,便從楚荊背上跳了下來。

她到素婉轉了轉,然後又蹦跶到西月岐芳面前:“小白,我買的新衣服,好看嗎?”

西月岐芳沒有看她,她便耷拉著腦袋:“原來不好看,你這個小白肯定是假的,方才那個明明說我好看的。”

“夜深了,素婉你好生休息。”

說完,從阿葉身邊擦過,頭也不回地走了。

阿葉酒氣上來,喊道:“這苑子本來也不是我的,我不住了,你愛給誰住,給誰住!”

說完,一股腦地沖了出去,楚荊別有深意地看了看素婉,也跟著出去了。

第二天,阿葉在僰衡的馬廄裏醒來,僰衡鼻子出了出氣,對她占了自己的窩很是不滿。

她揉了揉太陽穴,頭疼得厲害,清醒了些,看著這件雪白的衣衫,立即想起了昨日的種種,很是無地自容。

於是,她硬著頭皮去了堆雪園,想給小白道歉。

可她一進去便看見素婉端著銅盆等在門外,心裏又開始發悶。

“公主,你端著個盆子在這裏做什麽?”

素婉見了她很是親熱:“阿葉妹妹,這是給公子打的洗臉水,他現在還歇著,我便等在此處。”

“你貴為公主為什麽要做這些?”

“妹妹不知道,以前我在的時候,公子的衣食住行都是由我來照顧的。公子對這些瑣事雖然在意,但總有偏愛之物。福伯雖然盡心盡力,也有不周到的地方。於是,我便趁著這個空檔,再伺候伺候他。以後回了皇城,怕是再也沒有這個機會了。”

阿葉低下頭:“你對小白可真好。”

“公子視我如己出,於我還有救命之恩,我做這些實在不算什麽。”

阿葉還想再問,門卻一下子打開了,小白從裏面走了出來。

“一大早,你們兩個這裏做什麽?”

阿葉本是想賠罪的,可見了素婉,卻無論如何開不了口,“沒,沒什麽”,說完便掉頭走了。

她落落寡歡的去廚房給福伯打下手。

福伯見她神情落然走了進來,很是詫異:“丫頭,今天這是怎麽了,像個霜打的茄子。”

她撩了裙擺,坐在竈臺下:“福伯,你知道小白喜歡吃什麽嗎?”

福伯慈愛笑笑,“公子素來對飲食不挑剔,大家吃什麽,他便吃什麽?”

她往竈堂裏送了幾根柴火,低聲道:“不是這樣的,他有喜歡的東西,只是不說,我們都不知道,可素婉知道,只有她知道。”

福伯楞了楞神:“她曾在這山莊裏住了十多年,與公子他們一起長大,知道也不奇怪啊。”

“這倒是,他們有十五年的情誼,可我卻才認識小白一年多。只要我一直呆在他身邊,以後也會知道的。”

“對嘛,來日方長。”

“不過,你在這柴火堆裏轉來轉去可小心被沾上灰,那白衣裳一沾炭灰可就完啦。”

“你說得對,我看素婉穿白衣好看,便學著她的樣子也穿一身白衣,可這根本不適合我。我現在就去換了。”

福伯笑笑,寬慰道:“丫頭,你無需艷羨他人,你有你的好。”

阿葉扯開嘴角,通透的笑了。

當日,她便將那身白衣換了,穿上那身大紅衣衫,見了素婉也落落大方的打招呼,一掃眉間的抑郁和陰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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